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网落地的声音很沉。
沈清鸢的手指还贴在琴匣上,共鸣术没有停。她能感觉到竹简上有东西在动,不是风,是墨迹本身在音波里游走,像水底的细沙被搅起。
裴珩蹲在地上,双手展开那卷竹简。他的掌心伤口已经结痂,动作却依旧小心。他一条一条读着上面的内容,脸色慢慢变了。
“五世家祖地……都有密道相连。”他低声说。
谢无涯站在铁网边缘,墨玉箫横在胸前。他没有看竹简,而是盯着裴珩手里的卷轴,眉头一点点压下来。
“别信。”他说。
裴珩抬头看他。
“这不是真本。”谢无涯继续说,“笔痕太新,而且——”他把箫贴到鼻前,轻轻一嗅,“墨里掺了云家的‘影书’药粉,专门用来伪造古籍。”
沈清鸢这时收回了手。她的指尖微微发麻,刚才那一阵音波扫过,她看清了隐藏的东西。那些流动的墨迹拼出了一张图,不是文字,是路线。从镜湖开始,穿过三座山脊,最后指向一处标记为“断碑”的地方。
她没说话,只是把琴匣往身后移了半寸。
裴珩把竹简翻到最后一页。那里原本是空白的,现在却浮出一行字。血红色,像是刚写上去的,还在往下滴。
“知天机者,死。”
四个字歪斜地排开,墨色未干。
谢无涯的箫突然发出一声轻响,像是被什么震到了。他立刻抬手握住箫身,指节收紧。
“机关还没完。”他说。
话刚说完,头顶的石缝又动了一下。他们抬头看去,铁网的连接处有金属滑动的声音,一圈圈锁扣正在收紧。网眼比刚才小了一圈,再缩下去,人就只能蜷缩着趴下。
沈清鸢往后退了半步,靠到了石壁上。她的右手搭在琴弦上,左手悄悄摸出一根银针,插进脚边的缝隙里试了试。地面是实的,但震动感还在,说明下面还有结构没启动。
裴珩站起身,把竹简抱在怀里。他看了看四周,又低头看了眼自己掌心的旧伤。
“他们知道我们会来。”他说,“也知道自己留下的东西会被识破。”
谢无涯点头。“所以才用假线索引我们进来。真正的目的不是让我们看到什么,而是让我们留在这里。”
“等死?”
“或者等别人来收尸。”
沈清鸢忽然开口:“你们还记得刚才那块陨铁吗?”
两人看向她。
“它一直在发光。”她说,“从我滴血之后就没停过。可现在,光没了。”
三人同时回头。
那块黑褐色的石头静静躺在原地,表面的星纹不再闪蓝光。它看起来就像一块普通的矿石,毫无生气。
“是因为铁网落下了?”裴珩问。
“不。”沈清鸢摇头,“是因为有人切断了它的感应。它本来是钥匙,现在成了诱饵的一部分。”
谢无涯走到竹简前,蹲下身仔细看那行血字。他用箫尖轻轻碰了下墨迹,立刻缩手。箫尖沾上的红点迅速变黑,像被腐蚀了一样。
“有毒。”他说。
裴珩皱眉。“连字都能下毒?”
“不只是毒。”沈清鸢走近几步,“那是活墨。用死人血调的,写出来会自己长。”
她看着那行字,刚才还只是滴落,现在已经开始蔓延。血线顺着竹简边缘爬下来,在地上画出一个圆,把他们三个围在里面。
谢无涯猛地站起。“不能站着不动。”
裴珩却没动。他盯着那卷竹简,忽然说:“如果这是假的,为什么要把密道的事写出来?如果是真的,为什么要用这么明显的陷阱等着我们?”
沈清鸢看着他。
“只有一个可能。”裴珩慢慢说,“他们想让我们知道这件事,但又不能让我们轻易相信。”
谢无涯冷笑一声。“那就更危险了。说明背后还有人在操控消息的真假。”
沈清鸢这时抬起手,十指轻轻拨动琴弦。没有声音,但她能感觉到空气中的波动。音波扫过竹简,那些墨迹再次开始流动。这一次,她看得更清楚了。路线图之外,还有几个小点,分布在不同的位置,其中一个正好在他们脚下。
“这里有机关室。”她说,“不是用来藏东西的,是用来控制整个密室的。”
裴珩立刻低头看地面。
“但我们踩上来的时候什么都没触发。”他说。
“因为我们不是第一个进来的人。”沈清鸢说,“有人提前启动了部分机关,让剩下的看起来像是新的。”
谢无涯忽然转身,面向右侧岩壁。他把墨玉箫横在身前,低声道:“有人在听。”
没人回应。
但空气确实变了。温度降了一点,呼吸时能看到白气。
沈清鸢没有停下。她继续用琴音扫描,试图找出更多隐藏信息。可就在她集中精神的瞬间,手指突然一颤。一股刺痛从指尖直冲脑门,像是有什么东西反向侵入了她的意识。
她猛地抽手,琴声戛然而止。
“怎么了?”裴珩察觉不对。
“它……在回音。”沈清鸢喘了口气,“那卷竹简,它在模仿我的共鸣术。”
谢无涯立刻上前一步,挡在她前面。“别再碰它。”
裴珩盯着竹简,眼神变了。“他们在测试我们。看谁能发现真相,又能承受多少反噬。”
“这不是测试。”沈清鸢摇头,“这是筛选。只有一个人能活着走出去。”
“谁?”
“能读懂假象的人。”
谢无涯沉默片刻,忽然伸手从腰后抽出断箫。他把空心的那一截对准竹简,轻轻吹了一声。箫音极短,几乎听不见,但竹简上的血字却猛地一抖,像是被惊到了。
“你做了什么?”裴珩问。
“试它的反应。”谢无涯收回箫,“它怕这个音。”
沈清鸢立刻明白过来。她重新抬手,这次改用另一种频率拨弦。音波扫过,竹简上的墨迹剧烈翻滚,最后定格成一张完整的地图。比之前多出了三条路,其中一条通向听雨阁旧址。
“他们故意漏掉这一条。”她说。
裴珩看着那条路线,眉头紧锁。“为什么偏偏绕过听雨阁?”
“因为那里早就被人动过了。”谢无涯说,“我在三年前去过一次,阁楼的地砖被人全部换过,连柱子都是新的。”
沈清鸢想起什么。“母亲失踪前半个月,曾让我背熟一份名单。她说如果有一天她不在了,就按那份名单找人。”
“你还记得内容吗?”
“只记得开头是‘沈、谢、裴、云、萧’,后面还有两个姓,但我一直没想起来是谁。”
裴珩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如果是七世家,那现在少的两个人,就是关键。”
谢无涯忽然抬头。“外面有人。”
三人同时静住。
铁网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一队人。脚步很轻,但节奏一致,像是训练过的。
“不是云家的步法。”谢无涯低声说,“也不是萧家。”
裴珩把手按在剑柄上,却没有拔。他知道现在动手只会更快触发机关。
沈清鸢闭眼,用共鸣术探出去。她捕捉到几股情绪波动:警惕、犹豫、还有一个人带着强烈的恨意。
“带头的那个……恨我。”她说。
谢无涯看着她。“为什么?”
“我不知道。但他看到这卷竹简时,心跳快了两倍。”
裴珩忽然笑了下。“看来不止我们想知道真相。”
外面的脚步声停了。
一道声音从铁网外传来:“里面的人,交出竹简,可留全尸。”
沈清鸢睁开眼。
是陌生的声音,中年男子,语气冷硬。
她没有答话,而是悄悄把琴匣往前挪了半寸。
谢无涯低声说:“别动。他在试探我们有没有受伤。”
裴珩却忽然开口:“你们主子是谁?”
外面沉默了几息。
“九阙榜第二。”那人说。
谢无涯眼神一凛。
裴珩冷笑:“他早死了。”
“那就让他再死一次。”
话音落下的瞬间,铁网上方的石缝里射出三支箭。黑色的箭头,没有羽尾,速度极快。
谢无涯挥箫打落一支,裴珩侧身避开第二支,第三支直奔沈清鸢面门。
她在最后一刻抬手,琴匣挡在面前。箭头钉进木头,发出闷响。
箭尾绑着一张纸条。
沈清鸢取下来展开。
上面写着:“你们的母亲,都骗了你们。”
字迹潦草,像是匆忙写下。
她盯着那句话,手指慢慢收紧。
谢无涯看向她手中的纸条。
裴珩从地上捡起半块龙纹玉佩,握在手里。
铁网又往下压了半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