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正安冲进院子的时候,脚下一滑,差点踩在那滩由碎裂水缸和鲜血混合而成的暗红泥浆里。
这位平日里在杨司寨威风凛凛的寨长,此刻脸色白得吓人。
他看到了那棵树。
准确地说,是看到了挂在树上的张彪。
那位穿着官靴、平日里恨不得把下巴抬到天上去的外委千总,现在正以一种极其扭曲的姿势嵌在树干里。
他的胸膛塌陷了一大块,官服破烂不堪,嘴里咳出的血沫子顺着脖子往下淌。
杨正安只觉得半边身子都凉透了。
作为十里八乡最懂规矩的人,他太清楚这张虎皮代表着什么。
在这一九零零年的乱世,一个千总死在苗寨里,这已经不是赔点银子或者杀几个抵罪羊就能了结的小事。
这是兵祸,是足以让整个杨司寨在地图上被彻底抹掉的滔天大祸。
那些跟着杨正安冲进来的青壮年,原本手里还攥着柴刀和土铳,此刻却一个个像是被施了定身咒。
他们看着那个拎着铁锤、站在滚滚浓烟前的男人,一种原始的、对未知强者的恐惧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那个男人脖子上的伤疤在火光的映照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紫红色,
随着他的呼吸一鼓一律,透着某种让人窒息的压迫感。
“妖……妖怪!他是妖怪!”
张彪带来的那几个守兵总算从极度的惊骇中找回了喉咙。
领头的副手是一个满脸麻子的矮子,他手里攥着一支已经装填好铅弹的土铳,
双手抖得像是在筛糠,但那种绝望之下的疯狂让他歇斯底里地嘶吼起来:“放箭!开铳!杀光这群苗蛮!他们造反了!他们要杀官造反!”
那几个原本缩在墙角的守兵,在同伴的狂吠声中激发了最后一丝凶性。
几支火药枪的枪口颤巍巍地对准了院子里的苗民,引线滋滋地冒着火星。
诺顿看着那些黑洞洞的枪口,他颈部那道被昂热留下的致命伤痕开始发烫。
那是言灵权柄在沸腾。
空气中的火元素,在那间摇摇欲坠的铁匠铺上空盘旋。
只要他想,只要他稍微松开那道名为“理智”的阀门,整个杨司寨都会在瞬间变成一座盛开的、赤红色的莲花。
除了赵铁锤,没有人能活下来,包括那些对他有过善意的村民。
就在那个火药即将引燃铅弹的死线瞬间,两道身影突兀地撞进了这片混乱的废墟。
路明非跑在前面。
他身上那件靛蓝色的苗家对襟衣摆被风扯得笔直。
他第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男人。
那个男人穿着苗家人的粗布坎肩,满身都是炭灰和油腻,头发乱得像是个被台风刮过的鸡窝。
可那道横贯整个颈部的巨大伤疤,还有那副无论怎么伪装都透着一股子“我就想宅在家里打游戏”的颓废气质。
“老唐”
路明非喊出了这个名字。
那原本杀机毕露、正准备把整个世界拖进火海的诺顿,动作毫无征兆地僵住了。
他缓缓转过头,原本已经开始流淌熔岩金色、透着绝对森冷和威严的瞳孔,
在看到路明非的那一刻,那些灼热的光芒竟然诡异地熄灭了。
他有些迷茫地眨了眨眼。
“明明?”
诺顿吐出了这两个字。
“路公子!小心!”跑在路明非后面的杨石柱在院外发出喊叫。
张彪的副手根本听不见他们在叙什么旧,他只知道眼前又多了一个送死的。
那个满脸麻子的男人狰狞地扣动了扳机,土铳的药池里爆出一团刺眼的火光,
数发铅弹带着尖锐的啸叫,直扑路明非的面门。
那个距离,躲闪已经来不及了。
杨正安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个清秀的公子脑袋开花的惨状。
可是一连串沉闷的撞击声在他耳边炸响。
那种声音不像是子弹钻进肉里的噗嗤声,而像是某种沉重的金属在进行高强度的碰撞。
“当!当当当!”
路明非并没有表演什么空手接子弹的杂技。
在那个瞬间,他展现出了某种骇人听闻的力量与速度。
他随手抄起地上一块用来垫脚、重达几十斤的厚铁板,
铁板在他手中翻飞,精准地格挡在每一颗铅弹的运行轨迹上。
火星溅在他的袖口上,那块铁板上多了几个浅浅的凹坑。
路明非甩了甩被震得微微发麻的虎口。
“师姐,这波我帅吗?”
他甚至还有心思回头问了一句。
回应他的是一道红色的残影。
诺诺的动作比那些苗家猎人最矫健的猎犬还要敏捷。
她根本没有去看那些对准她的枪口,侧写能力在瞬间覆盖了整个院落。
她知道哪里是死角,知道哪个守兵的食指正因为恐惧而痉挛。
她顺势夺下一名守兵手中的砍刀,刀背如闪电般在那人的手腕上一磕,伴随着骨裂的清脆响声,砍刀已经易主。
紧接着,她一个干净利落的旋风踢,两名试图再次点燃火药的守兵像是个滚地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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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个追求力量与速度的战场上,a级学员的战斗素养对这些清朝守兵来说,简直就是一种高维度的霸凌。
“路明非,你一天不臭屁能死吗!”诺诺平稳地落回地面,手里的砍刀斜指地面,
酒红色的发丝在风中狂乱地飞舞,气场强大得让周围的苗民下意识地后退了三步。
张彪的副手彻底崩溃了。
他的脑子里已经没有了加官进爵的幻梦,只剩下一种对鬼神的恐惧。
他扔掉那支哑火的土铳,转过身就要翻过那道断裂的矮墙。
“想跑?”
诺顿的声音变得有些沙哑。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路明非,又看了一眼远处依然生死不知的赵铁锤。
他没有追过去,甚至没有移动脚步。
他只是对着那个副手的背影,单手做了一个虚空抓取的动作。
原本在院子角落里那座因为失控而通红的铁炉,突然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嗡鸣。
那些已经化作流质的、红得发白的铁浆,竟然像是有生命一样从炉口跳跃而出,
在空中迅速拉长、凝固,化作几道细长的、带着惊人热量的红索。
“啊!”
惨叫声瞬间贯穿了整个寨子。
那个副手的双脚被炽热的铁索瞬间缠住,那种皮肉被高温瞬间碳化的滋味,让他整个人瘫软在地上。
他惊恐地看着自己脚踝上闪烁着暗红色光芒的金属圈,那是根本无法用常理理解的法术。
“妖怪……神仙饶命!神仙饶命啊!”
剩下的几个守兵彻底丢弃了尊严,他们跪在泥地上,疯狂地磕着头,脑袋撞击青石板的声音听得人心惊肉跳。
杨正安呆立在原地。
他看着那两个由他小女儿带进寨子的“公子小姐”,又看着那个他从未真正看透的“打铁怪人”。
在这个男人的认知里,世界观已经坍塌成了一片废墟。
这不再是他熟悉的苗疆,也不再是他理解的大清朝。
路明非深吸了一口气,原本那种凌厉的杀气消散得干干净净。
他迈开步子,慢慢走到那个叫他‘明明’的乱头发男人面前。
他看着诺顿颈部那道触目惊心的伤疤。
那道疤痕很深,几乎切断了气管和大动脉。
路明非可以想象得出,在那个被扭曲的雨夜里,老唐经历了怎样的绝望和痛苦。
他的眼眶有些发热,嗓子眼里堵得厉害,但话到了嘴边,却变成了一句吐槽。
“老唐,你这新纹身挺别致啊。”
路明非双手插在苗家布衣的兜里,
“怎么着,在这儿打铁一个月能挣五百万美金吗?”
诺顿扔掉了手里的生铁锤,落在地上砸出一个浅坑。
他有些局促地挠了挠脑袋。
“明明?你也穿越过来了?”诺顿露出一个带着几分心酸的笑容,
“这地方没网,也没空调。我连个对手都找不着,只能在这儿打铁玩。”
“那是,你这手艺,欧冶子来了也得给你竖大拇指。”
路明非往前凑了凑,语气变得认真了一些,“你还好吧?”
“还行,除了没可乐喝,没电脑玩,别的都挺好。”诺顿看着路明非。
杨向氏、杨春桃和杨石柱此刻都混杂在人群中围在赵铁匠院门口,看着这三个神勇非凡的外乡人,眼神各异。
小姑娘的眼里全是小星星,她有些崇拜又有些害怕地问:“路哥哥,你们……你们是不是真的是天上的神仙下凡啊?”
杨正安却在这个时候突然冲了上来,这位寨长猛地跪在路明非和诺顿之间,
语气里带着近乎哀求的急促:“路公子!陈小姐!诺师傅!求求你们,快走!赶紧走!”
路明非一愣:“杨叔,出什么事了?”
“这张彪可是哥老会永信公二把手李大爷的人!”杨正安指着石虎关的方向,声音颤抖得厉害,
诺师傅打死了张彪,那就等于得罪了整个永信公!
等消息传过去,李大爷带着永宁营的官兵进了寨子,咱们谁也活不了!”
他用力地磕了个头,额头上渗出血迹:“趁着消息还没传出去,你们快走。
剩下的事,让我这把老骨头来扛。”
路明非看着这位惊恐交加的父亲。
在这个本该宁静的一九零零年,在这片与世无争的大山深处,一种名为“命运”的暴雨,似乎正准备将一切温情都冲刷殆尽。
他转头看向诺顿,诺顿也正看着他。
“老唐,看来咱们得先打一场防守反击战了。”路明非把那块挡子弹的铁板随手一扔。
“我正有此意。”诺顿的黄金瞳在浓烟中若隐若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