金光散去,踏波而立的身影,并非孙悟空预想中那位威仪赫赫的东海龙王。
龙宫正殿侧门水波流转,数名龙宫侍从小心翼翼地簇拥着一架由整块温玉雕琢而成的步辇缓缓而出。辇上铺垫着柔软如云絮的深海鲛绡,其上侧卧着的,正是东海龙王敖广。
只是,此刻的敖广,与悟空记忆中那位执掌万里海疆、意气风发的龙王陛下,已然判若两人。
他依旧维持着人形,头戴冠冕,身着龙袍,但那原本紫金色的面膛此刻却泛着一种不健康的灰白,眉宇间凝聚着化不开的痛楚与深深的疲惫。龙袍之下,身躯似乎都消瘦了一圈,隐隐透出一股虚浮之气。最触目惊心的是,即便隔着衣物与步辇上淡淡的防护光晕,悟空那敏锐无比的火眼金睛,依旧能捕捉到一丝丝极其微弱、却异常顽固的灰黑色气息,如同附骨之疽,缠绕在敖广的胸腹之间,缓缓蠕动,不断侵蚀着他的生机与龙力本源。
敖广的眼睛半开半阖,眼神不复往昔锐利,显得有些涣散,但在看到孙悟空的那一刻,那双龙目中骤然爆发出惊人的光彩,那是混合了激动、欣慰、愧疚与更深沉忧虑的复杂光芒。
“大圣……咳咳……”敖广挣扎着想要起身,却牵动了伤势,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每一声咳嗽都仿佛耗尽了力气,脸色又白了几分,周身那微弱的灰黑气息也随之波动。
“敖广老哥!快别动!”孙悟空一个箭步上前,止住了敖广的动作,眉头拧成了疙瘩。他伸出手,指尖泛起一丝极其隐晦的、融合了补天石本源与“调和”道韵的五彩毫光,轻轻搭在敖广的手腕上。
触手之处,一片冰寒,龙脉紊乱,本源震荡,更有那污秽气息如同跗骨之蛆,盘踞在脏腑与龙珠之间,不断蚕食生机,阻隔疗愈。若非敖广本身修为深厚,又有龙宫不惜代价的灵药与“定魂龙珠”勉强吊住性命,恐怕早已……
“好霸道的污秽!”孙悟空收回手,眼中金焰跳动,脸色阴沉下来。这侵蚀之力,比他在坠龙渊那些秽灵身上感受到的,更加阴毒、更加深入本源,仿佛已经与敖广的部分生命力纠缠在了一起,形成了一种恶性的共生。
“让大圣见笑了……”敖广喘息稍定,苦笑着摇头,声音嘶哑虚弱,“此番……是本王托大,连累了烈儿,也累及大圣与牛贤弟奔波涉险……咳咳……”
“老哥说的哪里话!”孙悟空在步辇旁的玉墩上坐下,摆了摆手,语气斩钉截铁,“俺老孙与牛大哥是兄弟,与烈贤侄亦是忘年之交,东海有难,岂能坐视?只是没想到,那帮腌臜东西如此歹毒!老哥放心,你那伤,虽然麻烦,但未必无法可想。待此间事了,俺老孙定想法子替你根除!”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敖广那双充满复杂情绪的龙目,不再绕弯子,开门见山:“老哥,俺这次急着赶来,除了看看你的伤势,更重要的是有几桩紧要事,非得当面问你不可。此事关乎烈贤侄安危,关乎东海存亡,更可能……关乎这三界未来的走向!”
敖广闻言,身躯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眼中那复杂的光芒更盛,尤其是听到“三界未来”几个字时,一抹深沉的痛楚与……畏惧?悄然掠过。他沉默了片刻,挥了挥手,示意殿内侍从与龟丞相等重臣暂且退至远处,只留下心腹数人布下隔音结界。
龙宫正殿中央,顿时只剩下卧于玉辇的敖广,以及坐在一旁的孙悟空。气氛变得格外凝重。
“大圣想问的……”敖广的声音更加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可是那‘归墟之眼’,以及……我龙族世代守护的秘密?还有那些突然出现的‘域外秽灵’?”
“正是!”孙悟空点头,目光灼灼,“坠龙渊一战,那些秽灵明显是冲着你们龙族,尤其是冲着老哥你和烈贤侄来的。它们的力量诡异,专克龙族神通,绝非偶然。而龟丞相提及,‘归墟之眼’近期异动,泄露出的气息与这些秽灵同源。老哥你亲自查探却遭伏击重伤……这一连串事情,绝非孤立!俺老孙在来时的路上,也看了些龙宫提供的古老记载,心中有些猜测,但还需老哥你亲口证实!”
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加重:“那‘归墟之眼’,究竟是什么?当真只是连通某处秘境的入口?龙族世代镇守,究竟守的是什么?那些秽灵从何而来,为何对龙族有如此深的恶意?还有……祖龙当年,是否留下了什么预言或者……警告?”
一连串的问题,如同重锤,敲在敖广心头。他苍白的脸上,血色似乎又褪去了几分,龙目之中挣扎之色愈浓。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哽住,目光下意识地瞥了一眼殿顶那描绘着祖龙遨游星海的壁画,又迅速收回,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步辇边缘的玉雕龙首。
“大圣……”敖广的声音干涩无比,透着浓浓的疲惫与一种近乎无奈的沉重,“此事……此事牵连太大,涉及上古秘辛,天道契约,乃至……乃至天地根本之秘。本王……本王并非不愿相告,实是……有难言之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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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喘了口气,继续道:“龙族镇守‘归墟之眼’,确是祖龙陛下与……与几位上古大能共同立下的契约。此‘眼’非同小可,绝非寻常秘境门户。具体为何,契约之中立有重誓,非特定时机、非持‘钥’之人,不得泄露其核心真相,否则必遭契约反噬,祸及全族……”
“持‘钥’之人?”孙悟空敏锐地捕捉到这个关键词,“什么钥匙?谁持有了钥匙?”
敖广面露苦涩:“此‘钥匙’并非实体,而是……某种资格,或者说,是几种特定本源力量的汇聚。根据契约预示,当‘眼’之封印松动,大劫将起之时,‘钥匙’自会现世。而持有‘钥匙’者,将有资格知晓真相,并……面临抉择。”
他看向孙悟空,眼神复杂到了极点:“大圣,你可知……你自身那‘补天石’本源,便是那‘钥匙’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孙悟空瞳孔骤然收缩!虽然他之前已从小白龙和唐僧那里有所推测,但此刻从敖广口中得到证实,感受截然不同!自己竟是这牵扯上古秘辛、关乎“归墟之眼”的“钥匙”之一?
“还有呢?”他沉声追问,“另外的‘钥匙’是什么?在哪里?”
敖广犹豫了一下,低声道:“祖龙血脉……以及,十世轮回、功德圆满之身。”
小白龙!师父!
孙悟空心中豁然开朗,之前的所有线索瞬间串联!怪不得那些秽灵首要攻击目标是敖广和敖烈!怪不得“归墟之眼”的异动与这些秽灵出现时间如此吻合!它们的根本目标,恐怕就是阻止“钥匙”齐聚,或是想抢先污染、夺取“钥匙”!
“所以,”孙悟空的声音冷了下来,“那些‘域外秽灵’,是冲着这‘钥匙’,冲着‘归墟之眼’来的?它们想干什么?破坏封印?还是想通过那‘眼’,来到我们的世界?”
敖广脸上痛苦之色更浓,他闭上眼睛,仿佛在承受着某种巨大的压力,半晌才艰难道:“大圣……契约有誓,有些话,本王真的不能说……至少,在‘钥匙’未能真正齐聚、时机未至之前,不可说……否则,非但本王即刻魂飞魄散,恐还会引来契约之力,提前引发不可测之变……那‘眼’后的存在……比这些秽灵,可怕千万倍……”
他睁开眼,眼中竟有了一丝恳求:“大圣,非是本王怯懦或信不过你。实是此事……牵扯之广,责任之重,已非我东海一脉,甚至非龙族一族所能承担。本王重伤至此,烈儿身陷险境,皆因……皆因试图在‘时机’未至前,强行干预,触动了某些……禁忌。大圣,听本王一句劝,眼下当务之急,是救出烈儿,稳住东海局势,从长计议!待……待三把‘钥匙’真正因缘际会,齐聚一堂时,一切真相,自会显现。此刻强求,恐适得其反啊!”
看着敖广那苍白憔悴、却又饱含无尽忧虑与挣扎的面容,听着他语焉不详却又沉重无比的话语,孙悟空沉默了。
他能感受到敖广的真诚与无奈,也能感受到那所谓的“契约”与“禁忌”带来的无形枷锁与恐怖压力。这位统御四海的龙王,此刻更像是一个身负家族千年重担、却在命运洪流前感到无力与恐惧的老人。
但是,退缩、等待,从来不是他齐天大圣的风格!敌人已经打上门来,朋友身陷囹圄,真相近在咫尺却迷雾重重,岂能因为一句“时机未至”就裹足不前?
“老哥,”孙悟空缓缓站起身,目光如炬,直视敖广,“你的难处,俺老孙明白了。契约也好,禁忌也罢,俺不逼你现在就说出全部。但是——”
他话锋一转,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敌人不会等我们准备好!烈贤侄还在坠龙渊苦战,那些秽灵还在肆虐!‘归墟之眼’的异动不会自动停止!你说时机未至,钥匙未齐,那俺老孙就问一句:如何才能让‘钥匙’齐聚?如何才能算是‘时机已至’?难道要等那‘眼’后的东西真的爬出来,把三界搅得天翻地覆,才算时机吗?!”
“俺老孙不信这个邪!路,是人走出来的!时机,也是人闯出来的!你不便多说,俺不强求。但坠龙渊,俺一定要去救!‘归墟之眼’的异动,俺也一定要查!那些秽灵背后的黑手,俺更要揪出来!”
他拍了拍敖广冰凉的手背,声音放缓,却依旧坚定:“老哥,你好好养伤。别的事,交给俺老孙。钥匙也好,时机也罢,俺会自己去找,自己去闯!你就等着看,看俺老孙和师父、师弟们,如何把这摊浑水,给它搅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说完,他不再多言,对敖广点了点头,转身便朝殿外走去。步伐坚定,背影如山。
敖广望着孙悟空离去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却什么也没能说出来,只有一滴浑浊的龙泪,悄无声息地滑过他苍白憔悴的脸颊,滴落在玉辇的鲛绡之上。
他知道,这位齐天大圣,一旦决定了方向,便是十头天龙也拉不回来。而他所追寻的真相,所将要面对的风暴,恐怕比他所能想象的,还要恐怖千百倍。
东海龙王的心中,充满了无尽的忧虑,以及一丝连他自己也未曾察觉的、微弱的希冀。或许……这位屡屡创造奇迹的猴子,真的能打破枷锁,闯出一条生路?
只是那代价……又会是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