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一九零零年,六月二十二日。
紫禁城的红墙被烈日晒得发烫。
总理各国事务衙门的书房里,冰盆里的冰块已经化了大半,
水滴落在铜盆里,叮咚作响。
路山彦的长辫细细盘进礼帽,穿着一身整洁熨帖的西装。
穿着这身装扮置身于满目皆是宽大官袍的清廷之中,他像是一个误入旧时代的异类,显得格格不入。
一封加急的密信被送到了他的书案上。
信封的火漆上拓着一枚印章,那是师父林凤年的私人标记。
路山彦拆开信。
“庚子五月初,川南杨司寨,有流星坠于西山,
火焚三日而不灭,石皆化为灰白,草木尽枯。
民传为天火落世,实则异象丛生,山中隐有雷鸣,疑为古龙苏醒。”
路山彦盯着“石皆化为灰白”这六个字,指尖摩挲着纸张的边缘。
普通的大火烧不化石头,除非那是足以改变物质结构的超高温。
在秘党的典籍里,这种规模的破坏力通常指向一个序列号极高的言灵。
烛龙,或者次一等的君焰。
他想起了师父林凤年的教诲。
师父说,龙族这种东西,最喜欢在乱世里睁开眼睛。
它们嗅着血腥味而来,在废墟里筑起王座。
现在的清朝,就像是一座已经烂到地基里的老房子,稍微来阵风就能吹垮。
“要变天了。”路山彦低声自语。
他把密信凑到烛火上,火苗瞬间舔舐了纸张,灰烬落在砚台里。
他看着那些残余的黑灰,脑海里浮现出梅涅克·卡塞尔那张总是带着优雅微笑的脸。
如果梅涅克在这里,一定会拍着他的肩膀说:
“山彦,看来我们得去一趟四川了,那里的回锅肉和龙王听起来都很够味。”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川南,杨司寨。
诺顿正蹲在废墟里,手里拎着一根焦黑的木梁。
“老唐,你确定要这么搞?这画风不对啊。”
路明非蹲在一旁,看着诺顿在地上画出的草图。
那草图线条冷硬,充满了某种古奥的几何美感。
路明非却越看越觉得眼熟,这玩意儿哪是民宅,分明是缩小版的青铜城俯视图。
“明非,你不懂。既然答应了铁锤叔要盖新房,那就得盖个结实的。
那种土坯房,风一吹就倒,火一烧就塌,丢本王的脸。”诺顿吐掉嘴里的草根,满脸严肃。
“你这是要修碉堡还是修行宫?”路明非吐槽,
“咱们现在是逃犯,杀了一个朝廷的千总,你居然还有心思在这里搞城市规划?”
“逃犯也要住得舒服。”诺顿哼了一声。
诺诺坐在一块干净的青石上,百无聊赖地晃着长腿。
她今天换了一身苗家的便服,酒红色的长发简单地扎在脑后,显得利落飒爽。
“我觉得这里可以加个露台。”诺诺指着草图的一角,
“虽然没有红酒和躺椅,但晚上看看星星也不错。
还有,采光要好,我可不想住在阴森森的铁罐头里。”
诺顿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
他不需要泥瓦匠,也不需要什么糯米浆。
在寨民们惊恐又敬畏的注视下,诺顿走到了那一堆乱石前。
他伸出手,按在了一块巨大的花岗岩上。
空气里的温度陡然升高。
路明非能感觉到一股狂暴的火元素在诺顿掌心聚集,但那股力量被控制得极其精妙,
没有丝毫外溢,而是像细针一样刺入了岩石内部。
那些坚硬的石头在诺顿手里变得像橡皮泥一样柔软。
他随手一捏,石头的边缘就变得平整如镜。
“这就是炼金术的最高境界?”路明非看得眼眶发直,
“这效率,蓝翔技校看了都得流泪。”
诺顿没理会路明非的垃圾话。
他指挥着几个胆子大的青壮年把石块搬到地基上。
当两块石头碰撞在一起时,他指尖微动,岩石表面的分子结构在瞬间发生了融合。
不需要任何粘合剂,石块之间严丝合缝,连刀尖都插不进去。
一个上午的时间,一座石木结构的工坊轮廓就拔地而起。
它有着苗家建筑的飞檐,却有着青铜城般威严的底座。
每一根木梁都经过了高温脱水处理,呈现出一种暗沉的、金属般的质感。
杨司寨的村民们从最初的躲避,变成了现在的围观。
他们站在远处,看着那个叫诺顿的神仙像变戏法一样把石头叠成房子,
纷纷跪在地上,口中念叨着“苗王显灵”。
“老唐,你这神棍当得挺过瘾啊。”路明非看着那些顶礼膜拜的村民,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诺顿抹了一把汗,“本王以前也经常当神仙,所以都见怪不怪了,只是觉得这些石头的质感太差,勉强凑合住吧。”
他还没打算停手。
他走到那个被烧毁的熔炉旁,废墟里还残留着大量报废的农具和张彪那些兵丁留下的铁器。
诺顿伸出手,一团无色的火焰在掌心跳跃。
那是极高纯度的火元素,瞬间将那一堆废铁熔炼成了红色的汁水。
他没有用模具,而是直接用手在空气里虚划。
铁水随着他的动作流转,在半空中冷却、凝固。
片刻后,一套闪着寒芒的铁匠工具落在了新打好的铁砧上。
重锤、长钳、刻刀,每一件都透着一股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工业美感。
“谁家锄头坏了、柴刀钝了,都拿来。今天本大师免费以旧换新!”诺顿高声喊道,用的是地道的四川方言。
村民们面面相觑,最后是杨春桃第一个跑了出来。
她怀里抱着一把生锈的镰刀,那是她平时用来割猪草的,刀刃上已经崩了好几个缺口。
“诺顿大哥哥,你真的免费吗?”春桃怯生生地问。
诺顿接过镰刀,看都没看一眼。
将镰刀丢进炉火里,随手敲击了几下。
“叮!叮!叮!”
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回荡在山谷里。
当诺顿把镰刀递回去时,春桃愣住了。
原本锈迹斑斑的铁片变成了一把流线型的刀,刀刃上泛着青色的幽光,透着股沁人的凉意。
春桃试着在旁边的杂草丛里挥了一下。
没有阻力感。
那一丛坚韧的野草齐刷刷地断开,切口平滑得让人头皮发麻。
“神兵!这是神兵啊!”人群里爆发出一阵惊呼。
整个杨司寨沸腾了。
家家户户都跑回家翻找破烂,铁匠铺门口瞬间排起了长龙。
路明非看着诺顿一边打铁一边和村民们吹牛,那副市井又得意的样子,让他产生了一种错觉。
好像他们不是在危机四伏的“类尼伯龙根”。
而是在某个阳光明媚的午后,在老唐那个破旧的公寓楼下,等着外卖送达。
“老唐这家伙,到哪儿都能活得像个闲大爷。”路明非感叹。
“因为他足够简单。”诺诺站在他身边,看着远处的晚霞,
“简单的人,总是比我们这些心思复杂的人更容易获得快乐。”
杨正安站在人群外,看着这一幕,苍老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傍晚时分,夕阳把梯田染成了金红色。
杨向氏领着一群苗家妇女走到了铁匠铺前。
她们每个人手里都端着巨大的木盘,上面盛满了腊肉、酸鱼和冒着热气的糯米饭。
“三位恩人,寨子里没什么好东西。
今晚咱们在寨中心摆长桌宴,请恩人一定赏光。”杨向氏恭敬地行礼。
路明非闻着那股辛辣的香味,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长桌宴啊……”他看向诺诺,“师姐,去不去?”
“有人请客,为什么不去?”诺诺跳下青石,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尘,
“正好,这两天都没有吃到酸汤鱼。”
诺顿放下重锤,对着排队的村民挥了挥手:“今天收工!吃饭吃饭!明天再来!”
他大步走向路明非,搂住他的肩膀,满脸红光。
“走,吃大餐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