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如月确实是摸着石头过河,边看边学。
但在大体的思路上没有问题。
譬如,她想到用民怨来得民心,这一点没有问题。
只是实施起来,也给底下的人造成了很大的压力,同时有许多隐患。
一边做,一边调整,李如月才摸明白,凡事不可操之过急。
尤其是这样要动荡整个天下的大决定,这一动,完成起来,需要的时间就是五年、十年,甚至更多。
这一次她最明白的事,叫做天大的事也不能耽误百姓种地。
因为户部估算出来,这一次百姓入京告状的浪潮,要让明年的收成缩减一半。
好在咱们的丞相家族会理财,攒了好大一笔财富,所以犯了这个小小的错误,李如月也不慌,总有一天,宋家的钱能找到。
用那钱打三个瀛洲也不成问题。
一切都按照李如月的想法逐步进行。
道观寒门学子中有才能的,都随着信王的直升通道进了御史台,当上了钦差,做起了自己前半生做梦也想做的事——杀贪官,护百姓。
李承隐提议的敕令,李延毫不犹豫的认同,下了旨意。
京城的大戏落幕,刘春和的烂白菜生意在这个夏天赚的盆满钵满。
宫里的法会在继续。
李如月声称受惊吓静养,不见任何人,瑶光殿就只留着阿莲和照顾她的宫女。
宋俨眼睁睁看着那些清出来的官位,亲笔写下任命官员的手令,姑苏宋氏的子侄却无一人响应,他们每天都觉得郁擎在自己头顶,全部缩在家里,不敢出门。
又因为宋俨对于他们人身安全的漠视,心里怀揣了一份恨意。
杨谦依旧把丈母娘巴结的很好,派人去苏州把丈母娘的父母和亲戚都接到京城,还出资给他们在杨府东侧修了新园子住。
细心到什么地步?这新园子设计的和苏州园林一模一样,只是为了他们不要有身在异乡的惆怅。
细腻到这个地步,樊夫人全家乃至宋小姐,都没有不爱杨谦的道理。
女人很容易爱上一个细心到如此地步的男人。
况且他细心他温柔,他还身居高位,能给她们想要的尊重和安全感。
樊夫人提起这个女婿,总说:“谁说人无完人,我这爱婿呀,就是完人!”
樊夫人和宋俨彻底分家了。
不仅仅因为宋俨不关心她的事,更因为宋俨为了那个兰姑娘打断了宋琦的腿。
宋琦来到杨家住,杨谦不仅每天都给他喂汤药喝,还把兰姑娘安排在竹林深处居住,深夜他们小两口都可以见面。
宋琦为此对杨谦感恩戴德,心里觉得他比亲爹还亲。
权力,不是一个人可以挣到的。
权势,更要一整个家族的人去维护。
一个皇帝生不出好儿子,在有先见的人看来,已是一朝气数耗尽的兆头。
一个家族各怀鬼胎、无以为继,更是覆灭的前奏。
家和万事兴。
但宋俨这个心怀大志的人,总觉得大业和这些人无关。
他没有真的尊重过樊夫人,没有尊重过女儿和儿子。
他只当自己是他们的天。
只当自己能完成一切。
他只看到宋清鸿和宋济诚的风光,效仿他们,却连一卦都算不准。
他到现在,仍旧认为宋家的财产就在山上,就在宋济诚那。
浑然不知——他的死期,快到了。
郁擎回来后,李如月睡觉踏实了一点。
曾经最危险的刽子手,成为自己人后,带来的安全感超出李如月的预料。
有时候他们主仆会在夜里去山上偷偷看宋贵妃。
他扛着她上屋顶,一起蹲在屋脊上偷看。
宋贵妃气色比之前还好,放下了过往,像神仙一样生活在高山之上,远离红尘的污浊,让李如月生出几分羡慕。
她仍旧在善待黄姥姥,哪怕这个老太婆亲手端给过郑夫人毒药。
李如月和郁擎露出了同一种表情,费解又无奈但是尊重。
“人真能善良到这个地步。”
李如月发出感慨。
郁擎扯了扯嘴角:“郑夫人叫了她半辈子的阿娘,贵妃也跟着叫了十几年姥姥,她是真把她当姥姥看的,她自然倾向于相信黄姥姥是被逼无奈,不忍苛责。”
李如月冷哼:“既然出宫了,有时间带我去看一眼郑家的那个老糊涂,她活了那么久,想必有很多事她都知道。”
如今对宋氏门生官员的清理如火如荼,宋俨又众叛亲离,最舒服的当属郑孝真了。
他这个人,活该发财。
虽然后院儿有许多小妾,但他从未不尊重宫夫人。
即便她疯了,他也每天看她,跟她说话,把她当孩子一样呵护。
这源于他有一个爱他的母亲。
男子对女性的态度,一定是从如何对母亲开始定性。
作为他人生里第一位、以及最亲昵的女性,男子对女性的认知,一定始于母亲。
凡是尊重母亲的男子,通常不会对女性太蛮横。
凡是怕母亲的男子,通常容易怕老婆。
凡是把母亲当老妈子,颐指气使的,通常认为女性就该是奴隶的角色。
凡是被母亲溺爱放纵的,通常老婆带妈一起打。
母亲很重要。
所以当这个重要的角色自身有问题的时候,对于孩子而言,就像一个切不开的诅咒,会从根上歪曲他们。
李如月也身怀这样的诅咒。
把李承泽送走后的那个月,李如月不断的梦见小时候的自己和秦后。
秦后永远是那副冷漠、厌恶的神色,对于她发生的一切都不关注,理所当然的认为一个孩子的成长不需要过多的爱去滋养。
但是渐渐的,梦里的人变了。
李如月梦见自己穿上了秦后的衣服,脸上亦是漠不关心的神色。
而那个不被关注的孩童,变成了李承泽。
有秦后这样的娘,李延这样的父亲。
李如月不可避免的把情感贬低为一文不值,回避着情感的价值和必要性。
不是故意的。
而是她实在不理解,自己为什么要给别人一个回应。
毕竟,自己从未得到过回应。
老天没有回应。
母亲没有回应。
父亲的存在,只是激发了她深埋心底的杀意。
我该怎么去给我没有的东西。
李如月笑了笑,将思绪从旧梦中拉回,却忽然摸到床单上一片湿润,她一凝,抬起手,看到了指尖沾染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