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带着山间特有的湿气和草木腐烂的味道。
诺诺是被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和压低了嗓门的交谈声惊醒的,
她起身来到洞外靠在洞口的石壁上,手里那根用来防身的棒子还没放下,
耳朵先捕捉到了阿朵的声音从山路的尽头传来。
“姐姐!诺诺姐姐!”
那个苗族小丫头阿朵的声音像百灵鸟一样穿透了晨雾。
诺诺把棒子随手扔到一边,拍了拍手上的灰,整理了一下身上有些脏破的衣裙,迎了上去。
走在阿朵前面的是个中年男人,个头不高,像是这大山里随处可见的老树桩子,
结实、沉默,皮肤是被高紫外线常年烘烤出来的古铜色。
他背着一个磨得发亮的竹编药箱,身后是背着一个大布包的阿朵。
“诺诺姐姐,早啊!”阿朵从中年男人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她的声音脆生生的,像是滚落在玉盘里的珠子。
中年男人停下脚步,双手交叠在胸前,微微躬身,做了一个略显繁复的手势。
那是川南苗族特有的礼节,带着一种古老而庄重的仪式感。
诺诺愣了半秒。
她脑海里瞬间闪过侧写得出的信息,身体比大脑反应更快,她学着中年男人的样子,
手掌交叠,腰背下弯,动作流畅得就像她在这个寨子里生活了十九年。
这就是所谓的“入乡随俗”吧。
杨正安那张布满风霜的脸上掠过一种极其细微的赞许,原本紧绷的肩膀松弛了几分。
“贵人远道而来,可是汉家小姐?”他开口了,一口带着浓重西南口音的官话。
“贵人谈不上,我是汉族人。”诺诺直起身,腰背挺直,不卑不亢地回答。
尽管她现在浑身上下除了那对纯银耳坠还算干净,其他地方简直像是个逃难的难民,“我小名诺诺,大名陈墨瞳。”
“我是杨司寨的寨长,也是这里的寨医。
苗名仡熊?阿当,汉名杨正安。”男人指了指身后正探头探脑的阿朵,“这是我家小女,仡熊?阿朵,汉名叫杨春桃。”
“杨寨长。”诺诺点头致意。
杨正安没打算在这些客套话上浪费时间,他是个务实的人,视线越过诺诺的肩膀,
投向黑黢黢的洞口,“听春桃说,陈小姐和令弟前日在山道上遭遇了强盗?令弟为了护你,身受重伤?”
诺诺心里叹了口气。
这谎撒得虽然拙劣,但这深山老林的,总不能说我们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吧?
那是神经病才相信的鬼话。
“是的,”诺诺面不改色,脸上浮现出恰到好处的后怕与忧虑,
“我堂弟叫路明非。
前天如果不是他拼死拦着那群亡命之徒,我可能早就……
他被砍了几十刀,流了好多血,到现在都没醒。”
杨正安说,“那就让我去看看令弟的情况如何吧。”
诺诺侧身让开一条路,“杨寨长,请。”
洞穴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草药味,那是昨天阿朵敷上去的“杰作”。
路明非静静地躺在干草堆上。
光线昏暗,他的脸色有点白,身上盖着他那件烘干的破校服,
杨正安快步上前,把药箱往地上一搁,单膝跪在路明非身侧。
他掀开衣服,
借着洞口透进来的天光,看清伤势的那一刻,
这位行医二十多年的老苗医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绿色草药糊下面的伤口,尽是些纵横交错的伤痕,那些伤痕虽然已经结痂,
但翻卷的皮肉依然像是一条条红色的蜈蚣,狰狞地趴在少年的皮肤上。
这种伤势,换成头牛都该死透了,更别说是个皮肉细嫩的城里娃娃。
“这娃娃……”杨正安低声嘟囔了一句,伸手搭上了路明非的手腕。
旁边,阿朵像个献宝的小松鼠一样凑到了诺诺身边。
她把背上的大布包卸下来,放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手脚麻利地解开包袱皮。
“诺诺姐姐!”阿朵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掩饰不住那股子兴奋劲儿,
“既然你是汉人,那你以后就叫我汉名吧?
你看,这是我给你和路哥哥带来的新衣服。
你们的衣服都成布条了,这山里晚上冷,没厚衣服要冻坏的。”
包袱里整整齐齐叠着两套苗族服饰,靛蓝色的土布上绣着精细的云纹和花鸟,
虽然不是什么绫罗绸缎,但在这种荒野求生的环境里,简直比巴黎时装周的高定还要珍贵。
除了衣服,还有一堆用洗净的芭蕉叶包着的食物。
糯米粑散发着清甜的香气,金黄的玉米饼还在微微冒着热气,
旁边还有一筒用竹子装着的山泉水,甚至还有几块黑黝黝的熏豆腐。
“我觉得你们需要其他吃食,整天吃兔子也不是办法,所以就缠着我娘做的。”
阿朵仰着脸,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里盛满了不加修饰的纯真。
食物的香气瞬间在阴冷的洞穴里弥漫开来。
诺诺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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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出身陈家,那个古老而巨富的混血种家族。
在那样的家族里,所有的馈赠都暗中标好了价格。
你得到一件昂贵的晚礼服,就要做好去社交场上当花瓶的准备;
你得到一个承诺,就要付出相应的忠诚。
从来没有人仅仅是因为“我觉得你们需要”,就捧着热腾腾的食物和新衣服送到她面前。
这种感觉很奇怪,像是有根羽毛在心脏最柔软的地方轻轻扫了一下,有点痒,又有点酸。
她蹲下身,轻轻抱住了阿朵。
小姑娘身上有股淡淡的皂角味,还有阳光晒过棉被的味道。
“春桃,你真的太好了。”陈墨瞳把下巴搁在女孩瘦弱的肩膀上,声音很轻,
“等我们出去了,一定会报答你的。
你要什么都可以,是想去大城市读书?还是想要很多很多的糖果都没问题。”
阿朵被这位漂亮的城里姐姐抱着,显得有些手足无措,脸红得像熟透的番茄:
“没事的没事的……阿爹说了,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们苗家人不兴图回报的……”
另一边,杨正安的眉头却越锁越紧,几乎要拧成一个死结。
他的手指搭在路明非的脉搏上,脸色从凝重变成了惊愕,又从惊愕变成了茫然。
太奇怪了。
按照常理,受了这么重的外伤,气血两亏是必然的,脉象理应虚浮无力,若有若无才对。
但这小子的脉搏……简直强劲得像是在手腕里藏了一面战鼓!
咚!咚!咚!
每一次跳动都沉稳有力,带着一种要把血管冲破的蓬勃生机。
这哪里是濒死之人,这脉象比那些在山里追野猪的猎户还要强健三分!
体内的气血虽然有些乱,却像是一条奔腾的大河,
虽然泥沙俱下,但那股子奔流到海的气势完全压不住。
“怪哉……真是怪哉……”杨正安忍不住发出了啧啧声,又换了一只手去切脉,结果还是一样。
这就像是你看到一棵树已经被雷劈得只剩下焦黑的树桩子,
凑近一看,树干里却生机勃勃。
这完全违背了他二十年的行医经验。
诺诺松开阿朵,走了过来。
看到杨正安那副像是见鬼了的表情,心里咯噔一下。
“杨寨长,我堂弟他……怎么样?”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稳,但手指却下意识地抠住了掌心。
杨正安没回头,依旧死死盯着路明非那张惨白的脸,
仿佛想从那上面看出一朵花来,“脉象平稳,好得出奇。
这些皮外伤看着吓人,其实都没伤到根本,照理说……”
“照理说?”
“照理说他现在应该早就醒了。”杨正安站起身,烦躁地在原地转了两圈,
又蹲下去,从药箱最底层摸出一个布包,展开来是一排长短不一的银针。
“邪门了。”他嘟囔着,捻起一根长针,“难道是气血淤塞在脑窍?”
他找准穴位,手腕一抖,银针稳稳地扎进了路明非的穴位。
没反应。
又扎一针,还是没反应。
路明非就像个精致的人偶,呼吸均匀,心跳有力,但就是拒绝醒来。
杨正安折腾了一盏茶的功夫,直到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这才无奈地拔出所有银针,接过阿朵递来的手帕擦了擦手。
“陈小姐,”杨正安叹了口气,脸上带着几分挫败,“
恕老汉我学艺不精。
我已经使出浑身解数了,但这路公子……
我是真没辙了。”
“杨寨长别这么说,”诺诺深吸一口气,把那股莫名其妙的酸涩感压回去,
脸上重新挂起得体的笑容,“您能亲自跑一趟,还带了这么多东西,我和堂弟已经是万分感激了。
这可能……就是他的命吧。
不管他能不能醒,这份恩情我记下了。”
杨正安摆摆手,神色肃然,“陈小姐言重了。
你们在我杨司寨的地界上遇袭,我这个当寨长的也有责任,
没能护住过往客商的周全,是我的失职。”
这老派的江湖义气让诺诺有些恍惚,仿佛时光倒流回了一百年前。
阿朵蹲在路明非身边,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路明非的手背,又迅速缩回来。
她提起地上的药箱,走到父亲身边,拉住杨正安粗糙的大手摇了摇。
“爹,要不咱们去城里请个大夫吧?”阿朵小声提议,
“路哥哥要是这么一直睡下去,真的太可怜了。”
“陈小姐放心,”杨正安拍了拍女儿的手背,转头对诺诺郑重承诺,
“明日一早,我就叫我家老大去趟县城,请最好的大夫来看看。
虽然路途有点远,但这人命关天的事,耽误不得。”
“多谢杨寨长。”诺诺除了道谢,也说不出别的漂亮话了。
在这个连手机信号都没有的地方,唯一能依靠的,竟然是这萍水相逢的父女俩。
把父女二人送到洞口,阳光已经彻底撕碎了晨雾,
金色的光柱像是一根根通天彻地的长矛,扎进林间的空地上。
看着那一高一矮两个背影消失在密林深处,诺诺在洞口站了很久。
她转过身,看着躺在阴影里的路明非。
那家伙睡得倒是安详,好像外界的一切纷扰都与他无关。
“喂,路明非。”
诺诺走过去,踢了踢路明非的鞋底,声音很轻,
“你要是再不醒,我可就把你扔在这儿了啊”
没有人回答她。
只有洞口滴落的水珠,砸在石头上,发出单调而寂寥的回响。
滴答。
滴答。
诺诺叹了口气,拿起石头上的玉米饼,狠狠咬了一口。
粗糙的口感在舌尖化开,带着一股粮食特有的甘甜。
她一边嚼着,一边想,这大概是她这辈子吃过最难下咽,却又最踏实的一顿饭了。
“你最好快点醒过来,”她含糊不清地对着空气威胁道,“不然这些玉米饼我就一个人吃光了,连渣都不给你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