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韦达副县长办公室出来后,林鑫没有耽搁,径直走向位于同一栋楼另一侧的县长周志鹏办公室。
与拜会韦达时略有不同,此刻他心中更多了几分谨慎和准备。
他清楚地知道,这位周县长,绝不会有什么好脸色。他知道,上次自己被纪委带走,就有这位县长的手笔!
这次见面,与其说是工作汇报,不如说是一次必须经历的试探!
县长周志鹏作为自己的直属领导,可以不是一路人,有气也得吞往肚子!
来到县长办公室外间,秘书陈鹤鸣正坐在电脑前敲打着什么。
林鑫后来跟黄伟杰打听了,就是这货教唆林昌明他们的,这事没县长的默许,甚至授意,林鑫是不信的。
凭他陈鹤鸣,自己跟他无冤无仇,他犯不着!
林鑫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笑容,客气地打招呼:“陈科长,您好!我是林鹏镇的林鑫,来向周县长报到,请问县长现在方便吗?”
陈鹤鸣抬起头,推了推眼镜,打量了林鑫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平淡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哦,林镇长,县长正在里面和财政局的同志谈事情,你先坐旁边等一会儿吧。”
说完,便又低下头继续看他的电脑屏幕,丝毫没有要去通报或者给林鑫倒杯水的意思。
林鑫心中了然,这“下马威”来得毫不意外。
他面色不变,微笑着说了声“好的,谢谢陈秘书”,便走到靠墙的沙发边坐下,腰杆挺得笔直,目光平静地看向前方,既不看手表,也不东张西望,显得极有耐心。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陈鹤鸣敲击键盘的哒哒声和里间隐约传来的谈话声。
林鑫心中默默计算着,这一等,就是整整半个小时,也目送了几批人进进出出。
他并不焦躁,反而利用这段时间,将见到周志鹏后可能发生的各种情况以及自己的应对之词,在脑海里又过了一遍。
终于,里间的门开了,这位给县长汇报工作的领导,满脸堆笑地走了出来。
陈鹤鸣立刻进去,不久后出来,然后对林鑫道:“林镇长,县长请你进去。”
“谢谢陈科长。”林鑫起身,整理了一下并不存在的衣褶,深吸一口气,推门走进了县长办公室。
周志鹏的办公室比韦达的要宽敞不少,装修也更显气派。周志鹏正埋首在一份文件上写着什么,听到林鑫进来,连头都没抬。
林鑫走到办公桌前约一米五左右的距离站定,恭敬地问候:“县长好!林鹏镇林鑫前来向您报到!”
周志鹏依旧没有抬头,手中的笔也没停,只是从鼻子里“嗯”了一声,过了好几秒,才仿佛刚想起屋里还有个人似的,用一种不咸不淡的语气说道:“来了啊?”
“是的,县长。”林鑫应道。
周志鹏终于放下了笔,但依旧没有看林鑫,目光落在眼前的文件上,仿佛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林鑫训话:
“林鑫同志,年轻有为,组织上破格提拔你到林鹏镇这么重要的岗位上,是对你的信任,也是考验。”
他顿了顿,终于抬起眼皮,扫了林鑫一眼,那眼神锐利而冷淡,带着明显的审视意味。
“我对你,只有两点要求。”周志鹏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林鑫立刻微微躬身,态度谦逊:“县长,您请讲,林鑫一定牢牢谨记在心。”
周志鹏摆摆手,似乎不耐烦这种表态:“记不记在心里,那是你的事。第一,必须在县政府的统一指导下开展工作!
林鹏镇情况复杂,底子薄,你年轻,经验不足,这样能避免犯错误,少走弯路。县政府有义务,也有必要对下面的工作给予及时的提醒和把关。”
他特意加重了“县政府”和“指导”这两个词,然后才像是补充说明般加了一句。
“我这不是在针对你,下面每个镇的镇长上任前,我都要耳提面命,你不要有心理压力。”
林鑫心中冷笑,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实则绵里藏针。“在县政府指导下开展工作”,翻译过来就是事事必须向他周志鹏汇报,经过他点头同意。
这分明是要捆住自己的手脚,让自己这个镇长有名无实。
但他脸上依旧恭敬:“是,县长的话,我牢记在心。一定坚持在县里的坚强领导下开展工作。”
周志鹏对林鑫的回答不置可否,继续说道:“第二,要大力发展林鹏镇的经济!尽快带领群众脱贫致富!这是县政府对你的殷切期望!
组织上大力提拔像你这样的年轻干部,就是为了给像林鹏镇这样的落后乡镇输入新鲜血液和活力!
年轻人嘛,有闯劲,不怕苦,不怕累,希望你能甩开膀子,为林鹏镇拼出一个好结果来!”
这番话听起来是鼓励,但结合他之前的冷淡和第一条要求,就显得有些讽刺了。
既要你大胆去闯,又要你事事请示,这本身就是矛盾的。
林鑫再次表态:“请县长放心!我到了林鹏镇后,一定竭尽全力,摸清情况,找准路子,大力发展经济,尽快带领林鹏镇的乡亲们过上好日子!”
“好了!”周志鹏似乎已经完成了例行公事,不等林鑫再说下去,便有些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没什么其他事了,你去准备一下就任吧。”
说完,便重新低下头,拿起了另一份文件,显然是在送客。
从进来到出去,前后不过三分钟。
“县长,那我先告辞了。”林鑫知道多说无益,恭敬地说完,便转身退出了办公室。轻轻带上门的那一刻,他脸上的恭敬神色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凝重。
他知道周志鹏不会待见自己,却没想到如此不待见。等待半小时,谈话三分钟,全程冷若冰霜,提出的两条要求,第一条更是直接锁向了自己的咽喉。
“在县政府指导下开展工作”,这以后将会是自己开展工作最大的掣肘。
周志鹏完全可以利用这条,对自己想做的任何事情进行否决或拖延。
“这回麻烦了……”林鑫心里暗忖,但脸上并未显露分毫。他平静地对秘书陈鹤鸣点了点头,离开了县政府大楼。
他没有直接离开县委县政府大院,而是转身走向了不远处的县委大楼。他需要去见一见李贵强书记。
轻车熟路地来到县委书记办公室外,黄伟杰显然得到了吩咐,直接通报后便让林鑫进去了。
李贵强正站在窗边喝茶,看到林鑫进来,笑着转过身:“林镇长,怎么样?在周县长那儿,碰了钉子了吧?”
林鑫苦笑一下,在李贵强面前,他不需要太多掩饰:“书记,您真是料事如神。在陈秘书那儿等了半个多小时,进去不到三分钟,就被请出来了。”
李贵强走到沙发边坐下,示意林鑫也坐,语气平和地说:“正常。他要是对你热情洋溢,那才叫见鬼了。他提了什么要求?”
林鑫将周志鹏的两点要求原话复述了一遍。
李贵强听完,嗤笑一声:“老调重弹。第一条是捆住你的绳子,第二条是催你的鞭子。目的就是一个,让你动辄得咎,干出成绩是他的,出了问题是你的。”
林鑫点头:“我明白。书记,接下来……”
李贵强摆摆手,打断了他:“你按程序该怎么做就怎么做。记住市长跟你说的,韦达副县长那边,要多走动,多汇报。县政府内部,也不是铁板一块,我不能插手。有些工作,该先沟通的沟通,该走程序的走程序,但要讲究方式方法。”
“是,书记,我记住了。我会多向韦县长请示汇报的。”林鑫心领神会。
李贵强这是在提醒他,要善于利用韦达这条线,在县政府内部寻找支持和突破口,不能事事都被周志鹏卡住脖子。
又简单聊了聊赴任的一些细节和注意事项,大约十分钟后,林鑫起身告辞。
从李贵强办公室出来,林鑫直接去了县委组织部。组织部长郑家秋倒是很热情,故意李书记授意了,与林鑫寒暄了几句,无非是年轻有为、组织信任、勇挑重担之类场面话!
随后,按照程序,由郑家秋亲自陪同林鑫,前往林鹏镇宣布任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