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坠龙渊的厮杀声被深渊与距离吞没,远在东海岸边,万里碧波之下,水晶宫却笼罩在一片压抑的寂静与暗涌的焦灼之中。
宫阙依旧晶莹璀璨,明珠为灯,珊瑚为饰,各色水族穿梭游弋,维持着表面的井然有序。然而,但凡有些灵识的水族,都能感受到那股弥漫在海水中的无形压力——来自龙宫深处,来自那扇紧闭的、有重兵把守的寝宫殿门。
东海龙王敖广,连同三太子敖烈,率一众龙族精锐前往“归墟之眼”查探异动,至今未归。起初还有零星传讯,言说封印确有松动,正设法加固。随后,传讯便断了,再无音信。
一日,两日……时间在深海仿佛流逝得格外缓慢,却又格外煎熬。留守的龙后、龙子龙女、龟丞相、巡海夜叉以及各路水族将领,心中的不安如同海底暗流,越积越深。
敖广龙王修为深厚,执掌东海多年,威严素着。敖烈太子近年更是锋芒渐露,得祖龙血脉眷顾,实力突飞猛进。究竟是何等变故,能让他们一行精锐尽出,却连个讯息都传不回?
水晶宫正殿,往日朝议之所,如今气氛凝重。暂代主持事务的,是东海龙宫资历最老的龟丞相。他背着重甲,手持玉笏,一双绿豆眼此刻却布满了血丝,满是忧虑。殿下,几位留守的龙子、重要水族将领以及负责各处防务的夜叉统领分列两旁,皆是面色沉重,无人言语,只有殿外深海暗流涌动的低沉呜咽,透过水晶墙壁隐约传来。
“报——!!!”
一声凄厉急促的长鸣,陡然划破了殿内死寂的沉默!声音来自宫门之外,穿透了层层水幕与禁制,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恐与惶急。
殿内众水族齐齐一震,目光瞬间投向殿门方向。
龟丞相手中玉笏微微一颤,沉声喝道:“何事惊慌?速速禀来!”
殿门处水波激荡,一名浑身带伤、甲胄破碎的巡海夜叉,几乎是连滚爬扑了进来。他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身上除了兵刃造成的创伤,更沾染着几缕极其淡薄、却让在场所有水族都感到本能排斥与心悸的灰黑色气息!那气息正微弱地侵蚀着他的鳞甲,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丞……丞相!各位殿下!将军!”那夜叉扑倒在地,声音嘶哑颤抖,带着哭腔,“不好了!坠龙渊……坠龙渊出大事了!”
“坠龙渊?!”殿内响起数声惊呼。那可是东海与内陆交界处的天险,亦是一处上古战场遗迹,凶名赫赫。龙王一行前往“归墟之眼”,并不直接经过坠龙渊,但若从那里传回消息……
“快说!龙王陛下和太子殿下如何了?!”一位龙子急步上前,厉声追问。
夜叉抬起惊恐万状的脸,语无伦次:“属下……属下本是奉命巡查东海与黑风泽交界水域,防备不测。今日忽觉西方坠龙渊方向传来剧烈法力波动,煞气冲天,更有……更有一种从未见过的污秽邪恶气息弥漫!属下不敢怠慢,冒险靠近查探……只见,只见那坠龙渊已成修罗杀场!”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压住胸腔里的恐惧:“无数……无数黑影般的怪物,正在围攻龙王陛下和太子殿下率领的龙族大军!那些怪物邪门得很,龙息难伤,神通难灭,我军……我军死伤惨重!龙王陛下……龙王陛下他……”夜叉的声音哽咽了。
“陛下怎么了?!”龟丞相声音发紧,上前一步,无形的威压让那夜叉几乎瘫软。
“陛下……陛下身负重伤!龙躯染秽,气息奄奄!被太子殿下拼死护在一处光罩之中!”夜叉终于把最坏的消息说了出来。
“什么?!”殿内瞬间炸开!几位龙子龙女面色剧变,有脾气暴躁的当即就要冲出殿外点兵救援。龙后所在的内殿方向,也传来一声压抑的悲鸣。
“肃静!”龟丞相须发皆张,一声低吼,蕴含着千年修为的沉稳之力,勉强压住了殿内的骚动。他毕竟是历经风浪的老臣,深知此刻慌乱不得。他强忍心中惊涛骇浪,继续追问:“太子殿下呢?战况究竟如何?那些黑影怪物,到底是何来历?你可看清?”
夜叉定了定神,勉强组织语言:“太子殿下虽也受伤,但战意高昂,率众死战不退。只是敌军数量太多,且似乎能从那深渊污秽中不断汲取力量,越战越强……我军被分割包围,形势岌岌可危!至于那些怪物……”他脸上露出极度厌恶与恐惧的表情,“它们形如阴影泥沼,无固定形态,攻击诡异,专克我龙族神通,所过之处,灵气污浊,生机灭绝……属下……属下从未见过此等邪物!但它们散发的气息,与近日‘归墟之眼’泄露出的那一丝污秽,有些类似,却浓烈凶恶了千百倍!”
“域外秽灵……莫非真是上古卷宗中提及的‘域外秽灵’?”一位博闻强识的鲸鱼将军失声低呼,脸色变得比那夜叉还要难看。
龟丞相的心沉到了海底。若真是那传说中的东西……麻烦就大了。上古记载语焉不详,只言其乃天外恶物,以吞噬污染天地为生,所到之处,化为死域。龙王陛下竟遭其毒手!
“还有!”夜叉似乎想起了什么,急忙补充,“就在属下窥探不久,有一支妖族大军,约数百之众,由那平天大圣牛魔王率领,突然从天而降,杀入战团!他们似乎是为救援龙王陛下而来,与那些秽灵怪物激烈交战,暂时缓解了太子殿下那边的压力!但……但那些秽灵之中,似有更强大的头目,牛魔王大圣正被其缠住,战局依然凶险万分!”
“牛魔王?妖族?”殿内众人又是一愣。四海龙族与妖族关系向来复杂,牛魔王这等积年大妖,更是亦敌亦友的存在。他为何会突然出现在坠龙渊,还出手相助?
龟丞相脑中飞速转动。他想起了之前黑风泽的异动,想起了取经团队,想起了那位齐天大圣孙悟空与牛魔王的结义之情,更想起了三太子敖烈与取经团队的交情……莫非,是那位大圣察觉了东海之变,遣牛魔王前来援手?
若真如此,倒是一线生机!牛魔王神通广大,麾下妖兵悍勇,或许真能撑到援军抵达。
“除了牛魔王,可还见到其他援军?比如……一位雷公嘴的猴王,或是一行僧人?”龟丞相怀着一丝希望问道。
夜叉茫然摇头:“并未见到。只有牛魔王所率妖军。”
龟丞相心中微叹,知道孙悟空和唐僧那边或许也被要事缠身,或是尚未得到确切消息。眼下,能指望的援军,似乎只有牛魔王这一支。
“丞相!父王危在旦夕,我等岂能在此枯坐!请立刻下令,点齐东海兵马,奔赴坠龙渊,救回父王和兄长!”一位年轻的龙子再也忍不住,出列抱拳,眼眶通红。
“对!点兵出征!”
“杀光那些污秽怪物,救回陛下!”
群情再次激愤,战意昂然。龙王重伤,太子被困,这简直是东海龙宫立族以来未曾有过之奇耻大辱与存亡危机!
龟丞相环视殿内一双双或愤怒、或悲痛、或决然的眼眸,苍老的面皮抽动了几下。他何尝不想立刻倾东海之力,踏平坠龙渊?但身为留守主事者,他必须考虑更多。
龙王重伤,太子被困,东海高端战力折损大半。那些“域外秽灵”显然极为难缠,连龙王都遭了毒手,寻常水族军队前去,恐怕是送死居多。牛魔王虽勇,毕竟孤军深入,能支撑多久尚未可知。
更重要的是……“归墟之眼”的异变!龙王一行本是为查探和加固封印而去,却在坠龙渊遭袭。这两者之间,必有联系!秽灵的目标,恐怕不仅仅是龙族,更是那“归墟之眼”!若东海精锐尽出,后方空虚,万一秽灵另有奇兵直扑“归墟之眼”,或被其他势力趁虚而入,后果不堪设想!
东海龙宫,镇守的乃是关乎三界水脉乃至更深层秘密的枢纽!不容有失!
“诸位!”龟丞相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陛下与太子遇险,我东海上下,人人心急如焚,恨不能立刻飞赴坠龙渊!然,军国大事,非同儿戏!敌情不明,凶险莫测,且‘归墟之眼’干系重大,东海本阵,必须留有足够力量镇守!”
他目光扫过请战的龙子与将领:“立刻传讯西、南、北三海龙宫,通报此事,请三位龙王速派精锐,前来东海汇合,共商救援之策!同时,严密监控‘归墟之眼’及东海各处要隘,启动龙宫所有防御阵法,警戒等级提至最高!”
“那……那坠龙渊那边……”龙子急道。
“救援必行,但不能鲁莽!”龟丞相斩钉截铁,“立刻挑选宫中速度最快、隐匿能力最强的十名夜叉精锐,携带宫中最好的疗伤圣药‘万载空青’与‘定魂龙珠’,以及能暂时隔绝污秽的‘净海辟邪罩’,由……由巡海夜叉将军李艮亲自率领,即刻出发,潜入坠龙渊战场!你们的任务不是参战,是想尽一切办法,将这两样宝物送到太子殿下手中,务必稳住陛下伤势!同时,将战场最新情报,随时以秘法传回!”
他又看向几位沉稳的龙族老将和水族统帅:“点齐三万东海最精锐的‘玄甲水师’与‘巡波龙骑’,由尔等统率,即刻开拔,陈兵于坠龙渊外围三百里处的‘沉星海沟’!没有我的命令,不得擅自进入坠龙渊!你们的任务是接应!一旦李艮将军他们得手,或牛魔王大圣那边有撤出迹象,立刻前出接应,阻挡追兵,务必掩护陛下、太子以及友军安全撤回东海!”
“丞相!只在外围接应?万一……”有将领不解。
“执行命令!”龟丞相罕见地厉声道,“记住,你们的首要任务是接应撤退,保存力量,不是与那不明底细的秽灵死磕!东海,不能再承受更大的损失了!一切,等四海援军齐聚,或……或等到那位齐天大圣的消息再说!”
殿内众水族见龟丞相神色前所未有的严厉,且安排看似保守,实则老成持重,考虑到龙宫根本与“归墟之眼”的安危,虽心中仍有不甘与焦急,也只能凛然应命:“遵令!”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庞大的东海龙宫这部机器,在压抑与悲愤中,开始高速而有序地运转起来。传讯的流光射向其他三海,精锐兵马迅速集结,李艮带着十名最出色的夜叉,携带重宝,化作十道几乎融入水色的微光,朝着西方坠龙渊方向,疾驰而去。
龟丞相独自留在空旷了许多的正殿,望着殿外幽暗深邃、潜流涌动的海水,长长地、疲惫地叹了口气。他抚摸着手中的玉笏,那上面有东海龙王的印痕。
“陛下……老臣能做的,只有这些了。您一定要撑住啊……还有大圣,唐长老……你们此刻,又在何方?这三界的风,怕是要真的刮起来了……”他低声自语,苍老的眼眸中,映着明珠摇曳的光,也映着深不见底的忧虑。
东海之畔,暗流已成惊涛。而坠龙渊中的血色,正顺着无形的因果之线,悄然蔓延向更广阔的三界棋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