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空无垠，星光流转。悟空在这片奇异的“空”与“静”中缓缓前行，脚下无形的支撑平稳而恒定，仿佛行走于凝固的水面，又似漫步于无风的宇宙深空。周围那些或明或暗的“星辰”光点，并非遥不可及的天体，而是某种更加本源之物的显化，随着他的移动，时而靠近，时而远离，散发出微弱却纯净的、各不相同的道韵波动。
此地，全然独立于三界之外，却又似乎包容着三界的一切道理。那无处不在、令人窒息的“秩序场”冰冷感，在这里被稀释到了几乎难以察觉的程度，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古老、更加包容、却也更加高渺难测的“道”之气息。
悟空体内的伤痛，在这环境浸润下，确实得到了一丝缓解，并非快速的修复，而是那种焦灼的、冲突的痛楚被“抚平”了些许，仿佛滚烫的烙铁被置于温润的玉液中。他深吸一口这虚空中并不存在的“气”，感觉连神魂的疲惫都减轻了一分。
他朝着虚空深处那点唯一恒定、且随着他靠近而逐渐清晰的光芒走去。随着距离拉近，那光芒的形态也逐渐显现——并非想象中的宏大宫殿或祖师法相，而是一团柔和、凝练、不断缓缓旋转的混沌光晕。光晕中心，隐约可见一道盘膝而坐的虚淡人影。
那身影，身着简朴道袍，长须飘洒，面容在光晕中模糊不清，却又带着悟空记忆中须菩提祖师那份独特的超然与智慧。正是祖师残影！
与上次相见时相比，这道残影似乎更加凝实了几分，散发的道韵也愈发深邃悠长，仿佛在这虚空中，汲取了某种养分，或是……一直在等待着什么。
悟空在距离光晕约三丈处停下，整理了一下因伤痛和长途跋涉而凌乱的衣衫（尽管在这虚空中并无实际意义），然后，恭恭敬敬地，对着那光晕中的身影，跪拜下去。
“不肖弟子孙悟空，拜见祖师。” 声音在寂静的虚空中清晰传开，带着久别重逢的激动，历经磨难的沧桑，以及深深埋藏的愧疚与困惑。
光晕中的身影微微一动，似乎“看”向了他。没有声音传出，但一股平和、洞察、仿佛能照见一切本质的意念，却直接回响在悟空心田：
“痴儿，你来了。”
简简单单四个字，却让悟空鼻尖一酸，险些落下泪来。五百年风霜，无数生死劫难，阴谋算计，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唯有在此地，面对这授业恩师的残影，他才感到一丝可以卸下所有防备、袒露真实脆弱的安宁。
“弟子……愧对祖师教诲。” 悟空低着头，声音有些哽咽，“当年桀骜，闯下大祸，累及师门清誉……”
“祸福无门，惟人自召。你之路，乃你之选择，何来愧对？” 祖师的意念平和依旧，不起波澜，“顽石成灵，本就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你所历种种，看似劫难，亦是造化。若无那五行山下五百载沉淀，若无那西行路上十万八千里跋涉，若无那灵山佛前一场大闹……你又岂能窥见自身本源，触及这天地棋盘的一角？”
悟空心中震动，祖师似乎对他的一切都了如指掌。
“起来吧。此地无岁月，无需俗礼。” 意念传来，一股柔和而不可抗拒的力量将悟空托起。
悟空站定，望向光晕中的身影，眼中迷茫与求索之色更浓：“祖师，弟子此番前来，实因心中困惑如山，前路迷雾重重，还望祖师指点迷津！”
他将自己离开方寸山后的经历，尤其是六耳猕猴事件后发现的种种疑点——芭蕉扇残片、祭赛国玉简、轮回井浮雕、狮驼岭秘辛、无字经卷陷阱、五行山佛印、东皇残识、自身“补天石灵”与“钥匙”的身份谜团、神魂中那冰冷的监视印记、以及刚刚发生的黑风泽上古妖族封印松动等事，以神念的方式，简要而清晰地传递过去。
他讲述了道域的建立，同伴们的现状，也坦承了自己如今的虚弱、困境与那几乎被逼到绝路的紧迫感。
祖师的残影静静“听”着，身周光晕微微流转，仿佛在消化、推演着这些纷繁复杂、牵连甚广的信息。良久，意念再次响起，带着一丝悠远的叹息：
“天地为炉，造化为工；阴阳为炭，万物为铜。此言不虚。你所见所感，不过是这‘炉’中一隅景象罢了。”
“祖师，那‘炉’……究竟是何物？那覆盖三界、冰冷无情的‘秩序网络’，还有弟子身上的印记，到底是何存在？灵山如来，在其中又扮演什么角色？” 悟空急切问道。
“网络？秩序？” 祖师意念中似乎带上了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意味，“那并非‘网络’，亦非简单的‘秩序’。汝可将其视作……一件‘工具’，一件被催生、被固化、最终反过来试图主宰一切的……‘规则集合体’。”
“工具？” 悟空不解。
“天地初开，鸿蒙判分，规则自生，本为维系乾坤运转，万物生灭。然则有‘灵’之物，感天应地，求存问道，其念力、愿力、业力，交织缠绕，不断投射、烙印于这原生规则之上，如同往清澈湖水中不断投入各色染料。” 祖师缓缓道来，为悟空揭示更加古老的真相，“起初，这仅是微澜。但随着‘灵’之昌盛，争斗愈烈，对‘秩序’、对‘掌控’的渴望也愈发炽烈。于是，有上古大能者，或为求超脱，或为镇纷乱，或为图永治，便开始尝试……‘梳理’、‘整合’、甚至‘重塑’这些被众生意念污染的天地规则。”
悟空听得心神摇曳，仿佛看到了一个更加宏大、更加古老的战场。
“这过程持续了不知多少元会。其间，有成功，有失败，有融合，有对抗。你口中的‘天道网络’，便是某一阶段，某一方势力，在‘梳理整合’过程中，逐渐形成并固化下来的、偏向于‘绝对控制’与‘稳定平衡’的规则体系。它并非天生邪恶，在其框架下，三界确实维系了相当长一段时间的‘太平’。但问题在于……”
祖师意念微顿，光晕流转加速：“任何被固化、被赋予‘维护自身存在’为最高优先级的规则体系，最终都会走向僵化，都会本能地排斥‘变数’，恐惧‘新生’，扼杀一切可能威胁其‘稳定’的‘异端’。而‘灵’之本性，却在于变化、成长、超越。矛盾，由此而生，且不可调和。”
“灵山如来，天庭玉帝，乃至诸多上古大能，或主动，或被动，或自觉，或蒙昧，都成为了维持这套规则体系运转的……‘枢纽’或‘执行者’。他们或许仍有自身意志，但他们的权柄、他们的道果、他们的存在方式，已与这套体系深度绑定。反抗这套体系，便如同反抗他们自身存在的根基。故而，在你看来，他们便是‘敌人’。”
悟空恍然大悟，又觉寒意彻骨。原来敌人并非某个具体的“神”或“佛”，而是一套已经“活了”过来、拥有自我维护本能、并且绑架了无数大能为其服务的、僵化的“规则体系”！
“那弟子这‘补天石灵’、‘破妄钥匙’的身份……” 悟空声音干涩。
“补天石，乃娲皇大神以莫大神通，取混沌精华，炼化而成，用于弥补天地缺漏，其核心道韵，在于‘修复’、‘新生’、‘调和’，更在于……‘不完美中的完美’，‘变化中的恒定’。” 祖师意念中带上了一丝赞许，“此特质，与那追求‘绝对控制’与‘僵化稳定’的规则体系，天生相悖。你对于那套体系而言，既是极具价值的‘修补材料’，也是极度危险的‘破坏因子’。‘钥匙’之说，亦是如此。你可能是打开其内部某些封禁区域的‘钥匙’，也可能是……开启其最终崩解之路的‘钥匙’。”
悟空默然。原来自己从诞生之初，就站在了这套僵化体系的对立面。所谓的西行取经、成佛做祖，恐怕都是那体系试图“归化”、“利用”他这个“危险材料”的手段！而六耳猕猴事件后的种种异变，则是自己开始“觉醒”，开始“反抗”，从而触发了体系更严厉的“监控”与“压制”。
“至于你神魂中的印记，” 祖师意念扫过悟空，仿佛能穿透一切虚妄，直视本质，“那是体系对你进行‘深度标记’与‘实时监控’的节点，亦是其施加影响力的通道。你能察觉并尝试与之对抗，已属不易。然则，强行拔除，目前绝无可能，只会引来体系更激烈的反应。”
“那弟子该如何是好？” 悟空感到一阵无力，敌人如此庞大无形，自身又如此弱小。
“汝之路，已在脚下。” 祖师意念平和，却带着一种坚定的力量，“以汝‘补天’之本源，行‘破妄’之实。无需执着于立刻摧毁那庞大体系，那是蚍蜉撼树。当专注于你自身，专注于你能影响的范围。”
“何意？” 悟空精神一振。
“修复你能修复的‘缺漏’，镇守你能镇守的‘混乱’，引导你能引导的‘新生’。道域，便是一个很好的开始。黑风泽那些挣扎欲出的上古妖族，五行山下那混沌裂隙，流沙河底的巫妖残魂，乃至八戒将探的天河隐秘……这些都是那僵化体系在漫长岁月中，无力彻底消化、只能选择粗暴镇压的‘历史遗留问题’，是体系的‘伤疤’与‘漏洞’。”
祖师的光晕微微扩张，仿佛在推演：“你若能以‘补天石’之道，妥善处理这些‘问题’，或解脱其苦，或导其向善，或稳其暴乱，便是在那铁板一块的体系壁垒上，一点点嵌入属于你自己的‘规则补丁’。此消彼长，聚沙成塔。待你自身足够强大，对‘道’之领悟足够深刻，这些‘补丁’连成一片，或许……便能为你，为这天地，挣出一片新的可能。”
“此外，” 祖师意念转向悟空腕间的菩提子手串，“你师父赠你之物，内有‘真如’佛性，与你‘补天’道韵结合，竟能触动我这虚空门户，可见‘佛’之真谛，未必全在灵山。真正的‘觉悟’与‘慈悲’，或许正是打破僵局的关键之一。你与金蝉子，缘分匪浅，当好生珍惜。”
悟空抚摸着温润的手串，心中明悟更多。师父的佛法，或许正是对抗那冰冷“佛印”的利器？
“弟子明白了。” 悟空深深一拜，眼中迷茫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清晰、更加坚定的方向感，“路虽远，行则将至。事虽难，做则必成！”
“善。” 祖师残影似乎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既已明路，便去吧。此间虽好，非你久留之地。外间风云已动，黑风泽之变，或将成为又一个转折点。谨慎应对，莫失本心。”
话音落下，那团混沌光晕开始缓缓向内收缩，祖师的残影也随之变得愈发虚淡。
“祖师！” 悟空急呼，“弟子……还能再来吗？”
“虚空常在，道缘不绝。待你……真正需要之时。” 最后的意念传来，带着期许与一丝难以捉摸的深意。
光晕彻底收缩，化作一点微芒，随即隐没于无尽虚空的星光之中，再无痕迹。
悟空独立虚空，良久，朝着光晕消失的方向，再次郑重一拜。
转身，他望向那进入此地的、星光点点的“门户”，眼神已然不同。
他知道了敌人是谁，知道了自己的道路，知道了该如何去走。
虽重伤在身，前路艰险，但心中那团火，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燃烧得更加炽烈、更加明亮。
该回去了。带着新的领悟，去面对那已然掀起的滔天风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