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东服装学院的大会议室里,午后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在光滑的会议桌面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
长条会议桌两侧,坐着三拨人。
左边是政府官员:高育良坐在中间,林卫华在他身旁记录,丁义珍紧挨着坐着,身体微微前倾,显出一种随时准备发言的姿态。省工信厅副厅长张建国、国资委副主任刘明、人社厅副厅长王芳依次排开,每个人面前都摊开着笔记本。
右边是学院方面:梁国庆院长坐在首位,笑容可掬,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王教授坐在他旁边,面前放着一摞厚厚的资料,眼镜片后的眼睛专注而认真。几个学院的年轻教师和技术人员坐在后排,显得有些拘谨。
中间是大风厂的人:蔡成功坐在最前面,双手交握放在桌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郑西坡在他左边,这个老工人今天特意穿了件干净的衬衫,但袖口已经磨得起了毛边。高东辉在右边,手里拿着笔,随时准备记录。曹小明坐在蔡成功正后方,眉头微皱,眼神在学院那摞资料和高育良之间来回移动。
会议室里的气氛有些微妙。阳光很暖,空调开得很足,但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看不见的张力。每个人都知道,接下来要谈的事情,可能决定大风厂的生死,也可能决定这个新技术能不能走出实验室。
高育良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座的所有人。作为穿越者,他太清楚这场会议的重要性了。在原剧中,大风厂因为产品落后、经营困难,最后在一场大火中走向悲剧。而现在,他要把这个厂从悬崖边上拉回来,要给这一千二百多个工人一条生路。
阻燃丝光棉——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的突破口。这个技术如果真能产业化,不仅能救活大风厂,还能为汉东培育一个新的产业增长点。
“各位,”高育良开口了,声音平稳而清晰,“今天把大家请到这里,是为了商量一件事——汉东服装学院的阻燃丝光棉技术,和大风服装厂的生产能力,能不能结合起来,走出一条产学研合作的新路。”
他顿了顿,让这句话在每个人心中沉淀:“梁院长,王教授,你们先介绍一下技术情况吧。”
梁国庆点点头,看向王教授。王教授推了推眼镜,站了起来。这个五十多岁的学者有些紧张,手在资料上摩挲了几下,才开口说话。
“高省长,各位领导,各位大风厂的同志,”王教授的声音有些发干,他清了清嗓子,“阻燃丝光棉这个项目,是我的团队历时三年攻关完成的。我们从立项,到今年初通过最后的技术鉴定,整整三年时间。”
他翻开第一份资料,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图表:“这种材料,是在普通丝光棉的基础上,通过特殊的化学改性和物理处理,在不影响原有柔软度、透气性的前提下,增加了阻燃功能。”
王教授拿起桌上的一块样品,递给旁边的工作人员:“请大家传看一下。这种材料遇火时,会在表面形成一层致密的碳化层,隔绝氧气,达到自熄效果。而且燃烧时产生的烟雾毒性很低,符合最严格的环保标准。”
样品在众人手中传递。蔡成功接过那块布料时,手有些微微发抖。他仔细摸着面料的质感,又对着光看了看纹理。作为干了二十多年服装的人,他一眼就能看出这布料的品质——柔软、细腻、光泽好。最重要的是,刚才王教授演示的阻燃效果,他亲眼看见了。
“性能指标上,”王教授继续说,“我们的产品与进口的同类产品基本持平,某些指标——比如耐洗次数、色牢度——还要更好一些。而成本……”
他顿了顿,这个停顿很有技巧,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我们的成本,只有进口产品的百分之六十左右。这是巨大的优势。”
会议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蔡成功的心脏狂跳起来。百分之六十的成本优势?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们可以以比进口产品低得多的价格进入市场,意味着他们有巨大的利润空间,意味着……大风厂真的有救了!
高东辉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计算着。他的手指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如果真能把这个产品做出来,如果真能打开市场,那大风厂不仅不用倒闭,还可能成为汉东省纺织行业的明星企业!
郑西坡虽然不懂技术,但他从蔡成功和高东辉的反应中看出了希望。这个老工人的眼睛湿润了。他在大风厂干了一辈子,最怕的就是厂子倒了,工人们散了。现在,他看到了光。
但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王教授,我有一个问题。”
说话的是曹小明。大风厂的总工程师,四十多岁,技术出身,说话直接。他站了起来,目光直视着王教授。
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曹小明身上。
蔡成功心中一惊。他想阻止曹小明,但已经来不及了。高东辉也皱起了眉头,不知道曹小明要问什么。
“曹总工请讲。”王教授推了推眼镜,态度很诚恳。
曹小明深吸一口气,声音很清晰:“据我所知,阻燃丝光棉这种材料,最早是由国杜尔邦公司发明的。他们早就申请了全球专利,技术非常成熟。我想问的是——”
他顿了顿,这个问题他必须问,哪怕会让场面尴尬:“你们的技术,有没有侵权的风险?”
这话像一颗冷水,泼在了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上。
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变了。
蔡成功的心沉了下去。是啊,专利问题!他怎么没想到这个问题?如果这个技术真的侵犯了杜尔邦的专利,那一切都是空谈。别说产业化了,可能连生产都不能生产。
高东辉的脸色也变了。他刚才光顾着算成本、算利润,完全忘了专利这个最关键的问题。作为副厂长,他太知道专利的重要性了。国内有多少企业,就是因为专利问题,被国外公司告得倾家荡产。
郑西坡虽然不懂专利,但他从蔡成功和高东辉的表情中看出了问题的严重性。老人的心又悬了起来,刚才那点希望,像风中的烛火,摇摇欲坠。
政府官员这边,丁义珍的眉头皱了起来。他负责光明峰项目,最怕的就是出什么法律纠纷。如果大风厂转型搞出一个侵权产品,那麻烦就大了。
张建国、刘明、王芳几个人互相看了看,眼神中都有担忧。产学研合作是好事,但如果有知识产权风险,那就得谨慎了。
学院那边,几个年轻教师和技术人员开始低声议论。梁国庆的表情也严肃起来,但他没有急着说话,而是看向王教授。
王教授的表情很平静。他等会议室里的议论声渐渐平息,才缓缓开口。
“曹总工这个问题,问得很好。”王教授的声音依然很温和,但多了一份自信,“这也是我们研发之初就重点考虑的问题。”
他翻开另一份资料,递给工作人员:“请大家看看这份文件。这是国家知识产权局出具的专利检索报告,也是我们申请国内专利时必须要提交的材料。”
文件在众人手中传递。高育良接过来看了看,上面密密麻麻地列着各种专利号和技术对比分析。
“杜尔邦公司的阻燃丝光棉技术,”王教授继续说,声音清晰而有力,“采用的是化学接枝改性工艺。简单说,是在棉纤维分子链上接枝阻燃基团。这种工艺效果很好,但成本高,工艺复杂,而且需要使用一些有毒的化学试剂。”
他顿了顿,让大家消化这个信息:“而我们采用的,是完全不同的技术路线——物理共混改性工艺。”
他在白板上画了一个简图:“我们在纺丝过程中,将一种自主研发的无机纳米阻燃剂,均匀分散到棉纤维中。这种阻燃剂粒径很小,只有几十纳米,不会影响纤维的柔软度和透气性。而且,它无毒、环保,生产过程几乎没有污染。”
王教授转过身,面对着所有人:“这两种工艺,从原理到实现路径,完全不同。杜尔邦的专利保护的是化学接枝的方法,我们的专利保护的是物理共混的方法。就像……”
他想了想,举了个例子:“就像从北京到上海,杜尔邦走的是京沪高速,我们走的是京沪高铁。目的地一样,但走的路线完全不同。所以,不存在侵权的问题。”
这个比喻很形象。会议室里的气氛稍微缓和了一些。
但曹小明并没有完全被说服。他又问了一个更专业的问题:“王教授,那你们的核心材料——那种无机纳米阻燃剂,有没有专利问题?”
这个问题更深入了。蔡成功的心又提了起来。是啊,阻燃剂本身有没有问题?
王教授笑了。那是一种学者对自己研究成果的自信的笑。
“曹总工果然是内行。”他点点头,“这个问题,我们也考虑到了。我们使用的无机纳米阻燃剂,是我们团队自主研发的新型材料。它是以天然矿物为基础,通过特殊的纳米化处理和表面改性得到的。这个材料本身,我们也申请了专利。”
他翻开另一份文件:“这是阻燃剂的专利证书。而且,我们已经委托第三方机构做了详细的专利侵权分析,结论是——与现有专利不存在冲突。”
说着,他把那份分析报告也递给大家传阅。
高育良接过报告,仔细看了看。报告很厚,有几十页,详细对比了王教授团队的技术与国内外现有专利的技术特征,最后的结论确实是没有侵权风险。
他心中暗自点头。王教授这个团队,做事很严谨。从技术研发到专利布局,都考虑得很周全。这样的成果,才真正有产业化的价值。
“另外,”王教授补充道,“如果我们的技术真的有侵权嫌疑,国家知识产权局也不可能给我们颁发专利证书。这一点,大家可以放心。”
这话说得很有底气。会议室里,大部分人都松了一口气。
曹小明仔细看了那份专利分析报告,又看了看王教授,终于点了点头:“王教授,我明白了。谢谢您的详细解答。”
他的语气很诚恳。作为技术人员,他必须问清楚这些问题。这既是对厂子负责,也是对合作方负责。
蔡成功心中的石头终于落地了。他看向曹小明,眼中有一丝感激。这个问题虽然问得尖锐,但问得必要。现在清楚了,就可以放心地谈合作了。
高育良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在原剧中,大风厂就是因为没有核心技术,产品落后,最后被市场淘汰。而现在,有了这个新技术,大风厂不仅可能活下来,还可能活得很好。
但问题又来了——怎么合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