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老夫人不是不知道自己该装出悲痛的样子。
是她没有那样的精力。
她并非装病。
上一次她切切实实的病倒，养了好些日子，才养出了这么一点精神，今日出门，实在是不想放过先机，所以才吃了药吊着强撑着出来。
谁说表演不耗费精气？
纵然是装出来的情绪，亦要嚎哭哀泣，伤精动血。
她还有几条命去那么干？
方才一路上煽动众人来与她进宫，就已经耗费了她不少力气。
偏偏也就是方才那一路的煽动，让她看起来身子仿佛好的很！
仿佛与以往没什么不同。
也就不能再在李如月提出质疑之后，再说自己病没好，身子弱。
这便与自己在众人面前表现的状态和行径相悖。
可不管此刻她表现自己到底是有病没病，真病假病，都没有意义。
李如月话里说完了正反两面的道理。
你若病的没那么重，郑夫人出事那天，你为什么不出面。
你若病的有那么重，怎么今天突然就能上天入地带着百官来到这里？
李如月看似随意的询问，将姜老夫人置于了一个情理上的双重绝境。
便是她此时此刻的表现，论情论理，无论如何也已经说不通了！
可姜老夫人厉害的是，她没有正面在这个角度去回应李如月。
一旦回应，就是上套，一旦自证，就会彻底陷落。
她一句话强行掀过，直指主题，控诉李如月。
李如月的正面攻势，姜老夫人躲过。
姜老夫人的直接控诉，李如月也没接，转到了这群跟风闹事的人身上。
太监们下去按照孙福通的命令一个个问过去，没一个人敢信口胡说自己亲眼见过。
那日的事情发生在瑶光殿门口，他们这些外男怎么可能看的到？
都是听夫人们回去转述的罢了。
太监们回来回话：“回公主殿下，没有人看到。”
李如月冷笑：“什么都没看到，就敢信口雌黄来污蔑，来讨伐？！等这件事结束，我定要父皇治你们个诬告之罪！《忠奸论》抄的还是少了！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一听李如月说要治他们诬告之罪，又听到《忠奸论》三个字。
方才还跟着起哄叫嚣的文官们，顿时肃静，鸦雀无声，一个个低着头，呼吸声都听不到。
《忠奸论》这三个字，是他们这几个月的噩梦。
一想到如果这件事做不成恐怕要受更大的折磨，方才被姜老夫人挑起来的胆量和愤慨，一下子都蔫儿了。
今日不同往日了。
姜老夫人都没料到他们能够蔫儿的这么快。
想当初面对李延，他们一个两个都没怕过，抻着脖子跟李延辩论，如今李延都还没见呢，这丫头几句话就蔫了？
她岂知这些官员这段时间受的苦呢。
“他们没看到，总有人看到了！当日宫宴，有的是目击者！”
沈公台站出来，稳住了局面。
而李如月等的就是这句话。
她的笑意更深：“沈大人说对了，当日我瑶光殿外的人很多，目击证人有的是，大家何必道听途说。这第一个目击证人，就是孙公公。孙公公——”
“在。”孙福通向前一步。
沈公台已经想好反驳的话了。
如果孙福通作证，他就说孙福通一人之言不可信。
谁料李如月根本没让孙福通作证。
她问：“当日在场有些谁，公公可还记得？”
孙福通答：“奴才都记得呢，近处的有郑夫人身边的嬷嬷，有宋贵妃，贵妃娘娘身边的宫女、太监，远处还有诸位大人家的夫人们呢。”
“什么？！”
“宋贵妃居然在？”
“那日贵妃娘娘目睹了夫人受罚？”
“怎么可能？那贵妃娘娘为何没有求情？”
“不应该吧……”
百官听闻宋贵妃当日在场，都惊疑的唏嘘议论了起来。
而这件事是姜老夫人所不知的。
她在宫里已经没了人，那天的事情都是郁擎从其他命妇那里打听来的。
主要来源是沈公台的夫人高氏。
可是这些夫人前来围观之时，宋贵妃已经不忍观看而离开了。
她们根本没看到之前宋贵妃阻拦郑夫人的场面！
姜老夫人诧异，看向沈公台，满眼的质问。
沈公台亦震惊，他的夫人根本没提贵妃娘娘也在啊！
这样一来，事件性质就不同了！
如果说贵妃当日在场，贵妃的位分是高于李如月的，她完全可以制止李如月的一切行为！
“夫人仙逝，宋娘娘也该回家一趟了，孙公公，把宋娘娘接下山吧，除了送郑夫人走最后一程，她也要来证明自己的清白啊，别等会儿这些人又说郑夫人是她害死的了。那多冤得慌。另外——”
李如月身子微微前倾，看向沈公台：“沈大人的夫人当时就在场嘛，夫人自然知道有些什么目击者，公公派人去把高夫人请来吧，如果她记得当日她身边还有些什么目击者，一并带来就是了。”
宋贵妃当日在场的事情出乎所有人意料，沈公台立刻看向姜老夫人，信息上有如此重大错漏，他希望能够就此收场。
收场？
说的容易！
你这么声势浩荡的来了，控诉我李如月是杀人犯，这样就想收场？！
做梦！
“来人！关闭殿门，这件事弄不清楚，谁都别想走！”
太监们在她的命令下，不敢耽搁，即刻跑着将殿门关闭。
沉闷的声响同时闭合了所有的光线。
大殿暗了下来。
众人站在阴影里，因为后路被断绝的观感而慌乱起来。
胆小些的已经开始求情打圆场：“公主息怒，老太太今日带我们来，也不过是想知道当日的真相罢了，既然有目击者，那我们回头慢慢再去询问夫人们便是。”
“是啊公主殿下，这件事应当是误会，老夫人也是悲伤过度，生怕丞相夫人是含冤而去，这才……”
李如月笑了，笑声清脆。
“你们出息了，如今都替姜老夫人说上话了，姜老夫人有什么话，用你们说！”
她一声呵斥，百官噤声，再也不敢多话。
李如月看向姜老夫人。
“老夫人方才对如月的指控，应当还记得吧？如果不记得，我让孙公公复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