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辆黑色的宝马5系轿车正亮着那对标志性的“天使眼”大灯,静静地停在雨幕中。
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极有节奏地摆动,像是某种精密仪器的指针。
车门打开,一个穿着笔挺制服的司机撑着一把巨大的黑伞走了下来。
那伞大得夸张,足以遮住一张圆桌,雨水顺着伞面流淌,形成了一道流动的水帘,将所有的风雨都隔绝在外。
柳淼淼站在台阶上,像个骄傲的小公主。
她优雅地脱下了脚上那双精致的绑带凉鞋,司机立刻蹲下身。
从车里拿出一双崭新的雨靴帮她换上,整个过程行云流水。
而在离柳淼淼不远的柱子后面,缩着一个看起来像个落汤鸡一样的身影。
路明非看着那个身影,感觉牙花子有点疼,像是有什么东西狠狠地咬了一口他的心脏。
那是十三岁的他自己。
穿着一身松松垮垮的校服,头发乱得像是鸡窝。
背着个死沉死沉的书包,正用一种羡慕又畏缩的眼神看着柳淼淼和那辆宝马车。
那眼神太熟悉了。
那是想靠近又怕被烫伤,想开口又怕被嘲笑的眼神。
那是站在橱窗外的乞丐看着里面精美蛋糕的眼神。
楚子航不知什么时候也走了过来,站在路明非身边,和他并肩看着楼下那一幕。
两个穿着不合身校服的大龄青年,像是在看一场名为《致我们终将逝去的青春》的默片。
楼下的那个十三岁衰仔似乎终于下定了决心。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从柱子后面跳了出来,冲着正准备上车的柳淼淼大喊。
声音里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莽撞,像是溺水的人想要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喂喂!柳淼淼!柳淼淼!你捎我吧!”
声音很大,穿透了雨幕,却显得那么无力。
路明非捂住了脸。
太丢人了。
真的太丢人了。
如果有时光机,他现在就想跳下去给当年的自己两个大耳刮子,让他闭嘴。
你这不是什么勇气,这只是把自己的自尊心掏出来扔在地上让人踩。
柳淼淼停下了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路明非你自己走吧!我家跟你又不在一个方向!”
女孩的声音在雨中显得有些失真,但那种拒绝的意味却是清晰无比的。
她没有嘲讽,也没有恶意,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那个事实就是,公主的马车是不顺路载乞丐的。
哪怕那个乞丐只是想要躲一躲雨。
“其实我家跟柳淼淼家也不在一个方向。”
身边的楚子航突然开口了,声音很轻,“我家在城东的‘孔雀邸’,
柳淼淼家在城西的‘加州阳光’。”
路明非愣了一下,放下捂脸的手,转头看着楚子航。
“师兄你连这也知道?你不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吗?”
“她是文艺委员,每次填家庭住址表的时候我都能看到。”
楚子航淡淡地说,“我对数字和方位很敏感。”
路明非翻了个白眼。
行吧,学霸的世界我不懂。
楼下的戏还在继续。
随着宝马车的尾灯消失在雨幕中,那个十三岁的路明非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一样,整个人都垮了下来。
他脖子歪着,脑袋耷拉着,沿着屋檐慢慢地走。
雨水顺着屋檐流下来,打湿了少年的肩膀。
他缩了缩脖子,把那件薄薄的外套脱下来,裹在脑袋上。
然后像是一条无家可归的流浪狗,猛地蹿进了漫天的暴雨里。
那一刻,他的背影显得那么渺小,那么狼狈。
既然没人接,那就自己跑回去吧。
反正淋湿了也就是感冒一场,婶婶骂两句也就过去了。
这就是衰仔的生存哲学,只要我不死,我就能接着衰。
路明非看着那个在雨中狂奔的小小身影,心里那种酸涩的感觉像是潮水一样涌上来。
“其实当年我是有想过捎你一程的。”
楚子航的声音再次响起,“那天我也看到你了。”
路明非转头看着楚子航。
杀胚师兄的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柔和,那双总是冷冰冰的眼睛里,此刻竟然倒映着窗外的雨丝。
“但我还没来得及喊,你就跑远了。”楚子航顿了顿,“你跑得太快了。”
路明非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那是,逃跑可是我的强项。
我要是跑慢点,雨水就该流进眼睛里了,那样看起来像是在哭,多没面子。”
他说得很轻松,像是调侃,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句话里藏着多少年的心酸。
楚子航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转过身,背靠着窗台,看着教室里那些歪歪扭扭的桌椅。
“不过还好当年你没上我爸的车。”
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像是大提琴的琴弦被缓缓拉动。
震颤着空气中那些名为“命运”的尘埃,“不然……”
路明非接过了话茬,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又像是在努力打破这种沉重的气氛。
“不然就跟你们一起进了奥丁的尼伯龙根?说不定就死在里面了。
楚子航没有反驳,只是点了点头,神色黯然。
“那样的话,我的纪念对象,就又多了一个人。
他说得很认真,认真得让路明非想笑都笑不出来。
路明非看着楚子航那副严肃的样子,突然觉得有些气闷。
不愧是面瘫师兄,连煽情的时候都这么一本正经。
“我说师兄,你也太小看我了吧?”
路明非靠在窗框上,双手抱胸,努力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
“怎么搞得我进去就死定了一样?
万一我当时小宇宙爆发,一拳就给奥丁那老小子打得生活不能自理呢?”
他顿了顿,眼神忽然变得有些深远,像是穿透了这层雨幕,看到了那个并不存在的平行时空。
“你想啊,如果当时我也在车上。那个男人……我是说楚伯父,他是不是就不用一个人留下来断后了?
多个人多份力嘛,虽然那时的我确实是个废柴,但我也能帮忙递个刀什么的。”
路明非认真地想了想那个画面。
那个总是说着烂话、没什么出息的男人,开着迈巴赫。
载着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在尼伯龙根的高架桥上狂飙
“也许吧。”
楚子航轻声说。
他没有嘲笑路明非的异想天开。
在这个被雨水封闭的世界里,在这个重叠了过去与现在的时空里。
似乎一切荒诞的假设都有了存在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