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雨峰怀揣着修改后的预算材料和那份措辞谨慎但立场坚定的“情况说明”,心情忐忑地走进了北江县财政局气派的办公大楼。
这是他上任财政所长后第一次独立面对如此重要的上级对接,对手还是明显不怀好意的常务副局长王友财。
他知道,自己不仅是来汇报工作,更是代表林鑫镇长,代表整个林鹏镇项目,来打一场不能输的“硬仗”。
他现在还红着眼,显然是昨晚加班加点赶出来的!
不过,他并不后悔,反而冲劲十足!
既然林镇长提拔他起来,他就不能丢了林镇长的脸!
必须以最好的行动,来回报林镇长!
要是领导提拔你了,你还不能为领导分忧,那还留着你有什么用?
进入体制已经七八年,他已经了解不少规矩!
深吸一口气,梁雨峰敲响了副局长办公室的门。
“进。”里面传来一个略显低沉的声音。
梁雨峰推门进去,只见王友财正戴着眼镜,低头看着一份文件,似乎没注意到他进来。梁雨峰恭敬地站到办公桌前:
“王局长,您好,我是林鹏镇财政所的梁雨峰,来向您汇报一下我们项目中草药基地启动资金的预算修改情况。”
王友财这才慢悠悠地抬起头,摘下眼镜,打量了梁雨峰几眼,脸上没什么表情,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哦,梁所长,坐吧。动作挺快嘛,昨天才把意见反馈给你们,今天就改好了?”
语气平淡,但话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讽刺。
但是他心里不禁冷哼:哼!改吧,改吧!改得再好还有什么用?还不是一样!
“王局长指示,我们不敢怠慢,所里同志连夜加班,按照您的审核意见,逐条进行了修改和说明。”梁雨峰保持着谦逊的态度,双手将厚厚的材料递上。
王友财接过材料,随手翻了翻,并没有仔细看,而是往桌上一放,身体往后一靠,看着梁雨峰:
“梁所长新官上任,热情很高啊。不过,财政工作,光有热情可不够,更要严谨,要规范。
特别是这种市里县里都盯着的重点项目,每一分钱怎么花,都要有根有据,要经得起推敲,经得起审计。
你们林镇长年轻,有冲劲,这是好事,但有时候难免考虑不周,我们财政部门,就要替他把好关,这也是对干部负责嘛。”
一番话,看似语重心长,实则绵里藏针,既敲打了梁雨峰这个“新官”,又暗指林鑫“考虑不周”,还标榜了自己“严格把关”的正当性。
“王局长说的是,我们一定谨记,严格按规范要求执行。”梁雨峰点头称是,然后话锋一转,“王局长,这是我们修改后的预算,以及对于一些审核意见的补充说明。有些地方,我们理解可能不到位,特意来向您当面请教。
比如关于土地测绘费用采用新定额的问题,我们查阅了相关文件,您提到的2000年新定额,主要适用于城镇建设用地和重大线性工程,我们这个是山地整理,涉及的地类和林地补偿标准比较特殊,省里的相关实施细则还没完全覆盖,所以我们暂时参考了1999年的行业指导价,并做了详细说明。您看这样处理是否合适?”
梁雨峰不卑不亢,直接切入一个具体的技术问题,显示自己是做过功课的,并非一味服从。
王友财微微一愣,没想到梁雨峰不仅态度好,还敢就具体问题提出异议。他拿起材料,找到对应部分,装模作样地看了看,然后皱起眉头:
“行业指导价?那只是参考,不具备强制性。我们要的是有明确文件依据的定额标准。没有最新定额,可以找类似项目类比,或者请有资质的造价机构重新测算嘛。这是最基本的要求。”
“王局长,我们也考虑过请造价机构。但时间紧迫,造价机构出具正式报告需要时间,而且费用不菲。
我们想,项目前期用款都很急,能否先按这个指导价预算列支,等后续有更明确的依据,或者项目结算时,再按实调整?这样可以加快前期工作进度。”梁雨峰试图寻找变通方案。
“那怎么行?”王友财断然否定,“预算就要做实,怎么能‘先列支后调整’?这是对财政资金极不负责的态度!万一超支了怎么办?谁来负责?梁所长,你这个想法很危险啊!财政纪律的弦,必须时刻绷紧!”
他扣上了一顶“违反财政纪律”的大帽子。
梁雨峰心中一沉,知道对方是铁了心要在这个点上卡住。他不再纠缠,转而指向下一个问题:
“那关于要求提供至少三家种苗供应商比价材料的问题,王局长,我们联系了几家省内外知名的种苗公司,但他们报价和样品提供都需要时间,而且有些优质种源渠道比较单一,暂时无法凑齐三家具有完全可比性的供应商。
我们是否可以采取邀请招标或者竞争性谈判的方式,确保价格和质量可控?”
“招标?那更复杂,时间更长!”王友财不耐烦地摆摆手,“三家比价是最基本的要求,体现的是公开公平和节约资金的原则。
没有三家,说明你们市场调研不充分,工作没做到家!回去继续找!必须凑齐三家!”
梁雨峰强压着心头的火气,这分明是强人所难。某些特定品种的优质种苗,渠道本身就少,短时间内哪里去找三家完全可比的公司?但他知道,此时争辩无益。
“还有这个专家咨询费,”王友财又指向另一处,“你们列了五万。请的什么专家?有什么资质?具体咨询什么内容?多长时间?依据什么标准定的价?这些都要附上详细说明和依据!不能你们说多少就多少!”
“王局长,专家是我们通过农业局联系的省农科院的教授,主要是针对中草药种植的气候适应性、土壤改良和病虫害防治进行前期论证和培训,费用是参照市里相关专家劳务费标准,并结合教授级别和市场行情初步测算的。详细说明我们已经补充在附件里了。”梁雨峰解释道。
“参照市里标准?市里哪个文件?文号是多少?教授级别有证明吗?市场行情有调研数据吗?”王友财一连串的问题抛过来,语气咄咄逼人!
“梁所长,财政工作要严谨,每一个数字都要有出处,有依据,不能‘参照’、‘初步测算’就了事!你们这样搞,让我们财政局怎么审核?怎么向审计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