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边,沉浸于悲伤氛围中的人们,少有关注到的。
关注到了,也不清楚杜长明去哪了。
青松牵着小宁越过繁杂的人群,缓缓朝着百术的棺木走去。
仪式到这一步,基本就是结束了,剩下的,也就只有那漫长而短暂的蜿蜒古道。
一路上,不过几步路的距离,可在青松眼中却是如此的漫长。
他的感知远远超出于常人,哪怕不开启绝对感知,可近距离之下,仍旧感受到了棺木的大概情况。
其中有的不只是完整的躯体,更多的,是无法区分的血沫残肢,亦或者干脆就没有找到尸体的生前之物。
只能以残余的用品放置其中,形成一具衣冠冢。
“站住!”
就在青松即将到达之际,一道略显阴晦的喝声响起。
青松脚步一顿,侧头看去,只见,土哥不知为何满脸仇视的盯着自己。
“怎么了?”青松有些疑惑,土哥为什么这样看着他。
“她是何人?”土哥冷然的看着小宁,质问道。
“我所救之人!”青松直言道。
“不是我们部落之人,如今的时期,你将她带着,是何用意!?”
“唔唔窝窝!!”
听着土哥的话语,小宁身躯微颤,急忙摆了摆手,焦急的想解释。
感受到土哥的恶意,青松神情怔了怔,将小宁拉到身侧,轻声道:“没事,没事,他瞎说的。”
随即皱着眉头道:“我不会做损伤部落之事,她只是一个普通之人。”
以他的感知,自然可以模糊的感知到小宁是真的对什么都不懂。
且莫爷的见证,直接排除了小宁有其他居心的可能。
“你怎么知道?!”
“你还将她带过来了,万一”土哥面无表情冷声道。
“这自有杜爷确认!”
“今日我不想与你争吵,让开!”一而再再而三的阻拦,青松面色也是冷了下去,淡声打断道。
“什么叫不想”土哥反驳道。
不待他说完,一道苍老的声音响起。
“这自然是老头子我确认的。”
这边与众不同的动静,吸引了大多数的目光。
远处的莫爷瞧着这小子揪着一个点不放,也是有些不耐,走过来直接出声打断道。
“好了,准备最后的仪式!”
说着挥了挥手,将注意着这边情况的众人打发了。
“哼!”见莫爷过来了,土哥暗恨的看了眼青松,脸色难看的朝着一侧走去。
青松感觉有些莫名奇妙,对着莫爷挥了挥手,安抚了下小宁,旋即继续向前走着,来到百术的棺木前。
此时,百术棺木之前,早已聚集着道道人影。
“族师,您老聪明一世,怎可糊涂一时啊!”
“我等性命同你相比,何其不值,不值啊”
嘈杂的声音,喧嚣震天。
依稀的悲鸣,久久回荡。
人们均在做最后的告别,诉声永恒。
青松拉着小宁挤过人群,抿了抿唇,轻声道:“术爷,小子来送您老最后一程”
缓缓抚过百术的棺木,眼角不知何时再度汇聚起些许晶莹。
“孩子唉!”
嘶哑的声音响起,恢复了些许的杜长明不知何时走了过来。
围绕着的族人神情复杂的转身看去,欲言又止间,纷纷让出一条通路。
“族长”
“杜叔”
“”
“嗯。”
杜长明喉间发出一声闷响,以作回应。
缓步上前,轻轻抚摸了着百术的棺木,深吸口气,对着青松道:“来,一起,我们送这老家伙安安稳稳的睡觉去。”
说着,缓步走到前面。
一旁围着的众人本能的眉宇一蹙,随即舒展开来。
轻轻拍了拍青松的肩膀,各自朝着周围的棺木走去。
青松一顿,深吸口气,快步走到后边。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抬起棺木一角,杜长明高高昂首,故作洒脱的扬声道:“启棺,送安!”
其余人也是收起哭戚,纷纷就位,百棺横起。
杜长明扛着族师的棺木走在前面,身后是一条由棺木形成的长廊。
此地距离墓地十里,抬棺送葬,告慰亡者星魂。
十里蜿蜒古道,百年生长历程。
一里十年,送葬十里,伴你此生。
路上没有停歇,一如人的一生从未停止,一直在前进着,直至生命的尽头。
这一路,是沉默,是悲鸣,是不舍,亦是祝愿。
十里看似漫长,可不停息的前进,路,终有尽时。
这一次,古墓的守护者——木老。
不知道去哪了,那深邃黯淡的洞口,再无一丝生息。
杜长明走在前边,抬着棺,径直朝着漆黑洞口走去。
身后,一道又一道木棺,似绵延不尽,缓缓没入其中。
越过洞内狭长的入口,洞内微微的火光泛起,照亮丝丝前路。
众人一路沿着蜿蜒山壁向下,走到那满是鼓包的墓碑之前。
杜长明抬手对着青松示意了下,随即轻轻放下棺木,轰然跪地。
“百家当代族长,杜长明,今日携百家余下三百五十六口人,悉数前来送别此次英灵。”
“还望诸位先辈莫要怪罪!”
“莫要怪罪要怪罪怪罪罪罪”
苍老的喝声于此地炸响,余音响彻,绵延不休。
听着耳畔的回响,杜长明嘴角升起一抹苦笑,没有起身,长跪在地,重重地磕着。
一下,又一下。
咚咚咚的声音,于洞内响起,却丝毫未曾盖过那早已该消失的回响。
“杜爷?”青松担忧的上前,试图阻止杜长明自残般的行为。
“安静待着!”杜长明没有停顿,沉声拦下了靠近的青松。
青松脚步一顿,没有再靠近,却也是跪了下来。
身侧,小宁也是眉目紧拧,不太理解杜长明的动作,跟着青松跪下,静静地看着前方那望不到尽头的墓碑。
随着时间的流逝,一具又一具的棺木放下,身后下来的人们,似是知晓什么一般,顺着空余的位置,齐齐跪下。
没一会,数百具棺木尽数放下。
周围已经跪满了一圈又一圈的人影。
直到此时,洞内那不断回响的余音方才散去。
好似从未出现过一般。
“谢先辈谅解,长明定不负先辈期望!”杜长明晃荡着身形缓缓停下动作,苦笑道。
旋即缓缓起身,脚步虚浮的走了几步,转身看着身后,乌泱泱的人影。
“封棺吿灵!”
杜长明抬手一挥,莫名的气息流转,两百多道坑洞显现。
众人没有犹豫,小心的将棺木按照特定的顺序,悉数摆放完整。
旋即靠近身前,喃喃诉说着。
“铸碑诉别!”
此话落下,百家众人迎着微微火光,自角落中抬出一块块大小相近,不规则的石块,悲戚的在那石块之上印刻着。
“来,孩子,给你,你是他最器重的孩子,你来刻吧。”杜长明身形佝偻的拿起一块石碑,递给青松道。
“啊?!”
“这,这可以吗?”
青松身躯一震,不敢相信的看着杜长明。
“你这娃子,学什么东西都快,常人学上个几年方才知晓的道理,你区区三月便可掌握,并且有自己的感悟。”
“若不是老莫说你体内的伤势复杂,不可胡乱用药,他之前可是想直接去族库中给你取宝药的。”
“等你恢复之后,他也偷偷去看过你”
“呵,这老家伙,一生未娶,早已将部落中的孩子,看成是自己的孩子了。”
“你之前的情况,他啊,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我这老家伙,就不抢占你的位置了,估计,他临走之际,也是希望你能为他护终吧。”
杜长明微叹着,声声不停地落下,随即摇晃着身子,朝着一侧走去,去看看,那些战死的孩子
昏暗的火光之下,他单薄的背影孤寂而又悲戚
青松也没再犹豫,拾起石碑,看了看,取出一个几个莹绿的木罐,尽数倾洒而下。
草木有灵,何须斑驳。
抬起手指,猛地咬了一个口子,丝丝赤红的鲜血流淌而出。
“唔!?”一侧,小宁骤然一惊,不解的看着青松急声叫着。
“没事,这是一种礼物。”青松微微摇头,轻声安抚了下小宁,随即将流淌着鲜血的手指按了上去。
‘滋滋!
接触的瞬间,石碑顿时发出丝丝颤鸣,好似在回应着什么。
青松动作不停,沿着石碑,一字一句的抹过,留下道道残红的印痕。
‘百家族师——百术!
“自幼聪慧,天资凌云。”
“年少盛名,候族之师”
“精粹年华,育人为本。”
“危临之际,阔别往生。”
“肉灵存世,魂灵归陨。”
“百家泪落,众生齐鸣。”
“无负百家,唯负己身。”
‘尽职一生,终日得眠。
自此,话别。
残残血落,于其上再度点缀出六个凹痕。
青松怔然间,似在回忆着,那道和蔼慈祥的身影,半晌没有动作。
指尖的血液,径直洒落,将第六个凹痕阴的深刻。
小宁见青松呆滞的神情,快步抓过握紧,似要将那血口堵住一般。
丝毫不顾手心中传来的丝丝剧痛。
“嗯?!”
“别!!!”失神的青松瞬间回神,赶忙小心的抽出手指,心疼的看着小宁的手掌。
虽只有片刻,但,还是被腐蚀出了点点模糊。
“你呀”青松抬手轻点了几下小宁似温润玉石般细腻的额头,想训斥,可又有些无从下口。
随手掏出一副锦囊,拉过白暂,小心的洒在那模糊之上。
“疼吗?”
“唔”本想摇头的小宁瞧着青松认真的神色,微微低下头,轻轻点了点。
“下次别做傻事咯,我的血液可是有毒的”青松无奈的轻语道。
虽然毒性随着淬灵几乎没有了,但腐蚀性还是在的。
“唔唔。”小宁嘴角带笑的轻应下,若是没有眼角时而颤抖的话,青松还真就信了。
微微顿首,先将墓碑安放完毕,深深的看了眼。
拉着小宁走到一侧,再度拿出一个木罐,倒了些莹绿出来,仔细的涂抹着。
“祈别三叩,守灵方归!”
杜长明拂过所有,深深的吸了口气,点点阴寒附上,骤然喝道。
百家众人一颤,缓缓退出墓地区域,朝着一侧的空旷走去。
青松也拉着小宁快步走了过来。
“一叩,铭记!”
“二叩,追忆!”
“三叩,祈愿!”
杜长明似古劲苍松般站的笔直,右拳捶胸,左手背负,率先弯身,三步一顿,接连三叩。
身后的百家众人也没磨叽,紧随着杜长明的动作,齐齐三叩。
仪式自此,即将落幕。
杜长明笔挺的身躯,瞬间佝偻了下去,缓步朝着外界走去。
其他人也没停留,仪式即成,还需在世者安然离去,为亡魂做榜,路还未尽,继续向前。
行至半途,青松微微侧头,再度看了眼,那于微微火光之下,孤寂沉眠的长者
“唔?”小宁顿了顿,看了眼青松,似是在询问。
青松没有多说,抬首轻抚了下小宁的发丝,随即大踏步向前走去。
来时沉,去时轻。
路途不远,数步之遥。
半晌,青松从那看似深邃漆黑的洞窟内走了出来,望着缕缕残阳,心中忽的着实平静的过分。
周遭也平静的过分,唯有那徐徐清风拂过的轻响。
也不知是情绪所致,还是其他什么。
悲,到了极致,唯有沉默。
杜长明也没再说什么,自出来后缓步离去。
残阳之下,老人半佝偻的孤寂背影,缓缓拉长。
同他那天肩一般,将众人环顾在下,顶立而前。
其他人看着杜长明没有丝毫要停顿的样子,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却是什么也说不出口。
无奈,只得一个个带着哀愁离去。
今日事毕,明日初升。
是该有个交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