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胜的身体僵硬地像一座石像,纹丝不动地挡在千世子面前。
她能明显感受到,从他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如临大敌的紧绷感。
脚步声停在门外,障子门敞开着,老板娘率先出现在门口。
她本能地对她身后的跟着的客人感到恐惧,脸色发白,额角甚至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她不敢完全将后背对着跟在她身后的那个客人,身体几乎整个都侧过来了。
她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紧:“藤奈,这位贵客……”
她的话没能说完,因为跟在她身后的那个身影已经越过了她,走进了室内。
随着他走进来,室内的光线都好像黯淡了一下。
那人穿着一身黑底男式和服,上面用暗色丝线绣着繁复精美的纹样,在光线下闪烁着光点。
乌黑微卷的长发在脑后低低地束起,几缕卷曲的刘海垂落在俊美的脸颊两侧。
他的面容精致得无可挑剔,拥有一双梅红色的眼眸,肤色是久不见阳光的苍白,身形挺拔健硕。
鬼舞辻无惨。
一踏进屋里,无惨的目光就穿透了岩胜的身影,牢牢锁定在躲藏在他身后的那个女子身上。
她侧着脸,他只能看到她一小片白皙的脸颊,和黑色的发髻。
室内一片安静。
只有童磨手中的金属扇子发出的细微金属摩擦声,以及透过窗外传进来的,属于游郭的热闹声响。
…
当童磨的连麦请求沿着血液传来时,鬼舞辻无惨正身处于“鬼之家”的最深处。
回廊错综复杂,拉门紧闭着,空气有些沉闷,弥漫着各种药剂与淡淡血腥气混合的气味。
无惨将这里作为他的藏身之处,此刻,他正站在桌前,正对着一排里面装着各种颜色药剂的试管,脸色阴沉。
又失败了。
不管是克服阳光的药剂的研究,还是寻找青色彼岸花这件事,进展都微乎其微,焦躁与怒火在不断侵蚀着他的理智。
近千年来,他作为站在所有鬼之上的鬼王,却仍然被太阳死死地压制在黑暗之中,这让他感到愤怒。
所以,当童磨的连麦请求传来时,他的第一反应是感到厌烦。
这个总是挂着虚假笑容,难以理解的上弦之六,给他带来的消息向来毫无用处。
但今日,某种直觉让他犹豫了。他的一个大脑告诉他:这次或许不一样。
他最终还是接受了童磨的申请。
刹那间,整个鬼之家的空气都好像凝固了。
眼前的实验室,脑海里童磨还在絮絮叨叨的声音,他因为实验再次失败而产生的负面情绪……
一切的一切,都伴随着童磨的话语而不断地褪色,飞速离他远去。
藤原千世子。
不,现在应该只是转世。
但这足够了。
找到了,终于。
狂喜的情绪瞬间将他其他所有的情绪都冲垮了,实验失败,阳光的限制,暂时都不重要了。
他的五个大脑在疯狂运转,统一聚焦在一件事上。
是她吗?转世后的她,还会是那个藤原千世子吗?
不,不可能完全一样……但没关系,这一点也不重要。
如果不一样,他会亲手“修剪”她,用时间一点点打磨,直到她变回该有的样子。
然后呢,杀了她?不……太浪费了。他要她活着,永远活着,留在他的身边,永远在他的掌控之中。
脑海里汹涌澎湃的思绪占据了他所有的感官,这导致他甚至没有留意童磨话语中对千世子的形容词。
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现在,立刻,马上,去到她面前。
他的行动先于思考。
当他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时,他已经完全换了一身装扮。
他身上不再是刚才做实验时穿的西服,而是换上了一套黑底暗纹和服。
他微微低头,脸颊旁的刘海滑落下来。
他伸手触摸自己的头发,发现他的短发不知何时恢复成了长发。
“响凯,镜子。”他沉声命令道。
一道击鼓声随即响起,无惨面前的障子门瞬间打开,后面是一间空屋,里面摆着一面巨大的镜子。
他走到镜前,镜中映出的他的影像,让他瞬间僵住。
镜子里的男人面色苍白俊美,卷曲的长发披散在肩头,然后在脑后松松地束起,让他觉得异常熟悉。
那是产屋敷月彦,不是鬼舞辻无惨的模样,是被他深埋在心底,刻意去遗忘的形象。
但现在的样子,唯一与产屋敷月彦不同的地方就是,现在的他已经没有了当时憔悴的病容。
这是他曾经最想在她面前展现的,自己健康完美的模样。
随后,一股无名火猛地从心底窜了起来。他在做什么?为什么要变回这副样子?
他早就不是那个软弱可悲的废物了,他现在是鬼王,是最完美的生物!
这副皮囊,提醒着他过去无能,废物的皮囊,现在为何会不由自主地显现出来?
他死死盯着镜中的自己,眼神阴鸷得可怕,脸上的青筋暴起,锋利的指甲长了出来,抬手想要撕裂身上的和服。
但屋内沉默了下来,只有他压抑的呼吸声。
许久后,
最终,他什么也没有改变。
没有变换服饰,没有改变发型,什么都没有。
他缓慢地移开了盯着镜子的视线,转身,再次命令响凯,“响凯,去京都。”
“是。”
“咚”地一声,鬼之家从这里消失,很快出现在京都城外。
无惨离开了鬼之家,抬脚向岛原走去。
他要去见她了。
时隔近千年后,
以这副……她或许还记得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