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穿过山道,吹在脸上带着凉意。沈清鸢走在最前面,脚步没有停过。她肩上的琴匣随着步伐轻轻晃动,指尖还残留着破阵时的麻木感,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拉扯过。
谢无涯跟在她左后方,手一直搭在墨玉箫上。他的目光扫过四周林木,神情紧绷。刚才那一战耗去了太多心神,他不敢放松。
裴珩走在最后,左手按在右掌伤口上。血还在往外渗,顺着指缝滴下来,在石阶上留下断续的暗痕。他没说话,只是盯着前方那扇隐在崖壁中的石门。
石门高约两丈,通体漆黑,表面布满裂纹,像干涸的河床。门中央嵌着一对铜环,形如盘龙,早已锈迹斑斑。门框两侧刻着模糊字迹,风化严重,只能辨出“沈氏”二字。
沈清鸢停下脚步,站在门前三步处。她抬头看着那对铜环,呼吸微微一顿。
“就是这里。”她说。
裴珩走上前,站到她身边。他松开按着伤口的手,血顺着掌缘滑落。他伸手握住其中一个铜环,用力一拉。
门不动。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又看了看铜环,忽然从袖中抽出一柄短刃,划过掌心。鲜血涌出,他将血抹在铜环上。
血珠刚触到铜环,立刻发出“滋滋”声,像是被烤干了一样,转眼消失不见。石门依旧毫无反应。
裴珩收回手,盯着自己仍在流血的掌心。他眉间那道疤痕在月光下显得更明显了。他右手小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戒指,沉默片刻,往后退了两步。
“不是我的血。”他说。
沈清鸢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她走到门前,抬起右手,对着指尖咬下去。
疼痛传来,血慢慢渗出。她将指尖按在另一个铜环上。
这一次,血没有蒸发。
血珠顺着铜环纹路缓缓流淌,像是被什么吸了进去。整扇石门突然震动了一下,接着泛起一层幽蓝光芒。
那光从门心扩散,沿着五道裂缝蔓延开来,形成五条蜿蜒纹路,如同夜空中的星河。纹路亮起时,空气中浮现出淡淡的波动,像是水面被风吹皱。
谢无涯瞳孔一缩,猛地向前一步。
“这纹路……”他声音低了下来,“和陨铁上的一模一样。”
沈清鸢没回头。她盯着那些发光的纹路,手指还贴在铜环上。她能感觉到一股微弱的震颤,顺着指尖传入体内,像是某种回应。
她慢慢收回手,从背后取下琴匣,打开,取出古琴放在地上。她盘膝坐下,十指搭上琴弦。
裴珩看着她,没出声。谢无涯也静立不动,目光始终停留在星图纹路上。
沈清鸢闭眼,拨动第一根弦。
音波扩散,轻轻撞上石门。那些蓝色纹路随之闪烁,频率与琴音同步。她继续弹奏,用的是《安魂》的调子,节奏缓慢而稳定。
共鸣术随着音波渗入石门。
她的意识顺着音律探进去,像是走入一条看不见的通道。四周变得安静,连风声都消失了。她“听”到了某种存在——不是声音,也不是记忆,而是一种延续了很久很久的震动。
然后,她听见了。
一个苍老的声音,直接出现在她脑海里。
“用五世家血脉同启,方见真章。”
声音落下,琴音戛然而止。
沈清鸢睁开眼,手指停在弦上。她的眼角有湿意,但她没有擦。她看着那扇门,看着那些还在发亮的星图纹路,喉咙动了动。
“原来如此。”她低声说。
裴珩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她身侧。“你听到了什么?”
“初代阁主的话。”她说,“要五世家的血一起才能开门。”
谢无涯开口:“我谢家也在其中?”
沈清鸢点头。“是。”
谢无涯没再说话。他看着那些星图,右眼下的泪痣在蓝光映照下微微发亮。他忽然意识到,这件事从一开始就不只是沈家的秘密。他们所有人,都被写进了同一条命里。
裴珩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血还在流,但他没去包扎。他想起自己割破掌心时,那血珠被石门排斥的样子。那一刻他明白了,有些东西,不是靠权势、不是靠谋划就能得到的。
他抬眼看向沈清鸢。她坐在那里,背挺得很直,手指还搭在琴弦上,像是随时准备再弹一次。她的侧脸在蓝光下显得很安静,但眼神已经不一样了。
不再是那个在宴席上抚琴避祸的沈家嫡女。
也不是那个在密室中靠音律求生的少主。
她是听见了祖训的人。
是被选中的人。
他忽然笑了下,声音很轻。“看来,这门我推不开。”
沈清鸢转头看他。
“但这不等于我不能守在外面。”他说。
谢无涯走到门边,伸手触碰那条发光的纹路。他的指尖刚碰到,纹路就闪了一下,像是回应。他收回手,眉头微皱。
“这些星图……不只是图案。”他说,“它们在动。”
沈清鸢起身,走到他旁边。她顺着纹路看去,发现那些光点确实在缓慢移动,像是按照某种规律流转。
“像天象。”她说。
“不止。”谢无涯摇头,“我在父亲书房见过一块陨铁,上面刻的就是这种纹路。当时不明白是什么,现在看,它和这门上的完全一致。”
沈清鸢看着他。“那块陨铁现在在哪?”
“碎了。”他说,“三年前,被人抢走,只剩下一小片,藏在镜湖底。”
沈清鸢没再问。她知道有些事不用说得太明。谢无涯愿意说出这些,已经是种信任。
她转身走向琴匣,将古琴收好。她的动作很稳,没有迟疑。
裴珩看着她背起琴匣,问道:“接下来怎么走?”
“找人。”她说,“五世家的人,必须都在。”
“云家不会配合。”裴珩说。
“不需要他们同意。”沈清鸢说,“只要血。”
谢无涯看着她。“你知道去哪里找其他人的血?”
“有的我知道。”她说,“有的要查。”
她看向石门。“但现在我知道了最关键的事——母亲当年不是藏着天机卷,她是守着这个门。她宁死不交,是因为一旦开启,就必须付出代价。”
裴珩看着她。“你打算付?”
“我已经开始了。”她说。
风忽然大了些,吹起她的衣角。石门上的蓝光开始变淡,星图纹路一点点熄灭。最后一点光消失时,整扇门重新变得灰暗,像是从未有过异象。
三人站在门前,谁都没有动。
沈清鸢抬起手,看着自己指尖的伤口。血已经凝固,留下一道细痕。她握了握拳,又松开。
“我们得快。”她说,“云容不会给我们太多时间。”
裴珩点头。“我有人在附近,可以连夜送信。”
谢无涯从腰后取下墨玉箫,看了一眼,又放回去。“我去镜湖取陨铁残片。”
沈清鸢看着他。“小心。”
他点头,转身走向林间小道。
裴珩看了沈清鸢一眼,没说话,也转身离开。
沈清鸢独自站在石门前,抬头看着那对铜环。她忽然伸手,轻轻碰了下其中一个。
铜环冰冷,没有任何反应。
她收回手,背对着石门,正要走。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像是某个机关被触动的声音。
她猛地回头。
石门底部,一道细缝正缓缓裂开,一缕蓝光从缝隙中透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