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山雨欲来(1 / 1)

叙永厅城的夜色把一切罪恶和污垢都裹在了里面。

“永信公”的堂口设在城西一座被强占的老宅子里,朱漆剥落的大门敞着,

两盏挂着白穗子的灯笼在穿堂风里晃荡,照出一地惨淡的光影。

这里的空间被大烟笼罩。

一个身影跌跌撞撞地冲进了这团浑浊的空气里。

这是个穿着苗服的汉子,五短身材,一脸的横肉此时因为极度的恐惧和亢奋而扭曲着。

他是杨司寨的人,叫杨二狗,不过在寨子里早就没什么人拿正眼瞧他了。

到这里来的原因是,其一他和其实和李树森有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关系,

而这一点亲戚关系寨子里的人基本没有人知道。

其二他早年争夺寨长位置输给了杨正安,他便觉得全寨子都欠他的。

如今这颗早已霉变的种子终于发了芽,他来卖寨子了,想用全寨老小的命给自己换个飞黄腾达的前程。

“二爷!二爷!我有天大的消息要禀告!”

杨二狗跪在地上,把地砖磕得邦邦响。

正厅太师椅上半躺着一个人,正眯着眼吞云吐雾。

那是永信公的二把手,李树森。

李树森手里托着那杆紫铜烟枪,眼皮都没抬一下,

只有在那口浓郁的青烟吐尽了,才懒洋洋地哼了一声:

“慌什么?天塌了还是地陷了?”

“你小子平时无事不登门,这是来借钱的吗?”

“杨正安要造反死人了”

“张彪……张千总死了!”杨二狗颤声说,“还有张千总那一队弟兄,也被扣下了!”

“啪”的一声脆响,紫铜烟枪重重地砸在红木桌案上。

李树森猛地坐直了身子,那双原本迷离的眼里瞬间爆出了凶光。

“放你娘的屁!”李树森骂道,

“张彪那是外委千总,带着几十号好手,手里还有火器,

去办个小事,抓个打铁的匠人还能把自己折进去?

你当杨司寨是阎王殿不成?”

“真的!千真万确啊二爷!”杨二狗急得鼻涕眼泪一起流,

“杨司寨……杨司寨里来了妖道啊!

一共三个,两男一女,都会妖法!

那个年轻后生手一挥,死透了的赵铁锤立马就活过来了!

断了的骨头咔咔响着自个儿接回去,那是神仙手段啊!”

李树森冷笑一声,像是听了个并不好笑的笑话。

他在江湖上混了半辈子,什么装神弄鬼的没见过?

“活死人肉白骨?”李树森端起茶碗漱了漱口,一口吐在地上,

“你当是唱戏呢?还是以为老子抽大烟抽糊涂了?”

“二爷,我起初也没信啊,可当我亲眼看见后就不得不信啊!”

杨二狗赌咒发誓,唾沫星子乱飞,“还有那个打铁的怪人,更邪乎!

张彪手底下的弟兄放火箭烧屋子,结果那火后来……

那火后来就像是见了他亲爹一样,噗通一下全灭了!

那人还能凭空变出神兵利器,就那么一拍手,破铜烂铁就成了宝刀!”

一直在旁边阴影里没出声的一个文士忽然动了,他手里盘着两颗核桃。

“树森,且慢动怒。

这异人我们也是有的,虽然没他说的那么夸张。”文士的声音阴恻恻的。

“而且如果他说的是真的,”文士那双三角眼微微眯起,透出一股贪婪的光,

“那张彪两天没回来,确实有些蹊跷。

能让死人复活或许是夸大其词,也许那是某种极高明的医术;

至于那能操控火焰、锻造神兵的手段……”

文士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要么是会法术,要么是身怀异宝。”

“法术、异宝?”李树森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半个月前,杨司寨天降陨石,张彪本来就是宋老大派去寻宝的。

前几天张彪还派人传回消息说异宝似乎和一个打铁匠有关”

文士阴阴地笑了起来,“而且除了法术和异宝

近些年这洋人的奇技淫巧咱们也见过不少,确实厉害。

说不定那几个人手里就有什么西洋传来的新式火器或者机关。

若是能把这东西弄到手,献给参将大人……”

李树森听懂了。

这年头,人命不值钱,但能杀人的“宝贝”值钱。

“那依先生的意思?”

“狮子搏兔,亦用全力。”

“既然对方有些邪门手段,就别在那小打小闹了。

杨二狗又说,“昨晚杨正安还派他儿子快马去找永福公的人了。”

李树森眼睛一眯,“你说杨正安那老东西派儿子去赤水镇求援了?”

杨二狗赶紧点头:“对对对!说是去找‘永福公’的周雨亭了!”

“周雨亭那个老古董,一直跟咱们不对付。”

李树森狞笑一声,站起身来,身上那股子烟草味里透出了血腥气,

“如果你周雨亭要插手这件事,那就别怪我不顾大局”

他转过身,对着门外侍立的手下发号施令。

“传我的话,分两路。

一路弟兄带上家伙,去赤水镇的必经之路上埋伏,若是真有援兵,就给老子做掉。”

“另一路……”李树森从腰间拔出一把崭新的左轮手枪,在手里转了个花,

“把咱们压箱底的洋枪队都带上,再带上两门土炮,立即出发。

明天,我要踏平杨司寨。”

“不管是什么妖魔鬼怪,老子就不信,那肉体凡胎还能扛得住洋枪大炮?”

……

……

川南的清晨总是来得很早,湿润的雾气像是一层轻薄的白纱,笼罩着层峦叠嶂的群山。

杨司寨的屋顶上,瓦片被露水打湿,泛着青黑色的冷光。

诺顿坐在最高的屋脊上,两条腿悬在半空,漫不经心地晃荡着。

晨曦初露,金色的阳光刺破云层,照在他那张年轻却又仿佛历经沧桑的脸上。

他的眼神很空,像是透过这层层叠叠的云海,在看某个遥不可及的地方。

那双曾经燃烧着暴怒火焰的黄金瞳,此刻十分宁静,只有在阳光落进去的时候,才会泛起一点点微澜。

身后传来了瓦片轻微的响动。

“给,杨夫人刚烤好的。”

路明非一屁股坐在诺顿身边,递过去一个热乎乎的糯米粑。

那糯米粑烤得两面焦黄,中间鼓起一个小包,散发着诱人的甜香。

诺顿接过来,也不嫌烫,狠狠地咬了一口。

酥脆的外皮裂开,滚烫的软糯内心流淌出来,烫得他呼出一口白气。

“谢了。”诺顿含混不清地说,“还是这玩意儿实在,比洋快餐好吃多了。”

路明非手里也拿着一个,慢条斯理地啃着。

他看着脚下渐渐苏醒的寨子,炊烟袅袅升起,鸡鸣犬吠之声此起彼伏,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安详和平静。

但他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最后一点宁静。

“想康斯坦丁了?”路明非忽然问。

诺顿咀嚼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后用力咽了下去,好像要把某种情绪一起咽进肚子里。

“嗯。”他没有否认,声音很轻。

诺顿停住了,目光有些黯淡。

作为“老唐”的记忆和作为“龙王”的记忆在他脑海里交织。

老唐是个没心没肺的赏金猎人,而诺顿是个背负着几千年仇恨的君王。

现在两者混在一起,居然变成了一个会坐在屋顶上吃糯米粑的多愁善感的家伙。

“我把他交给芬格尔了,希望不会出事吧”诺顿低声说。

“别担心,芬格尔别的可能不行,但他的命是出奇的硬。”路明非接过了话茬,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康斯坦丁跟着他,哪怕世界末日了,芬格尔也能带它活得好好的。”

诺顿扭头看了路明非一眼,咧嘴一笑:“听你这么说,我放心了不少。”

路明非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把目光投向远方的山口。

“麻烦来了。”诺顿忽然眯起眼睛,瞳孔深处有一抹金色闪过。

天空中传来一阵急促的扑棱声。

一只灰扑扑的信鸽穿过晨雾,像是断了线的风筝一样,歪歪斜斜地栽了下来。

它并没有落在预定的鸽笼里,而是直接撞在了杨正安家的窗棂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路明非和诺顿对视一眼,两人眼中的轻松瞬间消失不见。

他们几乎是同时从屋顶上一跃而下。

房间里,杨正安颤抖着手解下了信鸽腿上的竹筒。

那只信鸽已经奄奄一息,胸前的羽毛被血染得通红。

竹筒里只有一张薄薄的纸条,上面的字迹潦草,像是用炭条匆忙写下的。

那是赵德昌的回信。

杨正安看完后瘫软在椅子上,那张满是沟壑的老脸瞬间灰白如纸。

“完了……”老寨长喃喃自语,手里的纸条飘落在地。

路明非弯腰捡起。

纸条上只有寥寥数语,却字字惊心:

【途遇埋伏,死伤惨重,恐无法增援。】

屋子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杨向氏捂着嘴,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

杨石柱还没有回来,这封信是赵德昌拼死发出来的。

这意味着前往赤水镇求援的那条路已经被彻底堵死,甚至连杨石柱现在也是生死未卜。

“这是要亡我杨司寨啊……”杨正安老泪纵横。

诺诺不知什么时候靠在了门框上。

她换了一身利落的装束,那是杨春桃找来的苗家短衣,紧紧地包裹着她修长的身段。

腰间别着那把从张彪手下那里缴获的砍刀,暗红色的发丝在晨风里微微飞舞。

听到这个绝望的消息,她的脸上却没有什么惊恐的表情,

反而挑了挑眉毛,嘴角勾起一抹带着点嘲讽和野性的弧度。

“正好。”

诺诺伸手握住刀柄,大拇指轻轻弹了一下刀背,发出清脆的鸣音。

“这几天骨头都懒散了,光看着你们两个变戏法,我都快忘了自己是干什么的了。”

她抬起头,那双暗红色的眸子里跳动着好战的光芒,像是一头刚刚睡醒的小母狮子。

“没有援兵就没有援兵,多大点事?”

路明非叹了口气,把那张纸条揉成一团,随手扔进了炭盆里。

纸团在红热的炭火中迅速卷曲、变黑,然后腾起一小簇明亮的火焰。

“路明非转过身,看着绝望的杨正安。

“杨叔,别哭了。”路明非轻声说,“援兵其实早就到了。”

杨正安茫然地抬起头:“在哪里?”

路明非指了指身边的诺顿,指了指门口的诺诺,最后指了指自己。

“这里。”

诺顿耸了耸肩,随手抄起门边的一根铁棍,

在手里掂了掂,那根实心的铁棍在他手里像是一根轻飘飘的灯草。

“明非说得对。”这位青铜与火之王露出了一个憨厚又狰狞的笑容,

“咱们三个,就算再不济,也顶得上千军万马吧?”

“保你们寨子无虞,这句承诺……”

路明非看向窗外越来越亮的晨光,轻声说道,“说到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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