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马在泥泞的沼泽边缘停下，不安地喷着鼻息。刘仪翻身下马，双腿一软跪倒在泥水里。手臂伤口的银白光点已经变得稀疏，取而代之的是青紫色的纹路爬满了整条左臂，那些纹路像活物般蠕动，所过之处皮肤失去知觉。前方五十步，沼泽石丘在夜色中显露出轮廓，石丘顶端有微弱的青光闪烁——那是青玉的信号。但石丘周围，密密麻麻站着数十道人影。那些人影一动不动，眼睛在黑暗中泛着青紫色的光芒。他们手中握着武器，武器表面覆盖着同样的青紫色纹路。刘仪数了，正好四十九人。加上她自己，五十。历史惯性的标记，一个不少。
沼泽的腐臭味钻进鼻腔，混合着青紫色晶石散发的硫磺气息。夜风吹过芦苇丛，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无数细小的脚步声。远处营地方向传来隐约的嘈杂声，但在这片沼泽边缘，只有死寂。那四十九双青紫色的眼睛盯着她，没有敌意，没有杀意，只有纯粹的、冰冷的注视。
刘仪撑着剑站起来，剑身插入泥地，发出沉闷的噗嗤声。左臂已经完全失去知觉，青紫色纹路已经蔓延到肩膀，她能感觉到那些纹路正在向胸口侵蚀。每一次呼吸，胸口都传来针刺般的疼痛。银白光点还在从伤口飘散，但速度已经慢了许多——她的生命能量快要耗尽了。
“陈学者。”刘仪对着石丘方向喊了一声。
石丘顶端，一个人影缓缓转过身。月光透过云层缝隙洒下，照亮了那张脸——正是三天前带着工匠前往沼泽埋设青玉的陈学者。但他的眼睛已经完全变成了青紫色，瞳孔深处有细小的光点在旋转。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皮肤表面爬满了和那些傀儡一样的纹路。
“刘大人。”陈学者的声音响起，语调平直，没有任何情感起伏，“您来了。”
“你还认得我。”刘仪说。
“认得。”陈学者点头，“历史惯性需要记录每一个反抗者。您的血液频率很特别，它需要更多样本。”
刘仪握紧了剑柄。剑柄上的皮革已经被汗水浸透，触感湿滑冰冷。她能感觉到怀里的青玉在微微发烫，那是玉石感应到石丘上另一块青玉的共鸣。但两块青玉之间的连接被那四十九个傀儡切断了——他们站的位置，正好构成了一个能量屏障。
“其他工匠呢？”刘仪问。
陈学者抬起手，指向石丘下方。泥水中，几具尸体半浮半沉。那些尸体表面同样爬满了青紫色纹路，但已经没有了生命迹象。他们的眼睛睁着，瞳孔里残留着青紫色的光点，像是凝固的恐惧。
“他们无法承受标记。”陈学者说，“只有我活下来了。历史惯性说，我需要完成石丘青玉的埋设，但埋设的方式需要调整。”
“怎么调整？”
“将青玉埋入石丘中心，但连接的不是三才阵的杂波频率。”陈学者机械地说，“连接历史惯性的时间网。这样，三才阵就会成为时间网的一部分，杂波频率会被同化，反抗会结束。”
刘仪笑了，笑声在寂静的沼泽里显得格外刺耳。她笑得咳嗽起来，咳出的唾沫里带着银白色的光点。
“你笑什么？”陈学者歪了歪头，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更像一具提线木偶。
“我笑历史惯性太天真。”刘仪止住咳嗽，用剑支撑着身体向前走了一步，“它以为控制了你，就能控制三才阵？它以为标记了五十个人，就能阻止改变？”
泥水没过她的脚踝，冰冷刺骨。沼泽深处传来咕嘟咕嘟的气泡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下呼吸。那四十九个傀儡同时向前踏出一步，动作整齐划一，泥水飞溅。他们手中的武器抬起，青紫色的光芒在刃口流动。
“您无法突破。”陈学者说，“您的生命能量还剩不到一刻钟。即使突破，石丘青玉的埋设也需要至少半个时辰。时间不够了，刘大人。”
刘仪没有回答。她闭上眼睛，感受着左臂的侵蚀。青紫色纹路已经蔓延到锁骨位置，她能感觉到那些纹路正在试图侵入她的意识。每一次心跳，都有细微的、冰冷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那是历史惯性的低语，它在试图与她沟通。
声音温和，充满诱惑。
刘仪睁开眼睛，瞳孔深处银白色的光芒一闪而逝。她抬起还能活动的右手，握住左臂上青紫色纹路最密集的位置。指尖触碰到那些纹路的瞬间，皮肤传来灼烧般的疼痛，但与此同时，她感觉到了一丝异常。
那些纹路……在退缩。
虽然只是极其细微的退缩，像是碰到了滚烫的铁，但确实在退缩。刘仪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掌心还残留着之前握剑时磨出的血泡，血泡破裂的地方渗出细小的血珠。那些血珠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白色光泽。
她的血。
她的血能让青紫色晶石碎裂，能让历史惯性的污染暂时退却。那么……能不能让这些纹路也退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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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仪咬破右手食指，鲜血涌出。她将血抹在左臂的青紫色纹路上。
“滋——”
白烟冒起。青紫色纹路像是被烙铁烫到的蛇，剧烈地扭动起来。纹路覆盖的皮肤传来撕裂般的疼痛，但那些纹路确实在后退——虽然只后退了指甲盖大小的范围，而且后退的速度极其缓慢，但确实在后退。
陈学者的眼睛瞪大了。他脸上的机械表情第一次出现了裂痕，青紫色的瞳孔剧烈收缩。
“不可能……”他喃喃道，“历史惯性的标记……无法被清除……”
“不是清除。”刘仪喘着气说，额头上渗出冷汗，“是抵抗。”
她继续将血抹在左臂上。每抹一次，纹路就后退一点，但她的脸色就更苍白一分。银白色的光点从伤口加速飘散，像是生命在燃烧。但她不管不顾，只是机械地重复着动作——抹血，等待纹路后退，再抹血。
四十九个傀儡开始躁动。他们手中的武器发出嗡嗡的震颤声，青紫色的光芒变得不稳定。陈学者向后退了一步，脚踩在石丘的岩石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阻止她！”陈学者尖叫，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情绪——那是恐惧。
傀儡们动了。
他们像潮水般涌来，动作依然整齐，但速度比之前快了一倍。泥水被踏得飞溅，芦苇被成片压倒。青紫色的武器在月光下划出数十道流光，全部指向刘仪。
刘仪没有躲。她也躲不了。左臂的纹路刚刚退到肘部，右手的血已经快要流干。她只是站在原地，看着那些武器刺来，然后——
她举起了左臂。
青紫色纹路覆盖的手臂，迎向了最先刺来的长矛。
“铛！”
金属碰撞声响起。长矛刺在刘仪左臂上，却没有刺穿皮肤。那些青紫色纹路在受到攻击的瞬间骤然亮起，形成了一层坚硬的光膜。长矛被弹开，持矛的傀儡踉跄后退。
其他武器接踵而至。刀、剑、戟、戈——全部刺在刘仪左臂上，全部被弹开。青紫色纹路疯狂闪烁，像是在抵抗外来的攻击，又像是在抵抗刘仪血液的侵蚀。两种力量在刘仪的手臂上交锋，皮肤表面不断鼓起又平复，像是下面有无数虫子在蠕动。
疼痛。
难以形容的疼痛。
刘仪咬紧牙关，牙齿咯咯作响。她能感觉到左臂的每一寸肌肉、每一根骨头都在被两种力量撕扯。青紫色纹路想要彻底控制这条手臂，而她的血液在拼命抵抗。外来的攻击加剧了这种撕扯，让疼痛呈几何倍数增长。
但她没有放下手臂。
因为她发现了一件事——当外来的攻击落在纹路上时，纹路的抵抗会分散。而她的血液，能趁这个机会推进得更快。
“再来！”刘仪嘶吼。
傀儡们再次攻击。这一次，他们改变了策略，不再集中攻击左臂，而是分散攻击刘仪全身。一把刀砍向她的右肩，一柄戟刺向她的腹部，一支箭射向她的眉心。
刘仪侧身，刀锋擦着右肩划过，带起一蓬血花。她低头，戟尖擦着腹部刺空，在皮甲上划出刺耳的声响。她偏头，箭矢擦着耳廓飞过，带起的风刮得脸颊生疼。
但她左臂的纹路，又后退了一寸。
代价是右肩的伤口在流血，腹部的皮甲被划破，耳廓火辣辣地疼。还有——生命能量的加速流逝。银白光点像喷泉般从她全身的伤口涌出，在夜色中形成了一道朦胧的光雾。
陈学者站在石丘上，看着这一幕。他脸上的表情从恐惧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某种扭曲的狂热。
“我明白了……”他喃喃道，“历史惯性在害怕。它害怕的不是杂波频率，不是三才阵……它害怕的是你。你的血，你的意志，你在用生命对抗它。它从未遇到过这样的反抗者……”
他忽然转身，冲向石丘顶端。
石丘顶端，一块青玉半埋在岩石中，表面散发着微弱的青光。陈学者跪在青玉前，双手按在玉石表面。青紫色纹路从他的手臂蔓延到青玉上，玉石的光芒开始变色——从青色，慢慢染上青紫。
“你在做什么！”刘仪厉喝。
“完成埋设。”陈学者头也不回，“但不是按照历史惯性的方式……是按照你的方式。”
“什么？”
“历史惯性想要同化三才阵，但它忽略了一件事——”陈学者的声音在颤抖，不知道是因为激动还是因为痛苦，“同化是双向的。如果三才阵被同化进时间网，那么时间网也会被三才阵影响。而三才阵的核心……是你的血。”
青玉的光芒彻底变成了青紫色。但那种青紫色，和傀儡们身上的颜色不同——更深，更暗，像是凝固的血。
石丘开始震动。
岩石表面浮现出复杂的纹路，那些纹路和刘仪左臂上的青紫色纹路一模一样，但排列方式不同。它们构成了一个巨大的、覆盖整个石丘的图案——那是一个阵法。
古老的，陌生的，但隐隐透着某种规律的阵法。
四十九个傀儡同时停下动作。他们转过头，看向石丘，青紫色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茫然。他们身上的纹路开始不受控制地闪烁，像是受到了某种干扰。
刘仪左臂的纹路也停止了侵蚀。不，不是停止——是在改变。那些纹路开始重新排列，从混乱的爬行状，慢慢变成了有序的线条。线条交织，构成了一个微缩版的、和石丘上一样的阵法图案。
疼痛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特的连接感。刘仪能感觉到石丘上的青玉，能感觉到陈学者按在青玉上的手，能感觉到那四十九个傀儡身上的纹路。所有被历史惯性标记的存在，通过这个突然出现的阵法，连接在了一起。
而连接的中心，是她。
“这是……”刘仪低头看着左臂上成型的阵法图案。
“我从一份古老竹简里看到的。”陈学者的声音传来，比之前虚弱了许多，“那是三年前，在咸阳宫整理典籍时发现的。竹简记载了一种阵法，叫做‘逆命阵’。它不能增强能量，不能引导力量……它只能做一件事——”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将施加在个体身上的命运标记，反转成对抗命运的力量。”
刘仪愣住了。
反转标记？
“历史惯性标记了我们五十个人。”陈学者继续说，声音越来越轻，“它想通过标记控制我们，阻止三才阵。但逆命阵的原理是……利用标记本身，建立反抗者之间的连接。所有被标记的人，他们的意志，他们的抵抗，会通过阵法汇聚到一起。”
石丘上的阵法光芒大盛。
青紫色的光冲天而起，在夜空中形成一个巨大的、旋转的阵图。阵图中央，五十个光点亮起——那是五十个被标记者的位置。其中一个光点最亮，那是刘仪。另外四十九个光点黯淡许多，那是傀儡们。还有一个光点在石丘顶端，那是陈学者。
四十九个傀儡开始颤抖。他们手中的武器掉落，砸进泥水里。他们跪倒在地，双手抱头，发出痛苦的呻吟。他们眼睛里的青紫色光芒在剧烈闪烁，像是两种意识在争夺身体的控制权。
“我撑不了多久……”陈学者说，他的七窍开始渗出青紫色的血，“逆命阵需要主持者维持。而我……已经被历史惯性侵蚀太深了。刘大人，您必须做一件事——”
“什么？”
“将您的血，滴在石丘阵法的中心。”陈学者指向阵图中央的一个凹陷，“那样，逆命阵就会以您为核心。所有被标记者的抵抗意志，都会汇聚到您身上。您可以用这股意志……对抗历史惯性的下一次反制。”
刘仪看向那个凹陷。凹陷位于阵图正中央，形状正好是一滴血。
但她没有动。
“你会怎么样？”她问。
陈学者笑了。那是他今晚第一个真正的笑容，虽然嘴角渗着血，虽然眼睛还是青紫色，但那个笑容里有了温度。
“我会成为阵法的第一个祭品。”他说，“但没关系。至少……我死的时候，还是我自己。”
石丘的震动加剧。岩石开始龟裂，裂缝中涌出青紫色的光。阵法在崩溃——陈学者的生命能量，快要耗尽了。
刘仪咬了咬牙。
她冲向石丘。
四十九个傀儡没有阻拦。他们跪在泥水里，颤抖着，呻吟着，但没有人站起来。他们的眼睛望着刘仪的背影，青紫色的光芒里，隐约有了一丝别的色彩——那是渴望，是祈求，是希望。
刘仪爬上石丘。岩石粗糙，棱角划破了她的手掌，鲜血滴在石头上，立刻被吸收。阵法光芒更盛，像是在欢呼。
她来到阵图中央，跪在凹陷前。
右手食指已经不再流血——伤口凝固了。刘仪用牙齿重新咬破，用力挤压，一滴银白色的血珠渗出，在指尖颤动。
她看向陈学者。
陈学者跪在青玉旁，双手依然按在玉石上。他的身体已经开始透明化，像是要融入阵法光芒中。他对着刘仪点了点头，眼神平静。
刘仪将血滴入凹陷。
“嗡——”
整个世界静止了。
沼泽的腐臭味消失了。夜风的呼啸声消失了。泥水的冰冷触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浩瀚的、磅礴的、由无数细微意志汇聚而成的洪流。
刘仪闭上眼睛。
她看到了五十个人的记忆。
一个年轻工匠，在标记侵蚀时拼命想着家中待产的妻子。
一个老兵，在青紫色纹路爬满身体时回忆着战场上死去的战友。
一个文书，在意识模糊时默诵着《诗经》里的句子。
陈学者，在彻底失去控制前，想起了那份古老竹简上的阵法图案。
还有她自己。她的坚持，她的不甘，她的愤怒，她的希望。
所有这些意志，通过逆命阵，汇聚到了她的身上。
她睁开眼睛。
左臂上的青紫色纹路已经彻底改变了形态——它们不再是无序的爬行状，而是构成了一个完整的、发光的逆命阵图案。图案中央，一滴银白色的血在缓缓旋转。
石丘上的巨大阵图稳定下来。光芒从青紫色，慢慢变成了银白与青紫交织的颜色。四十九个傀儡停止了颤抖，他们抬起头，眼睛里的青紫色光芒褪去，露出了原本的瞳孔。虽然皮肤上的纹路还在，但那些纹路不再蠕动，而是固定成了阵法的线条。
陈学者的身体彻底透明了。但他还跪在那里，双手按着青玉，脸上带着微笑。
“石丘青玉……”他轻声说，“可以埋设了。用逆命阵连接三才阵……这样，历史惯性的标记，就会成为反抗它的力量。”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化作无数光点，融入阵法之中。
青玉的光芒彻底变成了银白色。
刘仪跪在阵图中央，感受着五十个人的意志在体内流淌。那些意志很微弱，很杂乱，但汇聚在一起，却形成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那不是能量的力量，不是物理的力量，而是纯粹的、对抗命运的意志力。
她抬起头，看向天空。
乌云中的那只青紫色眼睛，再次睁开了。
但这一次，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情绪。
那是……惊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