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上仍旧盖着一层雪,准噶尔部的二十人斥候小队正围着篝火,火堆上架着半只黄羊,油滴进火里“滋啦”作响。
香气混着马粪和皮革的味道飘出去老远。
带队的百夫长撕下一块羊腿肉,嚼得满嘴流油。
“喀尔喀那帮软骨头,牛羊都往南边缩了,再等一个月,等雪化了,咱们就可以将他们赶出去,这些草场,都是咱们的!”
“对,罗刹也说了,要是喀尔喀往北逃,他们就帮咱们再赶出来,到时候只要将盐湖分他们一半”其中一个士兵转头看向北边,“那么大一个盐湖,就算只有一半,也足够咱们部族吃的了。”
“哼,原先喀尔喀还能巴望建州女真来救他们,现在,建州那些蛮子也逃回了赫图阿拉,他们还能靠谁?”百夫长咽下黄羊肉,哈哈笑着道。
“谁也靠不上!哈哈哈!”
“是啊,他们死定了!”
“就像和硕特那些狗崽子,最后全是咱们的奴隶!”
一帮人哄笑着,有人嚷着要抢喀尔喀的女人,有人惦记着他们藏在阿尔泰山的金砂。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规律的马蹄声,不疾不徐,和草原上任何一个部族的节奏都不同。
“戒备!”百夫长却是立即扔了骨头,手按上刀柄。
蹄声渐近,到了跟前,百夫长却发现只有三骑,当先一人穿着靛蓝色棉甲,外罩一件青袍,但腰间佩刀形制,看样子和草原上的不同,后面两人也是一样打扮。
“锦衣卫北镇抚司,总旗王琰。”
来人勒马,看向准噶尔斥候小队,冲怀中掏出一卷明黄绫面的文书,手腕一抖,展开,映着篝火念道:
“大明皇帝陛下谕令,为定北疆、息兵戈,特召漠北、漠北、漠西蒙古诸部首领、台吉,于明年三月十五,会盟于归化城,共议疆界,永修盟好。”
他念得不快,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尤其在“漠西”和“准噶尔部”上刻意停顿。
念完,他手腕再次一抖,文书卷起,轻轻扔向百夫长,“此乃敕书,还请收好!”
百夫长下意识接住,入手沉甸甸的,明黄绫绢冰凉柔滑。
他不识汉字,但这黄绢上却也同时用了蒙语来写,加之那红色的印章刺眼,他只觉得一股荒谬的火气直冲头顶。
“会盟?归化城?”
百夫长冷笑一声,遂即将敕书往地上一掼,“蒙古人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你们明国皇帝来‘召’我们了?还定疆界?草原的疆界,是长生天定的,是马蹄和弯刀量的!”
他上前一步,几乎要贴到王琰的马头,“你们明国,不就是把建州那些野人赶回山里了吗?占了辽东几个城,就敢把手伸到漠西来了?知不知道我们准噶尔的铁骑,去年刚踏平了哈萨克三个部落?”
王琰静静看着他,甚至没去捡地上的敕书,等百夫长吼完,他才缓缓开口,“辽东之事,是十年前了。”
百夫长闻言一愣,不明白对方这话是何意。
王琰也不理他,继续道:“至于喀尔喀三部,他们已归附大明,以及签订了互市善后条约,阿尔泰山金矿、杭爱山铁矿之开采权,已是大明的。”
准噶尔斥候们的冷笑僵在脸上,什么意思?什么叫是大明的了?
那盐湖呢?
盐湖是不是也是明国的?
这不也是抢吗?
“什么意思?”百夫长还是张口问了一句。
王琰坐在马上微微俯身,声音压低了少许,“我说,喀尔喀,现在是大明的人,你们要打他们,就是打大明的矿场,打大明的商路,打陛下刚刚安定下来的北疆。”
说罢,他直起身,调转马头,仿佛只是来通知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走出几步后又回头,“对了,两个月前,大明靖海侯,南洋水师提督郑芝龙,率蒸汽舰队远征西洋,命和兰东印度公司赔款、道歉、解散!”
他看着百夫长茫然的表情,知道他没有听懂自己这些话是什么意思,但只要百夫长将这些话带回去,准噶尔部的首领,会知道的。
说完,他不再停留,带着两名手下,三骑很快融入苍茫的夜色中。
马蹄声远去,草原重归寂静,只有风声呜咽。
百夫长站在原地,篝火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他慢慢弯腰,捡起那卷明黄敕书。
“百夫长”一个斥候小心开口。
“先回去。”他攥着敕书,虽然没有听明白锦衣卫的话,但他有预感,草原的天,要变了。
斥候们慌忙行动起来,再没了之前的嚣张。
牛油巨烛将帐内照得通亮,浓烈的酥油味、汗味和毛皮的味道混在一起。
准噶尔首领巴图尔珲台吉盘腿坐在一块皮褥子上,那卷明黄色的敕书就摊开在他膝前。
他已经盯着朱红色大印看了许久,脸上的纹路都快凝成石雕。
百夫长巴尔特跪在下面,额头抵着羊毛地毯,大气不敢出,只把王琰说的每一个字又复述了一遍。
帐内还有几个人。
老喇嘛丹津闭目捻着佛珠,嘴唇无声翕动,对面坐着个穿袍子的汉人,正用一把小银刀慢条斯理的削着指甲。
其次子卓特尔巴图尔、四子卓里克图、五子僧格三个儿子也坐在一旁。
几个勇士按刀而立,听了百夫长的话,脸色阴沉得好似草原上暴雨前的天空。
“都听见了?”巴图尔浑终于开口。
“父汗,”卓特尔巴图尔先开口道:“明人狡诈,定是虚张声势,什么蒸汽战舰,什么打败了和兰人,定是喀尔喀三部与明人演的一场戏,诓我们去归化城!”
“是啊父汗,我们大军已经备好,只等草绿马肥,便可踏平喀尔喀,夺其草场女人,占其金矿铁矿,干什么要去听明人聒噪。”
“是啊大汗,”站着的一个勇士附和,“明国皇帝的手,伸得太长了,草原的事,何时轮到他们来做主。”
群情激奋,帐内空气燥热起来。
巴图尔珲没有说话,目光转向老喇嘛丹津。
丹津睁开眼,浑浊的眼珠在烛光下泛着幽光。
“十年前,明国皇帝打败皇太极,收复辽东,五年前,明国皇帝又同罗刹签下条约,开战贸易,若那锦衣卫所言非虚,则明国之力,已非漠西所能测度。”
他又闭上眼,手中佛珠捻得更快,“和兰罗刹鬼提起时,也带三分忌惮,若明国真能让和兰跪伏”
他没说完,但意思大家都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