叙永厅城的夜色把一切罪恶和污垢都裹在了里面。
“永信公”的堂口设在城西一座被强占的老宅子里,朱漆剥落的大门敞着,
两盏挂着白穗子的灯笼在穿堂风里晃荡,照出一地惨淡的光影。
这里的空间被大烟笼罩。
一个身影跌跌撞撞地冲进了这团浑浊的空气里。
这是个穿着苗服的汉子,五短身材,一脸的横肉此时因为极度的恐惧和亢奋而扭曲着。
他是杨司寨的人,叫杨二狗,不过在寨子里早就没什么人拿正眼瞧他了。
到这里来的原因是,其一他和其实和李树森有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关系,
而这一点亲戚关系寨子里的人基本没有人知道。
其二他早年争夺寨长位置输给了杨正安,他便觉得全寨子都欠他的。
如今这颗早已霉变的种子终于发了芽,他来卖寨子了,想用全寨老小的命给自己换个飞黄腾达的前程。
“二爷!二爷!我有天大的消息要禀告!”
杨二狗跪在地上,把地砖磕得邦邦响。
正厅太师椅上半躺着一个人,正眯着眼吞云吐雾。
那是永信公的二把手,李树森。
李树森手里托着那杆紫铜烟枪,眼皮都没抬一下,
只有在那口浓郁的青烟吐尽了,才懒洋洋地哼了一声:
“慌什么?天塌了还是地陷了?”
“你小子平时无事不登门,这是来借钱的吗?”
“杨正安要造反死人了”
“张彪……张千总死了!”杨二狗颤声说,“还有张千总那一队弟兄,也被扣下了!”
“啪”的一声脆响,紫铜烟枪重重地砸在红木桌案上。
李树森猛地坐直了身子,那双原本迷离的眼里瞬间爆出了凶光。
“放你娘的屁!”李树森骂道,
“张彪那是外委千总,带着几十号好手,手里还有火器,
去办个小事,抓个打铁的匠人还能把自己折进去?
你当杨司寨是阎王殿不成?”
“真的!千真万确啊二爷!”杨二狗急得鼻涕眼泪一起流,
“杨司寨……杨司寨里来了妖道啊!
一共三个,两男一女,都会妖法!
那个年轻后生手一挥,死透了的赵铁锤立马就活过来了!
断了的骨头咔咔响着自个儿接回去,那是神仙手段啊!”
李树森冷笑一声,像是听了个并不好笑的笑话。
他在江湖上混了半辈子,什么装神弄鬼的没见过?
“活死人肉白骨?”李树森端起茶碗漱了漱口,一口吐在地上,
“你当是唱戏呢?还是以为老子抽大烟抽糊涂了?”
“二爷,我起初也没信啊,可当我亲眼看见后就不得不信啊!”
杨二狗赌咒发誓,唾沫星子乱飞,“还有那个打铁的怪人,更邪乎!
张彪手底下的弟兄放火箭烧屋子,结果那火后来……
那火后来就像是见了他亲爹一样,噗通一下全灭了!
那人还能凭空变出神兵利器,就那么一拍手,破铜烂铁就成了宝刀!”
一直在旁边阴影里没出声的一个文士忽然动了,他手里盘着两颗核桃。
“树森,且慢动怒。
这异人我们也是有的,虽然没他说的那么夸张。”文士的声音阴恻恻的。
“而且如果他说的是真的,”文士那双三角眼微微眯起,透出一股贪婪的光,
“那张彪两天没回来,确实有些蹊跷。
能让死人复活或许是夸大其词,也许那是某种极高明的医术;
至于那能操控火焰、锻造神兵的手段……”
文士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要么是会法术,要么是身怀异宝。”
“法术、异宝?”李树森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半个月前,杨司寨天降陨石,张彪本来就是宋老大派去寻宝的。
前几天张彪还派人传回消息说异宝似乎和一个打铁匠有关”
文士阴阴地笑了起来,“而且除了法术和异宝
近些年这洋人的奇技淫巧咱们也见过不少,确实厉害。
说不定那几个人手里就有什么西洋传来的新式火器或者机关。
若是能把这东西弄到手,献给参将大人……”
李树森听懂了。
这年头,人命不值钱,但能杀人的“宝贝”值钱。
“那依先生的意思?”
“狮子搏兔,亦用全力。”
“既然对方有些邪门手段,就别在那小打小闹了。
杨二狗又说,“昨晚杨正安还派他儿子快马去找永福公的人了。”
李树森眼睛一眯,“你说杨正安那老东西派儿子去赤水镇求援了?”
杨二狗赶紧点头:“对对对!说是去找‘永福公’的周雨亭了!”
“周雨亭那个老古董,一直跟咱们不对付。”
李树森狞笑一声,站起身来,身上那股子烟草味里透出了血腥气,
“如果你周雨亭要插手这件事,那就别怪我不顾大局”
他转过身,对着门外侍立的手下发号施令。
“传我的话,分两路。
一路弟兄带上家伙,去赤水镇的必经之路上埋伏,若是真有援兵,就给老子做掉。”
“另一路……”李树森从腰间拔出一把崭新的左轮手枪,在手里转了个花,
“把咱们压箱底的洋枪队都带上,再带上两门土炮,立即出发。
明天,我要踏平杨司寨。”
“不管是什么妖魔鬼怪,老子就不信,那肉体凡胎还能扛得住洋枪大炮?”
……
……
川南的清晨总是来得很早,湿润的雾气像是一层轻薄的白纱,笼罩着层峦叠嶂的群山。
杨司寨的屋顶上,瓦片被露水打湿,泛着青黑色的冷光。
诺顿坐在最高的屋脊上,两条腿悬在半空,漫不经心地晃荡着。
晨曦初露,金色的阳光刺破云层,照在他那张年轻却又仿佛历经沧桑的脸上。
他的眼神很空,像是透过这层层叠叠的云海,在看某个遥不可及的地方。
那双曾经燃烧着暴怒火焰的黄金瞳,此刻十分宁静,只有在阳光落进去的时候,才会泛起一点点微澜。
身后传来了瓦片轻微的响动。
“给,杨夫人刚烤好的。”
路明非一屁股坐在诺顿身边,递过去一个热乎乎的糯米粑。
那糯米粑烤得两面焦黄,中间鼓起一个小包,散发着诱人的甜香。
诺顿接过来,也不嫌烫,狠狠地咬了一口。
酥脆的外皮裂开,滚烫的软糯内心流淌出来,烫得他呼出一口白气。
“谢了。”诺顿含混不清地说,“还是这玩意儿实在,比洋快餐好吃多了。”
路明非手里也拿着一个,慢条斯理地啃着。
他看着脚下渐渐苏醒的寨子,炊烟袅袅升起,鸡鸣犬吠之声此起彼伏,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安详和平静。
但他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最后一点宁静。
“想康斯坦丁了?”路明非忽然问。
诺顿咀嚼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后用力咽了下去,好像要把某种情绪一起咽进肚子里。
“嗯。”他没有否认,声音很轻。
诺顿停住了,目光有些黯淡。
作为“老唐”的记忆和作为“龙王”的记忆在他脑海里交织。
老唐是个没心没肺的赏金猎人,而诺顿是个背负着几千年仇恨的君王。
现在两者混在一起,居然变成了一个会坐在屋顶上吃糯米粑的多愁善感的家伙。
“我把他交给芬格尔了,希望不会出事吧”诺顿低声说。
“别担心,芬格尔别的可能不行,但他的命是出奇的硬。”路明非接过了话茬,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康斯坦丁跟着他,哪怕世界末日了,芬格尔也能带它活得好好的。”
诺顿扭头看了路明非一眼,咧嘴一笑:“听你这么说,我放心了不少。”
路明非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把目光投向远方的山口。
“麻烦来了。”诺顿忽然眯起眼睛,瞳孔深处有一抹金色闪过。
天空中传来一阵急促的扑棱声。
一只灰扑扑的信鸽穿过晨雾,像是断了线的风筝一样,歪歪斜斜地栽了下来。
它并没有落在预定的鸽笼里,而是直接撞在了杨正安家的窗棂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路明非和诺顿对视一眼,两人眼中的轻松瞬间消失不见。
他们几乎是同时从屋顶上一跃而下。
房间里,杨正安颤抖着手解下了信鸽腿上的竹筒。
那只信鸽已经奄奄一息,胸前的羽毛被血染得通红。
竹筒里只有一张薄薄的纸条,上面的字迹潦草,像是用炭条匆忙写下的。
那是赵德昌的回信。
杨正安看完后瘫软在椅子上,那张满是沟壑的老脸瞬间灰白如纸。
“完了……”老寨长喃喃自语,手里的纸条飘落在地。
路明非弯腰捡起。
纸条上只有寥寥数语,却字字惊心:
【途遇埋伏,死伤惨重,恐无法增援。】
屋子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杨向氏捂着嘴,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
杨石柱还没有回来,这封信是赵德昌拼死发出来的。
这意味着前往赤水镇求援的那条路已经被彻底堵死,甚至连杨石柱现在也是生死未卜。
“这是要亡我杨司寨啊……”杨正安老泪纵横。
诺诺不知什么时候靠在了门框上。
她换了一身利落的装束,那是杨春桃找来的苗家短衣,紧紧地包裹着她修长的身段。
腰间别着那把从张彪手下那里缴获的砍刀,暗红色的发丝在晨风里微微飞舞。
听到这个绝望的消息,她的脸上却没有什么惊恐的表情,
反而挑了挑眉毛,嘴角勾起一抹带着点嘲讽和野性的弧度。
“正好。”
诺诺伸手握住刀柄,大拇指轻轻弹了一下刀背,发出清脆的鸣音。
“这几天骨头都懒散了,光看着你们两个变戏法,我都快忘了自己是干什么的了。”
她抬起头,那双暗红色的眸子里跳动着好战的光芒,像是一头刚刚睡醒的小母狮子。
“没有援兵就没有援兵,多大点事?”
路明非叹了口气,把那张纸条揉成一团,随手扔进了炭盆里。
纸团在红热的炭火中迅速卷曲、变黑,然后腾起一小簇明亮的火焰。
“路明非转过身,看着绝望的杨正安。
“杨叔,别哭了。”路明非轻声说,“援兵其实早就到了。”
杨正安茫然地抬起头:“在哪里?”
路明非指了指身边的诺顿,指了指门口的诺诺,最后指了指自己。
“这里。”
诺顿耸了耸肩,随手抄起门边的一根铁棍,
在手里掂了掂,那根实心的铁棍在他手里像是一根轻飘飘的灯草。
“明非说得对。”这位青铜与火之王露出了一个憨厚又狰狞的笑容,
“咱们三个,就算再不济,也顶得上千军万马吧?”
“保你们寨子无虞,这句承诺……”
路明非看向窗外越来越亮的晨光,轻声说道,“说到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