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晶宫正殿内,压抑如渊海。龟丞相派遣李艮率领夜叉精锐携带重宝潜入坠龙渊,又命三万东海精锐陈兵沉星海沟接应的命令已下达,庞大的龙宫机器在悲愤与肃杀中高效运转。然而,殿中留守的核心成员,心中的沉重非但未有稍减,反而随着时间推移,越发窒闷。
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架在炭火上炙烤。
龙王陛下生死未卜,太子殿下困守绝地,强敌诡异莫测,归墟之眼暗藏大患……每一桩,都足以动摇东海根基。龟丞相虽强作镇定,主持大局,安排看似周密,但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绿豆眼中,深藏的忧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却瞒不过殿中这些老成之辈。
“报——”
就在这令人几乎喘不过气的死寂中,又一声急促的禀报自殿外传来!不同于先前那夜叉的凄惶,这一声带着明显的惊疑与一丝……难以置信?
殿内众水族心头又是一紧,齐刷刷望向殿门。难道坠龙渊战况又有剧变?
龟丞相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进来禀报!”
水波晃动,一名值守宫门的蟹将快步而入,他甲胄整齐,但脸上却带着混杂了激动、困惑与敬畏的复杂神色,单膝跪地,声音因急促而有些变调:“启禀丞相!宫外……宫外千里巡波镜有异动!有三道……不,是四道遁光,正自西北方向,朝着我东海龙宫疾驰而来!速度……快得不可思议!远超寻常仙家遁术!”
“遁光?”龟丞相眉头紧锁,“可曾看清来者形貌?是敌是友?”如今东海正值多事之秋,任何不明来历的靠近都需万分警惕。
蟹将连忙道:“巡波镜只能捕捉大概轮廓与速度,难以清晰辨形。但……但那遁光气息迥异!一道炽烈刚猛,隐有金石铿锵之声,破水裂空,势不可挡;一道醇和温润,却又深邃广博,似有梵音禅唱隐约相随;一道厚重沉稳,如大地承载;另一道……另一道水汽盎然,龙威纯正,竟……竟似有我龙族嫡系血脉气息,且极为精纯古老!他们似乎……并非隐匿行藏,而是堂堂正正而来!”
殿内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这组合,这气息描述……
“炽烈刚猛,金石之声……莫非是……”一位龙族老者捻着龙须,眼中骤然爆出精光。
“醇和温润,梵音禅唱……难道是……”龟丞相的手猛地攥紧了玉笏,指节都有些发白。
“龙族嫡系血脉,精纯古老……除了陛下和太子,四海之内,还有谁?”另一位水族将领失声道。
“齐天大圣孙悟空!金蝉子转世唐三藏!”几乎是同时,几个声音低呼出来,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与期盼!
牛魔王援军已至坠龙渊,若他的结义兄弟、那位屡创奇迹的齐天大圣,连同取经团队的核心亲至东海……这简直是绝境之中,天降救星!
龟丞相心脏狂跳,但他毕竟是历经风浪的老臣,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沉声问道:“可能确定?距离尚远,巡波镜或有偏差。再者,大圣与圣僧此刻应在黑风泽处理要事,何以突然来我东海?且那龙族血脉气息……敖烈太子正在坠龙渊,四海其他龙王纵使接到传讯,也绝无可能如此快抵达……”
他心中疑虑重重。惊喜来得太过突然,反而让人不敢轻易置信。万一是敌人伪装,或是其他势力借此机会图谋不轨……
蟹将迟疑了一下,道:“回丞相,遁光速度太快,气息虽有些模糊,但那份炽烈刚猛与醇和温润之感,与传闻中齐天大圣、唐僧圣僧的特征确有七八分相似。至于那龙族血脉气息……虽感古老精纯,但与陛下、太子殿下的气息又微有不同,更添一份……沧桑与不羁?属下不敢妄断。”
就在这时,殿外又匆匆奔入一名文吏打扮的贝女,手持一枚微微发光的传讯海螺,急声道:“丞相!沉星海沟外围警戒哨所传来急讯!他们亦侦测到那四道遁光,其中一道散发强烈龙威者,主动以龙族秘法向哨所表明身份,称……称是西海龙王三太子敖烈之挚友,齐天大圣孙悟空师弟,玉龙三太子敖烈之兄长……‘小白龙’敖烈!护送大圣与圣僧,有十万火急之事,求见东海龙王陛下!”
小白龙!敖烈!
这个名字如同惊雷,在殿内众水族心头炸响!西海三太子,皈依佛门,化身为白马,驮负唐僧西行取经……此事四海皆知!他竟已能化形,且修为似乎大进,更与齐天大圣、唐僧圣僧一同前来!
“是了!定是他们!”龟丞相眼中最后一丝疑虑尽去,取而代之的是难以言喻的激动与庆幸!小白龙的身份做不得假,龙族秘法更难以冒充!齐天大圣与唐僧圣僧亲至,这简直是东海龙宫此刻最需要的力量!
“快!快!”龟丞相猛地站起,因动作太急,那厚重的龟甲都晃了晃,他连声道,“速速传令!打开宫门禁制水路,撤去外围防御阵法对来者方向的阻拦!鸣钟九响,以最高礼仪相迎!龙后、诸位殿下、宫中所有五品以上将官文臣,随老夫出宫相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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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高礼仪!鸣钟九响!这是迎接天帝使者或同等地位尊贵客人的规制!但此刻,无人觉得不妥。齐天大圣的威名与实力,唐僧圣僧的十世功德与特殊地位,加上小白龙这层关系,以及他们此刻到来可能代表的转机,完全当得起这份礼遇!
“丞相,那沉星海沟的三万大军……”有将领请示。
“原地待命,加强警戒!但传讯李艮将军,告知大圣与圣僧已至龙宫!”龟丞相思路清晰,“快!动作要快!”
命令如流水般传达下去。沉闷压抑的东海龙宫,仿佛被注入了一股活水,瞬间“活”了过来。低沉的龙宫巨钟,轰然鸣响,一声接着一声,雄浑而悠远,穿透层层海水,向着四方扩散。钟鸣九响,象征着最隆重的迎接与最危急时刻的信任寄托。
宫门处的层层禁制光幕悄然打开一道宽阔通道,绚烂的珊瑚仪仗迅速排列,手持分水戟、威风凛凛的虾兵蟹将列队两旁,宫娥贝女手持明珠、香炉、宫扇,肃立于后。留守的龙子龙女、龙后亦强忍悲戚,换上正式冠服,在龟丞相的率领下,浩浩荡荡迎出水晶宫正门,立于那以巨大珍珠和砗磲铺就的迎宾大道起点。
所有水族,无论身份高低,此刻都挺直了腰背,目光灼灼地望向西北方向那幽暗的海水。那里,正是巡波镜显示遁光而来的方位。
焦虑、期盼、激动、一丝忐忑……种种情绪混杂在每一个水族心中。龙王陛下的安危,太子殿下的困境,东海的前途,或许都将系于即将到来的这几位“故人”身上。
海水微微震荡,并非暗流,而是某种高速迫近带来的压力。远远的,几点光芒骤然在幽暗深海中亮起,并迅速放大!
来了!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道璀璨夺目的金色流光!它并非柔和,而是带着劈波斩浪、无坚不摧的锐气,所过之处,海水自然分开,留下一道短暂的空痕,隐隐有风雷之声相随!流光之中,隐约可见一个挺拔的身影,毛脸雷公嘴,火眼金睛即便隔得尚远,亦能感受到那股睥睨天下的桀骜与此刻毫不掩饰的急切——正是齐天大圣孙悟空!
紧随其后的,是一团温润祥和的白色云气,云气之中,一位身着朴素僧袍、面容沉静平和的年轻僧人端坐莲台虚影之上,双目微阖,宝相庄严,周身隐隐有柔和佛光流转,将周围幽暗的海水都映照得清澈了几分——正是金蝉子转世,唐僧唐三藏!
第三道土黄色遁光厚重沉稳,仿佛承载山川大地,一个肥头大耳、手持九齿钉耙的身影驾着土遁,虽然面相有些惫懒,但眼中精光闪烁,气息浑厚,正是天蓬元帅转世猪八戒!
而最让东海众水族心神激荡的,是那第四道遁光——清越的龙吟隐隐传来,一道矫健优美的银色龙影在遁光中若隐若现,龙威纯正而古老,虽不及东海龙王敖广那般浩瀚渊深,却另有一股锐意进取、涤荡乾坤的朝气,龙目开合间,神光湛湛——正是化回龙身、修为大进的小白龙敖烈!
四道遁光,如同四颗划破深海阴霾的星辰,转瞬间便已至龙宫迎宾大道之前,光华收敛,现出身形。
孙悟空当先落下,金箍棒已缩成绣花针收起,他目光如电,瞬间扫过龙宫前这隆重却弥漫着悲戚与焦虑的仪仗队伍,眉头一皱,开门见山,声音清越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紧迫:
“老孙与师父、师弟途经黑风泽,察觉东海方向气机大乱,血煞冲霄,更有邪秽之气弥漫,心知有变!又得牛大哥传讯只言片语,言及坠龙渊危局!敖广老哥与敖烈贤侄何在?速速带俺老孙去见!迟恐生变!”
唐僧亦已走下莲台,双手合十,口宣佛号:“阿弥陀佛。龟丞相,诸位龙族施主,贫僧师徒感知东海劫气深重,特来相助。龙王陛下与三太子殿下,如今情形如何?”
小白龙更是上前一步,龙目含忧,对着龟丞相及龙后等人躬身一礼:“西海敖烈,拜见丞相、龙后、各位叔伯兄长!我父王与大哥何在?东海究竟发生了何事?”
龟丞相见这几位果真是日夜期盼的救星,且一来便直指核心,毫不客套,心中又是激动又是酸楚,连忙上前,深深一揖,声音带着哽咽:
“大圣!圣僧!三太子!诸位来得正是时候啊!陛下……陛下与敖烈太子……出大事了!”
他强忍悲痛,以最简练的语言,将“归墟之眼”异动、龙王率众查探、坠龙渊遭“域外秽灵”伏击、龙王重伤太子被困、牛魔王援军血战、李艮携宝潜入等情,快速说了一遍。
每说一句,孙悟空的眉头就更紧一分,眼中的金光就更盛一分。唐僧面露悲悯,捻动佛珠。八戒握紧了钉耙,沙僧虽未同来,但若在此,必已怒目。小白龙更是龙躯微颤,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域外秽灵?归墟之眼?”孙悟空眼中金焰跳动,破妄神通似乎已透过重重海水,看到了那遥远之地的血腥与污秽,“好!好得很!敢动俺老孙的朋友,敢染指这三界要害!龟丞相,你方才说,李艮已携药前去,牛大哥正在苦战?”
“正是!”
“师父!”孙悟空转向唐僧,语气斩钉截铁,“事不宜迟!俺老孙先走一步,去坠龙渊接应牛大哥和敖烈贤侄,若能救,先救敖广老哥出来!师父与八戒、小白龙暂留龙宫,一来镇守,防备那‘秽灵’或有后手直扑此处或‘归墟之眼’;二来,详查‘归墟之眼’异动根源,此事恐怕牵连甚大!”
唐僧深知悟空性情与此刻局势危急,合十道:“悟空,你速去,一切小心!那‘秽灵’诡异,切莫大意。为师在此,与东海诸位共商对策。”
“大师兄,带上我!”小白龙急道。
“三太子,你龙族身份特殊,且对东海与‘归墟之眼’了解更深,留在师父身边更有用!”孙悟空拍拍小白龙肩膀,又看向龟丞相,“丞相,给俺老孙指个最快路径!另外,龙宫可还有能暂时克制那污秽之气的宝贝或法门?一并告知!”
龟丞相连忙道:“有!有龙宫秘传‘净海神咒’与‘辟邪龙鳞符’!虽未必能根治,或可暂阻侵蚀!路径在此玉简之中!”他迅速递上一枚玉简和几样宝物。
孙悟空接过,神识一扫,已然了然于胸。他不再多言,对着唐僧一点头,身形一晃,化作一道肉眼几乎难以捕捉的金色细线,沿着玉简中标示的最短路径,穿透龙宫外围禁制,瞬间消失在西北方向的深海之中!速度之快,比来时更甚数倍!
直到那金光彻底消失,龙宫前的众水族才仿佛松了口气,但心中那份沉甸甸的忧虑,却因齐天大圣的疾驰而去,化为了更加炽烈的期盼。
龟丞相深吸一口气,转向唐僧,深深一礼:“圣僧,大圣已去,我等接下来该如何行事,全凭圣僧安排!”
唐僧目光平和却坚定,望向那幽深不知处的“归墟之眼”方向,缓缓道:“丞相,且先回宫。将‘归墟之眼’历代记载、封印详情、以及龙王陛下此次查探所得,尽数告知贫僧与敖烈。此劫,恐非一日之寒,需寻其根,方能断其流。”
整饬仪仗迎来的故人,未作片刻停歇,便已投身于这席卷东海的惊涛骇浪之中。救援与探寻,双线并进。深海的黑暗里,希望与危机,同时开始加速碰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