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感知像蛛网般向前延伸。
刘仪屏住呼吸，让意识穿过五十步的距离，缠绕在那两名哨兵身上。她能“看到”他们体内的时间流——心跳频率、呼吸节奏、血液流动的速度。左边那个年轻些，心跳偏快，带着紧张；右边年长，呼吸沉稳，但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树干，暴露了内心的不安。
“你说那女人真能操纵时间？”年轻哨兵的声音在暮色中飘来，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
“谁知道。”年长哨兵啐了一口，“反正将军说，见到她就放箭，别让她靠近营地。”
“我听说下午有人看见她站在山岗上，手一挥，时间就变慢了……”
“闭嘴。”年长哨兵打断他，“专心站岗。晚课快开始了，别让教派的人听见我们议论。”
刘仪收回感知。
她回头，看向身后二十名士兵。每个人都在阴影中点头，眼神坚定如铁。暮色已经深到足以掩盖他们的身形，但距离完全天黑还有一刻钟。她必须在这一刻钟内解决哨兵，潜入丘陵，在晚课仪式达到高潮时发动时间紊乱。
她深吸一口气。
时间能量在体内凝聚，像细小的电流沿着神经末梢游走。她能感觉到青铜鼎的共鸣，虽然距离遥远，但那种联系依然存在，像一根看不见的丝线连接着她和遗迹深处的力量。
她抬手，做了个手势。
两名士兵从队伍中悄无声息地滑出，像夜行的豹子，贴着地面向哨兵左侧迂回。另外两名向右。刘仪自己则从正面缓缓靠近，每一步都踩在草丛最厚实的地方，避免发出任何声响。
距离缩短到三十步。
她能闻到火把燃烧的松脂味，混合着哨兵身上的汗臭和皮革味。晚风吹过，带来远处营地中心传来的吟唱声——时间教派的晚课开始了。那声音古老而诡异，像某种咒语，在暮色中回荡，让空气都变得粘稠。
二十步。
左边那名年轻哨兵突然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就在这一瞬间，刘仪动了。
时间能量从她掌心涌出，不是攻击，而是干扰——她让年轻哨兵周围的时间流速瞬间减缓了百分之三十。那个哈欠被拉长，揉眼睛的动作变得缓慢而迟钝。年轻哨兵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左侧迂回的士兵已经扑到他身后，一只手捂住他的嘴，另一只手用刀柄猛击后颈。
闷响。
年轻哨兵软倒在地。
年长哨兵察觉到异常，猛地转身，手已经摸向腰间的号角。但右侧的士兵更快——一支弩箭无声射出，精准地钉入他握号角的手腕。年长哨兵痛呼半声，就被扑上来的士兵按倒在地，嘴里塞进布团。
整个过程不到三息。
刘仪走到两名昏迷的哨兵身边，蹲下检查。年轻哨兵呼吸平稳，只是昏厥；年长哨兵手腕流血，但无生命危险。她示意士兵将他们拖到树丛深处绑好，然后看向前方。
丘陵的轮廓在暮色中起伏，像沉睡的巨兽脊背。敌军营地的火光从山脊后方透出，将天空染成暗红色。吟唱声越来越响，夹杂着某种器物的敲击声，节奏诡异而急促。
“走。”刘仪低声说。
二十道身影再次移动，像流水般渗入丘陵的阴影。
丘陵的地形比预想中复杂。
陡坡、沟壑、乱石堆，还有大片带刺的灌木丛。刘仪让时间感知保持延伸状态，像雷达般扫描前方五十步内的地形和可能的埋伏。她能“看到”时间的痕迹——不久前有巡逻队经过，脚印还新鲜；某处岩石后有隐藏的暗哨，呼吸声轻微但规律；更远处，一条小溪流过，水声掩盖了他们的脚步声。
他们避开巡逻路线，绕开暗哨，沿着溪流向上攀爬。
泥土在脚下打滑，碎石滚落的声音被水声吞没。刘仪能感觉到体内的时间能量在缓慢消耗，像沙漏中的细沙。她估算了一下，以现在的速度，到达最佳干扰位置还需要一刻钟，而晚课仪式的高潮大约在半个时辰后。
时间足够。
但风险也在增加。
越靠近营地，暗哨的密度越大。刘仪已经“看到”三处隐藏的观察点，每处都有两名士兵，配备弓弩和信号烟火。她不得不频繁使用时间感知来探测，然后指挥小队迂回绕行。
一名士兵踩到松动的石块。
石块滚落，撞在溪边的岩石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瞬间，前方二十步外的灌木丛中传来动静。刘仪抬手，整个小队立刻伏低，屏住呼吸。她能“看到”，灌木丛后有两名暗哨，其中一人已经起身，手搭在弓弦上，警惕地望向声音来源。
时间仿佛凝固。
溪水哗哗流淌，吟唱声从营地中心飘来，夜鸟在远处啼叫。刘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还有身边士兵压抑的呼吸声。她缓缓抬起右手，掌心朝上，时间能量开始凝聚。
如果暗哨发出警报，她就必须强行干扰。
但那样会提前暴露。
灌木丛后的暗哨犹豫了几息，最终没有动作。他低声对同伴说了句什么，大概是“可能是野兽”，然后重新坐下。刘仪松了口气，示意小队继续前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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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爬上一处缓坡。
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敌军营地。
刘仪伏在一块岩石后，小心地探出头。
眼前的景象让她瞳孔微缩。
营地规模比她预想的更大——至少五千人，帐篷密密麻麻排列，中央空地上筑起一座三丈高的土台。台上，十二名身穿黑袍的时间教派成员围成一圈，手中捧着发光的器物，那些器物散发出诡异的淡蓝色光芒，像鬼火般摇曳。
台下，数百名士兵跪伏在地，跟着吟唱。
吟唱声汇聚成一股音浪，在暮色中回荡，让空气都产生细微的震颤。刘仪能“看到”，那些淡蓝色光芒其实是某种时间能量的外显——教派成员正在用仪式抽取士兵们的时间感知，强行稳定他们的军心。
但效果有限。
她能“看到”，跪伏士兵体内的时间流混乱不堪，有的过快，有的过慢，有的甚至出现断点。恐慌像瘟疫般在营地中蔓延，只是被仪式强行压制。
“就是那里。”刘仪低声对身边的士兵说，“土台正下方，是能量汇聚的核心。我在那里发动干扰，效果会放大十倍。”
“怎么过去？”一名士兵问。
刘仪看向营地边缘。
防御比预想中严密——外围有三道栅栏，每道栅栏后都有巡逻队，栅栏之间还有陷坑和绊索。但有一个漏洞：为了举行晚课仪式，东侧栅栏开了一道门，供教派成员进出。此刻那道门虚掩着，只有两名守卫。
“从东门潜入。”刘仪说，“但必须在仪式达到高潮时，守卫的注意力会被完全吸引。”
她估算时间。
夕阳已经完全沉入地平线，天空从暗红转为深紫，第一颗星在东方亮起。吟唱声越来越急促，敲击器物的节奏加快，土台上的淡蓝色光芒开始剧烈闪烁。
高潮即将到来。
“准备。”刘仪从怀中取出三支红色烟火，交给两名士兵，“你们留在这里，看到营地出现大规模混乱，立即发射烟火。记住，三支连续升空。”
“是。”
“其余人，跟我来。”
十八道身影再次移动，像幽灵般滑下缓坡，贴近营地东侧栅栏。
距离缩短到五十步。
刘仪能闻到营地中飘来的气味——篝火的烟味、煮食物的焦糊味、汗臭味、还有某种草药燃烧的刺鼻气息。吟唱声震耳欲聋，敲击声像战鼓般擂动心脏。土台上的淡蓝色光芒已经亮到刺眼，像一颗小太阳在暮色中燃烧。
她看向东门。
两名守卫背对门扉，面朝土台方向，完全被仪式吸引。其中一人甚至跟着节奏微微晃动身体。
就是现在。
刘仪抬手，十八道身影同时冲出。
他们像离弦的箭，五十步距离在五息内跨越。脚步声被吟唱声掩盖，身影被暮色吞没。刘仪第一个冲到门边，手按在门板上——门没锁，只是虚掩。她轻轻推开一道缝隙，侧身滑入。
身后士兵鱼贯而入。
最后一人刚进入，刘仪立刻关上门，背靠门板喘息。
他们进来了。
身处敌军营地腹地。
周围是密密麻麻的帐篷，最近的距离不到十步。但幸运的是，所有士兵都聚集在中央空地参加仪式，帐篷区空无一人。吟唱声从前方传来，像潮水般淹没一切其他声音。
刘仪示意士兵们分散隐蔽，自己则向土台方向潜行。
她能感觉到，体内的时间能量开始与土台上的能量产生共鸣。那种感觉很奇怪，像两块磁铁相互吸引，又像同频的音叉产生共振。青铜鼎的共鸣也在增强，仿佛遗迹深处的力量在回应这里的仪式。
她爬到一处帐篷后，从这里可以清晰看到土台全貌。
十二名教派成员已经进入癫狂状态，黑袍在能量波动中猎猎作响，手中的发光器物剧烈震颤。跪伏的士兵们开始出现异常——有的抱头惨叫，有的浑身抽搐，有的眼神空洞像被抽走了灵魂。
仪式在强行稳定军心的同时，也在摧毁士兵的精神。
刘仪知道，不能再等了。
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时间感知全力展开。
像一张巨网笼罩整个营地，她能“看到”每一处时间流的细节——土台上能量汇聚的节点，教派成员体内时间能量的运行轨迹，士兵们混乱的时间感知，甚至营地外围巡逻队的心跳节奏。
她找到了那个点。
土台正下方三丈深处，有一个能量汇聚的核心，像心脏般跳动。所有淡蓝色光芒都从那里涌出，所有吟唱声都向那里汇聚。那是仪式的源头，也是整个营地时间能量最集中的地方。
就是那里。
刘仪睁开眼睛。
双手在胸前结印——这是她根据青铜鼎符文推演出的手法，能更精准地操控时间能量。她能感觉到，体内的能量像开闸的洪水般涌出，沿着某种看不见的通道，冲向那个核心。
然后，干扰。
不是减缓，不是加速，而是紊乱。
她让核心周围的时间流彻底混乱——有的区域时间流速加快十倍，有的减慢到百分之一，有的甚至出现短暂的逆流。这种混乱像病毒般扩散，沿着能量通道蔓延到土台，蔓延到教派成员，蔓延到整个营地。
瞬间。
土台上的淡蓝色光芒剧烈闪烁，然后炸裂。
像玻璃破碎的声音，尖锐刺耳。十二名教派成员同时惨叫，手中的发光器物炸成碎片，淡蓝色能量像失控的火焰般四处飞溅。跪伏的士兵们抱头哀嚎，时间感知的混乱让他们产生恐怖的幻觉——有人看见自己的手在快速衰老，有人感觉时间倒流回到童年，有人觉得时间停滞自己被困在永恒的一瞬。
整个营地陷入疯狂。
士兵们像无头苍蝇般乱窜，撞翻帐篷，踢翻篝火，相互推搡踩踏。惨叫声、哭喊声、咒骂声取代了吟唱声。土台上的教派成员试图重新控制局面，但他们的时间能量已经被彻底扰乱，连站稳都困难。
就是现在。
刘仪回头，看向丘陵方向。
三支红色烟火连续升空。
咻——砰！
咻——砰！
咻——砰！
红色的光点划破深紫色的夜空，像三颗血色的星辰，在最高点炸开，绽放出耀眼的红光。那光芒照亮了整个丘陵，照亮了混乱的营地，也照亮了远方秦军阵地。
下一秒。
战鼓擂响。
咚！咚！咚！
沉重如雷鸣的鼓声从秦军营地传来，震得大地都在颤抖。接着是号角声，苍凉而激昂，像远古巨兽的咆哮。最后是喊杀声，数千人齐声怒吼，汇聚成一股撕裂夜空的声浪。
全面进攻，开始了。
秦军阵地上。
蒙骜站在了望台上，看到三支红色烟火升空时，握剑的手青筋暴起。
“传令！”他的声音像钢铁碰撞，“骑兵冲锋！步兵两翼包抄！弓弩手压制射击！”
“诺！”
传令兵飞奔而去。
瞬间，整个秦军阵地动了起来。
骑兵率先冲出——三千铁骑，马匹披甲，骑士持矛，像黑色的洪流涌出阵地，马蹄踏地声如闷雷滚动。他们分成三股，一股直冲敌军营地正门，两股从侧翼迂回。
步兵紧随其后。
重甲步兵在前，盾牌组成铜墙铁壁，长矛从缝隙中探出，像移动的刺猬阵。轻步兵在两翼散开，手持刀剑，准备近身搏杀。
弓弩手在阵地前沿列阵。
三千张强弩同时上弦，弩箭在火光下泛着冷光。指挥官挥旗下令，弩箭如暴雨般射出，划破夜空，落入混乱的敌军营地。
噗噗噗噗——
箭矢入肉声、惨叫声、马匹嘶鸣声瞬间炸开。
刘仪伏在帐篷后，看着这一幕。
时间紊乱的效果还在持续，敌军营地完全失控。士兵们有的抱头蹲在地上，有的胡乱挥舞兵器，有的甚至开始攻击同伴。教派成员试图重新组织防御，但他们的命令无人听从。
秦军骑兵已经冲到营地栅栏前。
第一股骑兵没有减速，直接撞了上去。
轰！
木制栅栏在铁骑冲击下碎裂，碎片四溅。骑兵冲入营地，长矛刺穿混乱的敌军身体，马蹄践踏倒地的士兵。鲜血喷溅，在火光下呈现暗红色。
侧翼的两股骑兵也从东西两侧突破栅栏，三股铁流在营地中央汇合，像三把尖刀插入心脏。
步兵随后涌入。
重甲步兵组成方阵，稳步推进，所过之处，混乱的敌军像麦子般被收割。轻步兵散开清剿帐篷区的残敌，刀剑碰撞声、惨叫声、求饶声不绝于耳。
刘仪站起身。
时间紊乱的效果开始减弱，她能感觉到，体内的能量已经消耗大半。但战局已定——敌军彻底崩溃，毫无组织抵抗。少数清醒的军官试图集结部队，但很快被秦军骑兵冲散。
她看向土台。
十二名教派成员已经倒下大半，只有三人还在挣扎。其中一人突然抬头，目光穿过混乱的战场，直直看向刘仪所在的位置。
那眼神充满怨毒。
那人抬手，手中残留的发光器物碎片突然亮起，淡蓝色光芒再次涌现，但这次不是稳定军心，而是攻击——一道能量束射向刘仪。
刘仪侧身翻滚。
能量束擦过她的肩膀，击中身后的帐篷。帐篷瞬间燃烧，火焰腾起三丈高，热浪扑面而来。刘仪能闻到布料烧焦的刺鼻气味，能感觉到火焰的热度灼烤皮肤。
她起身，看向那名教派成员。
那人已经冲出土台，向刘仪扑来。黑袍在火焰中飘动，手中握着一把短刀，刀身泛着淡蓝色光晕——那是用时间能量淬炼的武器，能直接切割时间流。
刘仪没有退。
她抬手，时间能量在掌心凝聚。
教派成员冲到五步距离，短刀刺出。刀尖划过空气，留下一道淡蓝色的轨迹，所过之处，时间流速出现细微的紊乱。刘仪能“看到”，那把刀如果刺中身体，会让她周围的时间流彻底崩坏。
她侧身，避开刀锋。
同时，右手按在教派成员胸口。
时间能量爆发。
不是紊乱，而是抽取——她强行抽取这人体内的时间能量，像抽水机般将其吸出。教派成员惨叫，身体剧烈颤抖，淡蓝色光芒从七窍中涌出，被刘仪吸入体内。
三息。
教派成员软倒在地，眼神空洞，像被抽走了灵魂。
刘仪喘息着收回手。
她能感觉到，吸入的时间能量在体内流转，补充了部分消耗。但那种能量很“脏”，混杂着怨念和疯狂，需要时间净化。
她看向战场。
秦军已经控制了大半个营地。骑兵在追杀溃逃的敌军，步兵在清剿残敌，弓弩手登上制高点，用箭雨覆盖逃窜的士兵。火光映照下，鲜血染红了土地，尸体堆积如山。
胜利了。
但刘仪没有喜悦。
她能“看到”，那些死去士兵体内的时间流彻底熄灭，像蜡烛被吹灭。她能“听到”，濒死者的哀嚎，还有幸存者的哭泣。她能“闻到”，浓烈的血腥味混合着火焰的焦臭，像地狱的气息。
这就是战争。
她转身，走向营地边缘。
十八名士兵从隐蔽处走出，跟在她身后。每个人身上都沾着血迹和尘土，但眼神依然坚定。他们穿过燃烧的帐篷，跨过尸体，走出破碎的栅栏。
丘陵上，那两名发射烟火的士兵跑下来。
“刘姑娘，蒙将军在等您。”
刘仪点头。
她回头，最后看了一眼燃烧的敌军营地。
深紫色的夜空下，火焰像巨大的火炬，照亮了整片丘陵。黑烟升腾，遮蔽了星辰。远处，秦军士兵的欢呼声传来，像胜利的凯歌。
但她知道，这只是一场战斗的结束。
更大的战争，还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