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碾过焦土的声音单调而沉闷。
刘仪靠在马车厢壁上,左臂的伤口在颠簸中传来阵阵刺痛。她透过车厢侧面的小窗向外望去——十六辆马车组成的车队在晨光中缓缓前行,两侧是蒙骜派来的两百名士兵,青铜甲胄在阳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泽。
最前方,蒙骜骑在马上,黑色披风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王先生坐在刘仪对面,怀里紧紧抱着那卷羊皮纸。他的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摩挲,眼神专注而警惕。
“车队最后那三辆马车,”刘仪压低声音,“盖着麻布的那几辆。你看到里面是什么了吗?”
王先生摇头:“蒙骜的人守得很紧。但麻布被风吹起时,我瞥见了一点——黑色的金属,表面有纹路。不像武器,倒像是……某种容器。”
“容器?”
“对。”王先生顿了顿,“而且车队行进时,我听到那几辆马车里传来很轻的嗡鸣声。频率很低,但持续不断。”
刘仪闭上眼睛,试图集中精神。
左臂的阵法痕迹已经完全融入皮肤,现在只能看到淡淡的银色线条,像血管一样分布在皮下。她尝试调动那些痕迹,但只感受到微弱的能量波动——核心矿石碎裂后,这些次级能量源已经不足以支撑任何实质性的阵法。
“我们需要新的能量源。”她睁开眼睛,“蒙骜说的遗迹矿脉,可能是唯一的机会。”
“也可能是陷阱。”王先生说。
“我知道。”
马车继续前行。
车队离开战场废墟,进入一片丘陵地带。道路两侧是稀疏的树林,秋日的叶子已经开始泛黄。刘仪注意到,蒙骜的士兵行军时保持着严格的阵列——前后左右都有哨兵,每隔一刻钟就有骑兵往返巡逻,传递信息。
这种纪律,这种效率,让她想起秦军横扫六国时的传说。
“秦始皇知道多少?”她突然问。
王先生愣了一下:“关于什么?”
“关于古老文明,关于历史惯性,关于我们。”刘仪看向窗外,“蒙骜说陛下一直在寻找‘媒介’。这意味着秦始皇早就知道历史惯性的存在,早就知道有人在试图改变历史进程。他不仅知道,还在主动寻找能够对抗这种力量的人。”
“或者工具。”王先生补充道。
“对。”刘仪说,“工具。我们可能就是工具。”
马车颠簸了一下,她疼得吸了口气。
王先生从随身包裹里取出一个小陶罐,打开盖子,里面是淡绿色的药膏。他递给刘仪:“军医给的。说能缓解疼痛,促进伤口愈合。”
刘仪接过陶罐,用右手挖出一小块药膏,涂抹在左臂的麻布上。药膏冰凉,带着薄荷和某种草根的混合气味。涂抹时,她感觉到左臂皮下的银色线条微微发热,像是被激活了某种反应。
“你的手臂……”王先生盯着那些线条。
“阵法痕迹融入了。”刘仪说,“我能感觉到它们还在,只是能量太弱,无法调用。”
“像休眠的种子。”
“对。”她放下陶罐,“等我们找到新的能量源,也许能重新激活。”
王先生展开羊皮纸,铺在两人之间的木板上。
晨光透过车窗照进来,那些几何图形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三角形、圆形、方形、螺旋线——每一个图形都精确地标注着角度和比例,每一个交点都有奇怪的符号。
“这些符号,”王先生指着其中一个,“我昨晚对照了古老文明的残卷。它们不是文字,是数学符号。这个——”他的手指落在一个类似希腊字母π的符号上,“——代表圆周率。但这个数值……”他顿了顿,“不是314,是3。”
刘仪瞳孔微缩。
“九位小数。”她说,“秦朝时期,圆周率最多精确到314。这个精度……”
“超越了时代。”王先生接话,“古老文明掌握的数学知识,至少领先我们两千年。”
他继续指向其他符号:“这个代表黄金分割比,0。这个代表自然常数e,2。还有这个——”他的手指停在一个复杂的嵌套结构上,“——这是微积分的雏形。导数和积分的符号。”
刘仪感到头皮发麻。
她穿越到秦朝,带来了现代知识,但那些知识是零散的、片段的。她需要从头推导,需要适应这个时代的认知局限。但古老文明留下的这些符号,这些公式,这些数学结构——
它们完整。
它们系统。
它们精确得可怕。
“这不是对抗历史惯性的方法。”刘仪突然说,“这是理解历史惯性的方法。”
王先生抬头:“什么意思?”
“你看这个结构。”刘仪指着羊皮纸中央的空白处周围,“这些线条不是对抗,是引导。它们把历史惯性的力量分解、转化、重新分配。就像水利工程——不是堵住洪水,而是开凿渠道,让水流向需要的地方。”
她越说越快,眼睛越来越亮。
“历史惯性不是敌人,是能量。是一种维持世界稳定运行的底层规则。古老文明不是要打破这种规则,是要利用它。他们建立了一个调节系统,当历史进程出现偏差时,这个系统会把偏差产生的‘应力’转化为推动文明发展的‘动力’。”
王先生盯着羊皮纸,呼吸急促。
“所以核心矿石碎裂时,”他说,“产生的能量洪流不是攻击,是……调节失败后的能量泄漏?”
“对。”刘仪说,“阵法试图调节历史惯性对秦朝改革的阻力,但核心结构不完整,调节失败。能量失控,形成了洪流。”
“那我们现在要做的——”
“补全核心结构。”刘仪说,“在遗迹矿脉的基础上,重建调节器。这样历史惯性对改革的阻力,就会转化为推动秦朝发展的助力。”
马车外传来马蹄声。
李由骑着一匹枣红马,与刘仪的马车并行。他透过车窗看向里面,目光落在羊皮纸上。
“刘姑娘在研究结构图?”他问,语气平和。
“在尝试理解。”刘仪说,“李大人,蒙骜将军说陛下一直在寻找媒介。我想知道——陛下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古老文明存在的?”
李由沉默片刻。
“三十年前。”他说,“陛下刚刚亲政时,在咸阳宫的地下密室发现了一批竹简。竹简上的文字无人能识,但附有图案——就是你们现在研究的这些几何图形。”
“三十年前……”刘仪计算着时间。
“陛下召集天下学者,耗时十年,才破译了部分内容。”李由继续说,“竹简记载,有一个文明曾经统一过整个世界,建立了持续千年的和平。但他们最终灭亡了,灭亡的原因……竹简没有写清楚,只提到‘规则反噬’四个字。”
“规则反噬?”
“对。”李由说,“陛下认为,那个文明掌握了某种超越时代的力量,但这种力量触怒了天地规则,导致文明覆灭。所以陛下一直在寻找——寻找那种力量,也寻找避免反噬的方法。”
刘仪和王先生对视一眼。
他们都想到了同一个词:历史惯性。
“媒介是什么?”刘仪问。
“竹简记载,古老文明留下了一些‘钥匙’。”李由说,“这些钥匙分散在世界各地,只有特定的人能够激活。陛下认为,刘姑娘你就是其中之一。”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在咸阳宫做的事。”李由说,“你带来的那些技术,那些改革,那些超越时代的知识——按照竹简记载,只有媒介才能在不触发规则反噬的情况下,推动文明进步。”
刘仪感到一阵寒意。
秦始皇知道。
他一直都知道。
他看着她推行改革,看着她带来科技,看着她改变秦朝——不是因为他开明,不是因为他远见,而是因为他把她当成了实验品。他在测试,测试她是不是那个能够激活古老文明遗产的媒介。
“到了遗迹之后呢?”她问,声音平静。
“陛下会亲自前来。”李由说,“如果调节器构建成功,历史惯性被转化为助力,秦朝将在一个月内统一六国,三年内统一已知世界。而刘姑娘你——”他顿了顿,“——将成为新世界的国师,地位仅次于陛下。”
“如果失败呢?”
李由没有回答。
但他的眼神说明了一切。
马车继续前行。
午后,车队进入一片山谷。两侧的山壁陡峭,岩石裸露,植被稀疏。刘仪注意到,这里的岩石颜色很深,几乎是黑色,表面有细密的晶体反光。
“到了。”王先生突然说。
刘仪看向前方。
山谷尽头,一座建筑的残骸出现在视野中。
那是一座金字塔。
不是埃及那种光滑的金字塔,而是阶梯式的,像玛雅文明的金字塔,但更大。塔身由黑色石材砌成,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图案和符号。塔顶已经坍塌,露出内部结构——同样是黑色的金属框架,在阳光下反射着幽暗的光泽。
金字塔周围,散落着更多的建筑残骸。
有圆柱,有拱门,有平台。所有建筑都使用同一种黑色石材,所有表面都刻着同样的几何图案。整个遗迹笼罩在一种奇特的寂静中——没有鸟鸣,没有虫叫,连风声都变得微弱。
车队在金字塔前停下。
蒙骜下马,走到刘仪的马车前。
“下来吧。”他说,“我们到了。”
刘仪在王先生的搀扶下走出马车。左臂的伤口还在疼,但站到地面上时,她感受到了一种奇异的能量波动——从脚下传来,从空气中传来,从那些黑色石材中传来。
那是一种低频的震动,像心跳,像呼吸。
“矿脉在地下。”蒙骜指向金字塔底部,“入口在塔内。但塔里有防御机制,我们的人进去三次,死了十七个。”
“什么防御机制?”王先生问。
“不知道。”蒙骜说,“进去的人,有的突然发疯,有的身体融化,有的直接消失。唯一活着出来的一个,只说了一句话就死了。”
“什么话?”
“‘时间错了’。”
刘仪皱眉。
她走到金字塔前,伸手触摸塔身的黑色石材。石头入手冰凉,但几秒钟后,开始发热。不是温度升高,是能量传导——她左臂皮下的银色线条突然亮起,像被激活的电路。
“你能感应到。”蒙骜盯着她的手臂。
“对。”刘仪说,“能量很强,比核心矿石强十倍以上。但……不稳定。像潮汐,有涨有落。”
她闭上眼睛,集中精神。
左臂的银色线条越来越亮,能量顺着她的手臂流向全身。她“看到”了——不是用眼睛,是用某种内在的感知。她看到金字塔内部的结构,看到地下矿脉的走向,看到能量流动的路径。
然后她看到了防御机制。
那不是陷阱,不是机关,是一种……筛选系统。
系统检测进入者的“时间印记”。如果印记与遗迹建造时代的时间频率匹配,就能安全通过。如果不匹配,系统会启动清除程序——不是杀死,是“校正”。把错误的时间印记强行校正到正确频率,而普通人的身体承受不住这种校正,所以会发疯、融化、消失。
“时间错了。”刘仪睁开眼睛,“那个活着出来的人说得对。我们的时间印记,和遗迹建造时代不匹配。”
“那怎么办?”王先生问。
“需要调节。”刘仪说,“用矿脉的能量,建立一个临时的时间频率转换场。让我们在进入期间,时间印记暂时匹配遗迹的频率。”
蒙骜盯着她:“你能做到?”
“有矿脉的能量,加上羊皮纸上的结构图,可以尝试。”刘仪说,“但需要时间搭建转换场,而且……有风险。如果转换失败,我们可能会被永久困在错误的时间频率里。”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刘仪看向金字塔,“我们会活着,但我们的时间会和其他人脱节。可能外面过去一天,我们这里过去一年。也可能反过来。”
蒙骜沉默。
他在权衡。
秦始皇的命令是带刘仪进入遗迹,构建调节器。但如果进不去,一切都是空谈。
“需要多久搭建转换场?”他问。
“三天。”刘仪说,“需要测量矿脉的能量波动频率,需要计算转换参数,需要布置引导结构。”
“我给你两天。”蒙骜说,“两天后的这个时候,我要进入金字塔。如果你做不到——”他看向王先生和郑先生,“——他们先死。”
刘仪点头。
她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蒙骜转身离开,去指挥士兵扎营。刘仪站在原地,看着金字塔,感受着脚下传来的能量波动。
“你真的能搭建转换场?”王先生低声问。
“不知道。”刘仪说,“但我有个想法。”
她从王先生手里接过羊皮纸,展开,指向中央的空白处。
“缺失的核心结构,”她说,“可能就是时间频率转换算法。古老文明建造这个遗迹时,预设了未来的访问者会来自不同时代。所以他们留下了转换方法,只是……我们还没找到。”
“怎么找?”
刘仪看向金字塔表面的图案。
那些密密麻麻的几何图形,那些奇怪的符号,那些嵌套的结构——
“答案就在这些刻纹里。”她说,“我们需要破译它们。”
接下来的两天,刘仪几乎没合眼。
她带着王先生和郑先生,还有蒙骜派来的三名技术员,开始测量遗迹周围的能量波动。他们使用简陋的工具——铜线、磁石、水银、炭灰——但结合刘仪的现代知识,居然构建出了一套基本的能量探测系统。
第一天傍晚,他们测出了矿脉的主频率。
那是一种极其稳定的波动,周期是23小时56分4秒——正好是一个恒星日。但波动中叠加着更细微的谐波,谐波的频率……刘仪计算时,手指颤抖。
“怎么了?”王先生问。
“谐波频率,”刘仪说,“对应的是……光速。”
“光速?”
“对。”她在沙地上写下数字,“米每秒。这是光在真空中的速度。但秦朝没有‘米’这个单位,没有‘秒’的精确测量。古老文明却把这个数字编码在了能量波动里。”
王先生盯着那个数字,感到一阵眩晕。
那是一种超越时代的精确。
那是一种近乎神迹的智慧。
第二天,他们开始破译金字塔表面的刻纹。
刘仪发现,刻纹不是装饰,是数据存储系统。每一个几何图形都对应一个数学常数,每一个符号都对应一个物理定律。它们组合起来,形成了一个完整的科学体系——从经典力学到相对论雏形,从微积分到拓扑学。
但最关键的部分,在金字塔入口上方的浮雕里。
那是一组嵌套的螺旋线,螺旋线中央有一个空缺。空缺的形状……刘仪盯着看,突然想起什么。
她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布袋,倒出里面的东西。
那是核心矿石碎裂后,最大的一块碎片。碎片呈不规则形状,但有一个面是光滑的,上面有细微的纹路。
刘仪走到金字塔入口前,举起碎片,对准浮雕上的空缺。
纹路匹配。
形状匹配。
她深吸一口气,把碎片按进空缺。
咔嚓。
轻微的机械声。
金字塔入口的石门缓缓向内打开,露出黑暗的通道。通道两侧的墙壁上,突然亮起光芒——不是火把,不是油灯,是一种发光的晶体,发出柔和的白色光线。
光芒照亮了通道。
也照亮了通道尽头的东西。
那是一个大厅。
大厅中央,有一座平台。平台上悬浮着一颗晶体——拳头大小,透明,内部有无数光点在流动,像星空,像宇宙。
晶体下方,平台表面刻满了公式。
刘仪走过去,低头看。
那些公式……她认识。
那是薛定谔方程。
那是麦克斯韦方程组。
那是杨-米尔斯理论的核心公式。
所有公式,所有定律,所有现代物理学的基石——都刻在这里,刻在两千多年前的遗迹里。
“这不可能……”王先生喃喃道。
“但这就是事实。”刘仪说。
她走到平台前,伸手触摸那颗悬浮的晶体。
晶体入手温暖,内部的星光开始加速流动。突然,一道光束从晶体中射出,照在刘仪脸上。光束中包含着海量的信息——图像、声音、数据、记忆——
她看到了。
看到了古老文明的辉煌。
看到了他们统一世界,建立千年和平。
看到了他们探索宇宙,发现物理定律。
看到了他们意识到历史惯性的存在,开始研究调节方法。
然后她看到了他们的灭亡。
不是战争,不是灾难,是……选择。
古老文明发现了宇宙的终极真相:历史惯性不是地球独有的规则,是整个宇宙的底层逻辑。任何文明发展到一定程度,都会触及这个规则。而规则的反应是——抹除。
抹除超越时代的文明,让宇宙回归平衡。
古老文明有两个选择。
一是停止发展,退回原始时代,避开规则抹除。
二是……主动融入规则,成为规则的一部分。
他们选择了后者。
他们建造了这个遗迹,留下了调节器技术,留下了所有科学知识。然后他们……解散了。文明成员分散到世界各地,抹去记忆,回归原始生活。他们的文明消失了,但他们的遗产留了下来。
等待下一个触及规则的文明。
等待下一个媒介。
光束消失。
晶体恢复平静。
刘仪站在原地,泪水无声滑落。
她明白了。
一切都明白了。
秦始皇寻找的媒介,不是工具,是传承者。古老文明选择了自我牺牲,把未来托付给了后来者。而刘仪——这个来自二十一世纪的穿越者——就是被选中的传承者之一。
“刘姑娘?”蒙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已经带着士兵进入大厅,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震撼。
刘仪转身,擦掉眼泪。
“调节器的构建方法,”她说,“我已经知道了。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遗迹里的知识,不能只属于秦朝。”刘仪说,“必须向全人类开放。这是古老文明的遗愿,也是避免规则反噬的唯一方法。”
蒙骜皱眉:“陛下不会同意。”
“那就告诉他,”刘仪直视蒙骜的眼睛,“如果他想统一世界,想建立永恒帝国,就必须遵守这个条件。否则,调节器构建成功的瞬间,规则反噬就会降临。秦朝会像古老文明一样,从历史上被抹除。”
她在虚张声势。
但她必须虚张声势。
古老文明留下的信息里,确实提到了规则反噬的条件——当单一文明垄断超越时代的知识时,反噬就会启动。只有知识共享,文明共存,才能平衡历史惯性。
蒙骜沉默了很久。
“我会禀报陛下。”他终于说,“但现在,先构建调节器。”
刘仪点头。
她走到平台前,开始操作。
晶体在她手中发光,平台上的公式一个个亮起。能量从地下矿脉涌出,通过金字塔的结构,汇聚到大厅。光芒越来越强,整个遗迹开始震动。
王先生和郑先生协助她布置引导结构。
蒙骜的士兵退到通道里,紧张地看着。
三个时辰后。
调节器构建完成。
那是一个巨大的能量场,以金字塔为中心,覆盖整个遗迹。场内的能量波动频率被调整到与历史惯性共振的状态——不是对抗,是共鸣。
刘仪站在平台前,感受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