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赵启明即便有所心理准备,也被这个数字惊得瞳孔微缩。
方圆百里,那几乎要把小半个南城内核局域都囊括进去了!
这动静太大了,引发的社会影响和后续问题将极其恐怖。
但他了解王留行。
这位总局里以沉稳、果断、极少夸大其词着称的“王阎王”,绝不会在这种事情上开玩笑。
然而,就在赵启明的心脏因为“百里”这个范围而狠狠揪起,大脑飞速计算着执行难度和可能后果时,王留行却忽然又摇了摇头。
他抬起手,用力揉了揉自己的眉心,这个略显疲惫的动作在他身上极为罕见。
“不……”王留行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艰涩,“算了。百里……动静太大,时间也未必够。先……先确保方圆十公里吧。”
他放下手,看向赵启明,眼神复杂得让赵启明这个跟他合作多年的老部下都感到一阵心悸。
“十公里,必须清空。立刻,马上。”王留行重复道,语气恢复了斩钉截铁,“要快。”
从“百里”到“十公里”,这个大幅度的缩减,并没有让赵启明感到轻松,反而让他心头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因为他敏锐地捕捉到了王留行改口时那一瞬间的尤豫和某种权衡后的妥协。
“王局,”赵启明的声音也压低了,只有两人能听清,“影响真的会这么大?十公里……够吗?”
他问的不是疏散难度,而是那个即将到来的“影响”。
王留行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仿佛有千钧重。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用一种近乎叹息的语气,说了一句在赵启明听来有些没头没尾的话:“这已经是第三次了。”
第三次?什么第三次?
赵启明脑子里瞬间闪过几个猜测,第三次尝试?第三次预警?还是……
第三次面对同一个目标?
没等他细想,王留行已经移开目光,重新投向沙盘上的坐标,声音低沉而坚定:“执行命令吧,老赵。十公里,是我们的底线……”
他顿了顿,后面的话没有说出口,但那种沉重的、仿佛背负着整个星球命运的压抑感,已经弥漫开来。
赵启明不再多问。
他太了解这位老上司了,能让他说出这种话,事情绝对已经严重到了超乎想象的地步。
“我明白了。”赵启明重重地点了下头,脸上再无半点疑虑,只剩下军人般的坚毅和执行力,“我立刻激活‘净空’预案,十公里范围,保证在规定时间内完成疏散,不留死角!”
他转身,快步走向自己的指挥台,声音通过内部通讯系统,清淅而有力地传遍整个指挥中心以及相关行动部门:“所有单位注意!激活‘赤色黎明’预案!目标局域:城东七号网格为内核,半径十公里圆形局域!优先级:最高!任务:无条件全员强制疏散!重复,无条件全员强制疏散!理由代码:‘深蓝泄漏’!行动时间:现在开始!倒计时同步下发!”
“赤色黎明”!
“深蓝泄漏”!
指挥中心里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代表的是最高级别的内部紧急状态,以及一个足够严重、足以让公众无条件配合却又不会引发全面恐慌的“官方理由”。
一瞬间,整个基地就象一台精密的战争机器,彻底开动起来。
赵启明坐镇指挥台,手指在全息光屏上快速划动,调派着警力、联防、街道办、社区网格员等所有能动员的力量。
一道道指令流水般发出。
“通知市府应急办,同步激活映射预案,协调公交、的士进行疏散运输!”
“连络驻军,请求外围警戒支持,设立隔离带!”
“宣传部门立刻拟定统一通告,全渠道滚动播放!”
“技术组,干扰目标局域及周边所有非授权通信信号,防止谣言扩散!”
“后勤组,准备临时安置点和物资!”
所有人都在奔跑,在呼喊,在连络。
空气中充满了按键声、通话声和系统提示音。
紧张,但井然有序。
王留行就站在沙盘前,一动不动,象一尊沉默的雕像。
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个坐标点,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沙盘边缘,发出极其细微的“笃笃”声。
他的内心,远不如表面看起来那么平静。
‘第三次了……’ 这个念头在他脑海中翻滚。
前两次那毁天灭地的景象,那绝望的挣扎,那最终归于虚无的寂静……
即使时间被重置,记忆却如同烙印,刻在他的灵魂深处。
每一次回想,都让他感到骨髓发寒。
这一次,能改变吗?这十公里的缓冲,能换来一个不同的结局吗?
他不知道。他只能竭尽全力,做好自己能做的一切。
南城,城东。
下午的阳光正好,街上人来人往,充满了生活气息。
大爷大妈在街边公园里遛弯下棋,上班族趁着午休间隙出来买咖啡,学生三五成群说笑着走过,商铺的喇叭里放着促销gg。
突然,所有的手机、街边的gg屏、家里的电视、车里的广播……
但凡能接收信号的设备,几乎在同一时间,被同一个严肃的男声接管:
“紧急通知!紧急通知!南城市东区经纬路、平安里一带发生突发性高危工业辐射物泄漏事故!泄漏物具有强烈放射性及未知生物污染风险!为保障人民群众生命财产安全,现紧急要求以下局域内的所有人员,立即、有序、快速向指定方向疏散!”
紧接着,具体的地图范围、疏散路线、临时安置点信息被反复播报。
一开始,很多人都愣住了,以为是恶作剧或者设备故障。
但很快,刺耳的防空警报声在城市上空拉响,那种悠长而凄厉的声音,瞬间击碎了所有侥幸。
街上出现了大量穿着白色全封闭防护服、戴着防毒面具、看不清面容的人员。
他们手持扩音器,声音通过面罩有些沉闷:
“请大家不要慌张!听从指挥!立刻按照广播指引前往疏散点!不要驾车,避免拥堵!”
“辐射泄漏!危险!请立即离开!”
“行动要快!不要停留!不要返回!”
警察、武警的车辆也呼啸着出现在街头,设立路障,引导人流。
恐慌,如同滴入清水的墨汁,迅速蔓延开来。
但大概是平日里应急演练的作用,加之官方反应极其迅速、信息相对透明,大规模的混乱并没有立刻发生。
更多的是惊慌失措的奔跑,大声的呼喊家人,仓促地收拾细软。
穿着防护服的工作人员和社区干部开始挨家挨户敲门,确保没有遗漏。
“有人吗?辐射泄漏!快撤!”
“大妈,别带那么多东西了,命要紧!快走!”
“孩子抱好!跟上队伍!”
抱怨声、哭喊声、催促声、车辆的鸣笛声交织在一起。
原本平静的街区,在极短的时间内,变成了一场与时间赛跑的大撤离现场。
人们拖家带口,背着简单的行李,脸上带着惊恐和茫然,顺着指定的街道,如同溪流导入江河,朝着城市外围涌去。
天空中,甚至有数架直升机盘旋,用高音喇叭重复着疏散命令,监控着地面情况。
效率高得惊人。
在“辐射泄漏”这个足够惊悚又“合情合理”的借口下,在官方前所未有的坚决态度和高效组织下,十公里半径内的数十万人口,开始像退潮一样,迅速而彻底地撤离这片他们生活了多年的家园。
商铺的店主仓促锁门,有的甚至没锁,宠物被带上或无奈留下……
生活被突然按下了急停键,然后强行转向。
……
数小时后。
当最后一支负责扫尾核查的小队,穿着厚重的防护服,用生命探测仪反复确认某栋老居民楼里已经空无一人后,通过无线电向指挥中心汇报“网格g7-23确认净空”时,整个十公里范围,已经彻底变成了一座……
空城。
街道空旷,车辆零星停放,商铺门户或开或闭,红绿灯依旧徒劳地变换。
阳光依旧明媚,却照在空无一人的广场和步道上。
风吹过晾晒的衣物,吹动便利店门口悬挂的风铃,发出清脆孤独的叮当声。
所有的喧嚣、人气、活物的痕迹,都被那只无形的巨手,小心翼翼地“擦除”了。
只剩下城市本身,象一具庞大而精美的模型,静静地躺在原地,等待着某个时刻的降临。
秘密基地指挥中心。
全息沙盘上,代表目标局域的十公里圆圈已经变成了刺目的红色,上面布满了代表“已确认净空”的绿色小点。
赵启明摘下眼镜,用力按了按发胀的鼻梁,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他的声音因为长时间高强度指挥而有些沙哑:“王局,十公里范围,确认完成强制疏散。滞留人员清理完毕,主要信道已物理隔断,外围警戒线创建。”
王留行依旧站在沙盘前,闻言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他的目光,越过沙盘,仿佛穿透了厚重的地层和建筑,投向了那个此刻应该空无一人的坐标点。
“辛苦了,老赵。”他低声道,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让你的人,也撤到三十公里外待命吧。这里接下来,不需要人了。”
赵启明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应道:“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