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月朗星稀。
朝慈刚把自己扔进床铺，满足地蹭了蹭还算柔软的枕头，房门就被极轻地敲响了。
那敲门的节奏他熟悉得很。
“门没闩。”朝慈懒洋洋地应了一声，连眼皮都懒得抬。
门被推开，严彧高大的身影堵在门口，屋内昏黄的油灯将他影子拉得老长。
他走进来，反手将门轻轻掩上，却只是站在门边，没有靠近，也没有说话。
房间里一时间只剩下油灯灯芯偶尔爆开的噼啪轻响。
朝慈等了一会儿，没听到动静，终于舍得掀开眼皮，斜睨了他一眼。
只见严彧眉头微蹙，薄唇紧抿，那双总是锐利的眸子里，此刻却翻涌着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担忧，又像是某种难以启齿的焦躁。
“杵在那儿当门神呢？”朝慈打了个哈欠，往里挪了挪，拍了拍床沿，“有事说事，没事别耽误我睡觉。”
严彧这才挪动脚步，走到床前，却依旧没有坐下。
他垂眸看着朝慈那张在昏暗光线下更显昳丽的脸，白天他与少主那番对话，如同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白天……”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你太冒进了。”
朝慈挑了挑眉，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哦？哪方面？”
“不该问那句话。”严彧语气低沉，“主子的心思，不是我们该揣测的。”他担心朝慈那过于直白的问题会引来猜忌，甚至祸端。
在这深宅大院，知道得太多，从来都不是什么好事。
朝慈看着他紧绷的下颌线，忽然笑了。
他坐起身，盘起腿，托着下巴，仰头看着严彧：“严彧，你在担心我啊？”
严彧被他问得一噎，耳根在阴影里微微泛红，别开视线，硬邦邦道：“我只是不想被牵连。”
“口是心非。”朝慈嗤笑一声，也不戳穿他，转而正了正神色，虽然那神色在他懒洋洋的脸上也显得没那么正经，“你觉得，少主是个怎样的人？”
严彧沉默片刻，给出了一个中肯的评价：“深藏不露。”
“没错。”朝慈点头，“他不是池中物，这青鸾院也困不住他。他想要的，很大，很难，但他有那个脑子，也有……那个心。”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那与我们何干？”严彧皱眉，“我们的职责只是护卫。”
“护卫也分很多种。”朝慈慢悠悠地说，“是只会在暗处盯着，等他遇险才出手的盾；还是能在他需要时，主动为他扫清障碍、助他前行的刃？”
严彧瞳孔微缩，似乎明白了朝慈的意思。
“我看得出来，你不甘心只做一个影子。”朝慈的目光仿佛能穿透他冷硬的外壳，“我也不想一辈子窝在这里，虽然挺清闲，但终究是仰人鼻息。”
他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诱哄般的语气：“严彧，我们帮他。帮他完成他想做的大事。”
严彧呼吸一滞：“那很危险！”
“富贵险中求嘛。”朝慈笑得像只狡黠的狐狸，“而且，你不觉得，比起在这里混吃等死，跟着一个有可能成事的主子，更有意思吗？至少，能让你这一身本事，有点真正的用武之地。”
严彧沉默了。
朝慈的话，精准地戳中了他内心最深处的渴望。
他拼命变强，不是为了永远当一个见不得光的影子。
他渴望能真正掌控自己的命运。
“然后呢？”他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问，“帮他之后？鸟尽弓藏，兔死狗烹的道理，你不会不懂。”
“所以，我们要提前谈好条件啊。”朝慈一副“你太天真”的表情，“等他大事将成，或者在他最需要我们、离不开我们的时候，我们就去向他求一个奖赏。”
“什么奖赏？”
“自由。”朝慈吐出两个字，清晰而坚定，“放我们离开，从此天高海阔，不再受任何人束缚。”
房间里再次陷入寂静。
油灯的光芒跳跃着，映照着两人同样年轻却背负着不同重量的脸庞。
这两个字对严彧来说，太遥远，太奢侈。
他从有记忆起，就是被捡回来的工具，活着就是为了被使用。
自由是什么滋味，他从未尝过。
他看着朝慈，对方那双漂亮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名为“希望”的光芒。
那么亮，那么灼人，让他冰冷的心湖，也仿佛被投入了一块烧红的烙铁。
“你……确定他会答应？”严彧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动摇。
“不确定。”朝慈坦然道，“但值得一试。总比一辈子当影子，最后无声无息烂死在这高墙里强，对吧？”
他朝严彧伸出手，掌心向上，眼神清亮而坦诚：“赌一把吗，严彧？赢了，我们一起去看看外面的天地，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你练你的刀，我睡我的觉；输了……大不了黄泉路上，也有个伴，不至于太孤单。”
严彧看着那只伸到自己面前的手，骨节分明，白皙修长，却蕴含着不容小觑的力量。
他又抬头看向朝慈的眼睛，那里面的光芒，像暗夜里唯一指引方向的星辰。
良久，他缓缓抬起手，带着薄茧的大手，坚定地握住了朝慈微凉的手。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却重若千钧。
两只手紧紧交握，代表着盟约的达成，也代表着两个孤独的灵魂，终于为彼此，也为自己的未来，选定了一条充满荆棘却也充满无限可能的道路。
朝慈笑了，眉眼弯弯，是真心的、毫无阴霾的笑容。
“那就这么说定了。”他收回手，又恢复那副懒样，重新躺倒，“行了，心事聊完了，赶紧回去睡觉，明天还得当值呢。”
严彧看着瞬间变脸的朝慈，有些无奈，却又觉得心底某处一直紧绷的弦，悄然松了几分。
他转身，走到门口，手搭在门闩上，停顿了一下，低声道：
“朝慈，谢谢。”
朝慈背对着他，挥了挥手，声音带着困意：“啰嗦……记得关门。”
严彧轻轻带上门，隔绝了屋内昏黄的光线。
他站在廊下，望着天边那轮清冷的月亮，第一次觉得，那月光，似乎也带上了一点暖意。
系统1314悄无声息地浮现，【检测到目标人物严彧对未来的期待值显着提升，对宿主的信任度与依赖度大幅增加，关联幸福感正在缓慢而稳定地攀升……】
朝慈内心：闭嘴，睡觉。路还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