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冥神殿的刹那，光线骤暗，温度骤降。
历战与云清辞并肩而行，步伐不快。
通道很长，倾斜向下。
两人目不斜视，心神警惕地提至最高。
“小心幻术与机关。” 云清辞低声提醒，他虽神魂损耗未复，但灵觉依旧敏锐，察觉到这黑暗中潜藏着无恶意的精神波动，以及一些隐蔽的歹毒禁制。
“嗯。” 历战应了一声，握住云清辞的手，将一股温和醇厚的混沌之力渡过去，既是为他抵御此地的阴寒侵蚀，也是一种无声的守护。
又行进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前方豁然开朗。
通道尽头，是一个极其广阔的地下空间。
这空间呈圆形，穹顶极高，隐没在黑暗中。
空间中央，是一个巨大的以整块黑玉雕琢而成的圆形祭坛。
祭坛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暗红色符文，那些符文如同有生命般缓缓蠕动，散发着不祥的血光。
祭坛周围，按照某种诡异的方位，竖立着九根巨大的，不知是石质还是金属的漆黑柱子，柱子上缠绕着粗大的锁链，锁链另一端延伸向黑暗深处，不知锁着何物。
整个空间，弥漫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与怨气。
隐约间，仿佛能听到无数冤魂在哀嚎、哭泣，声音细若游丝，却直钻脑海，扰乱心神。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祭坛的正中央，那背对着他们、负手而立的身影。
那人穿着一身看似朴素的玄色文士长衫，身形颀长，长发以一根简单的木簪束起，仅从背影看，竟有几分儒雅出尘之意。
然而，只要稍一感知，便能察觉到，以此人为中心，一股阴冷的恐怖气息，正如同水波般缓缓荡漾开来。
那气息之强，之邪异，远超之前遇到的所有玄冥宗高手。
似乎察觉到有人进入，那身影缓缓转了过来。
那是一张出乎意料的脸。
并非想象中青面獠牙的魔头，也不是枯槁狰狞的老者，而是一张看上去约莫四十许、颇为清俊儒雅的面容。
肤色是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眉眼细长，鼻梁挺直，唇色很淡，若非那双眼睛，甚至会让人误以为是某个饱读诗书的学者。
但他的眼睛，彻底破坏了这份“儒雅”。
那是一双深不见底的漆黑眼眸，其中没有任何属于人类的温度与情感，只有无尽的冰冷、贪婪，以及一种近乎疯狂的偏执。
当他目光扫来时，如同阴毒的蛇信舔过皮肤。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了历战身上。
那目光极其复杂，有审视，有估量，有毫不掩饰的狂热，还有一种……仿佛在打量自己所有物的满意。
“来了。” 他开口，声音是中年男子特有的温和醇厚，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磁性，与这阴森的环境、与他那双眼睛，形成一种诡异的反差
“比我想象的，要快一些。看来，外面的那些废物，果然没能拦住你。”
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谈论天气，而不是刚刚被屠戮殆尽的宗门最后力量。
历战眼神冰冷，将云清辞往身后又挡了挡，沉声道：“你就是玄冥宗主？”
“宗主？” 玄衣文士，或者说，玄冥宗主，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带着几分古怪的意味。
“一个称呼罢了。你可以叫我宗主，也可以叫我……”
他顿了顿，目光在历战脸上细细巡梭，仿佛在确认着什么，嘴角勾起一抹难以形容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笑意，“……父亲。”
这两个字落下，如同惊雷炸响在寂静的大殿中。
历战的瞳孔骤然收缩，浑身肌肉瞬间绷紧，一股狂暴的气息不受控制地自他体内升腾而起，搅动得周围空气都发出低沉的嗡鸣。
他死死盯着玄冥宗主，牙关紧咬，从齿缝里挤出冰冷的声音：“你、说、什、么？”
云清辞也是心头剧震，猛地抬眸看向那玄冥宗主，冰蓝色的眸子里寒光乍现，手中霜月剑发出清越的嗡鸣。他上前半步，与历战并肩，冰冷的目光锁死对方，全身真气提至巅峰，随时准备出手。
“不必如此激动，我的孩子。” 玄冥宗主对历战身上爆发出的恐怖气息恍若未觉，甚至向前走了一步，走下祭坛，姿态从容。
他看着历战，眼中那贪婪与狂热的光芒愈发炽盛。
“我等你，等了太久太久了。看着你挣扎，看着你成长，看着你一步步走到这里，走到我面前……带着这具，我梦寐以求的完美躯体。”
他的目光，如同实质般扫过历战全身，仿佛要将他里里外外看个透彻。
“至阳血脉，神力天成，又历经焚心锻骨、冰魂涅盘，融合了至阴至寒，终成这混沌之体……完美，太完美了！比我想象的，还要完美！”
他越说，语气越激动，甚至带着一丝颤抖，那是压抑了无数岁月的渴望与疯狂。
“只有这样的躯体，才能承受‘幽冥混沌’之力，才能与我融为一体，助我踏出那最后一步，超脱生死，成就无上大道！哈哈，哈哈哈……”
他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愈发显得诡异而惊悚。
历战听着他的话，看着他那张与自己毫无相似之处，却口口声声自称“父亲”的脸，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紧接着是滔天的怒火与荒谬感。
他握紧了拳，指节捏得发白，体内混沌之力疯狂运转，几乎要破体而出。
“疯子。” 历战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谁是你的孩子！我父母早亡，与你玄冥宗，只有血海深仇！”
“血海深仇？” 玄冥宗主的笑声戛然而止，他歪了歪头，露出一个近乎天真的疑惑表情，但眼神却冰冷残忍得令人心悸。
“是啊，血海深仇。你的母亲，那个愚蠢而刚烈的女人，宁死也不愿成为孕育完美容器的温床，甚至想带着你一起死……真是可惜了她那一身难得的‘玄阴之体’。不过没关系，她的血，她的魂，最终也成了这‘九幽冥魂阵’的一部分，也算……死得其所了。”
他轻描淡写地说着。
“至于你的父亲？” 他嘴角扯出一抹讥诮的弧度
“那个自以为是的蠢货，以为真心能打动我？不过是看中他那点恰好能激发至阳潜质的血脉罢了。他活着的作用，就是贡献那点精血，然后……去死。”
每一个字，都如同淬毒的冰锥，狠狠扎进历战的心口。
他身形晃了晃，脑海中一片轰鸣。
那些模糊的、被刻意掩埋的幼年记忆碎片，那些关于“父母”的、遥远而温暖的想象，在这一刻，被这赤裸裸的真相，彻底击得粉碎。
原来，他不是被遗弃，不是命运多舛。
他根本就是一个被精心设计、被当作“材料”培育出来的怪物！
他的出生，他的血脉，他经历的一切痛苦与挣扎，甚至他这个人存在的意义，都只是为了成全眼前这个疯子的所谓“大道”！
“啊——！！！”
极致的愤怒、憎恨、屈辱、痛苦，以及那深入骨髓的冰冷绝望，如同火山般在历战胸中爆发。
他再也控制不住，周身那灰色的混沌之力剧烈翻腾，隐隐透出毁灭一切的狂暴金红与冰蓝光芒，一头黑发无风自动，气势疯狂攀升，震得整个地下空间簌簌作响，那九根巨柱上的锁链都哗啦啦颤抖起来。
“历战！” 云清辞心猛地一沉，厉声喝道，伸手去抓他的手臂。他
能感觉到历战此刻心绪的剧烈动荡，那混沌之力隐隐有失控的迹象。
这绝不能让这疯子得逞！
玄冥宗主看着历战失控暴怒的样子，眼中不仅没有惧色，反而流露出更加满意，仿佛在欣赏自己最得意的作品。
“对，就是这样！愤怒吧，恨吧！越是极致的情绪，越是能激发你血脉和躯体的潜力！来吧，我的孩子，回到我这里来，让我们……合为一体！”
他张开双臂，黑袍无风自动，祭坛上那些暗红色的符文骤然亮起刺目的血光，九根巨柱上的锁链疯狂抖动，仿佛有什么恐怖的东西即将被唤醒。
整个冥神殿，开始剧烈震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