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暴终于停了。沙粒不再扑面,空气沉得像水底。 沈清鸢闭着眼,音波顺着地面蔓延,扫过裂谷边缘的岩石。她听见了呼吸——很轻,断续,藏在一块凸起的黑石后面。
“出来吧。”她开口,声音不高,“你已经跟了我们三天。”
那处岩石后静了一瞬。接着,一个佝偻的身影慢慢站起。来人穿着褪色的灰袍,脸上布满麻点,喉间戴着一圈奇怪的皮套。他双手捧着一块黑褐色的石头,步子缓慢地走了出来。
谢无涯立刻横箫挡在沈清鸢身前,眼神冷了下来。
“你是谁?”他问。
那人没答,只是低头看着手里的石头,手指微微发抖。他抬起眼,看向沈清鸢,又看了看谢无涯,最后将石头举高了些。
“它叫陨铁。”他说,声音像是被砂纸磨过,“二十年前,从天上掉下来,砸穿了镜湖底下的岩层。我师父把它挖出来,藏了半辈子。”
沈清鸢盯着那块石头。表面有熔过的痕迹,扭曲的纹路像是星子排成的图,暗光流转,说不出的古怪。
药师卷起左袖。
一道深色刺青出现在小臂上,线条复杂,正是与陨铁表面一模一样的星图。
谢无涯的箫尖立刻抵上他的喉咙。
“你早就知道?”他声音压低,“你知道这东西和沈家有关?”
药师没躲。他站在原地,嘴角扯出一点笑,像是早就料到这一幕。
“若我不知,我师父就不会死。”他说,“云家的人在二十年前那个晚上杀进药王谷,三十七口人,一个没留。只为了这块铁——因为它认血。”
“认什么血?”
“皇室的血。”
沈清鸢的手指轻轻搭上琴弦。她没有抬头,也没有动,只是让共鸣术缓缓渗入指尖,顺着音波探向那块陨铁。
刹那间,一股沉重的情绪撞进脑海。
不是画面,是声音。
一个女人的声音,苍老却坚定,带着火燃烧时的噼啪背景音。
“用皇室血……破天机……”
声音断了一瞬,再响起时更急:“……别信玉佩……别信盟约……他们都在等你流血……”
沈清鸢猛地睁眼,指尖一颤,琴弦发出一声轻响。
谢无涯回头看了她一眼。
“你听见了?”他问。
沈清鸢点头。“初代阁主的声音。她说……要用皇室血,才能破开天机。”
药师垂下眼。“我师父临死前也说过同样的话。可没人信。他们以为这是疯话,是诅咒。只有我知道,这块铁不是凡物。它是祭器,是用来开启某个东西的钥匙。”
“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全貌。我只知道,它需要血脉为引。二十年前,我师父试过用自己的血滴上去——铁没反应。后来他找来一名前朝宫女的后人,血刚落,铁就发烫,星图亮了一瞬。”
沈清鸢摸了摸眉间的朱砂痣。
她没说话,但心里已经翻腾起来。母亲死前最后一封信里写的是“遗脉已绝”,可现在,连一块天外来的铁,都在指向她的血。
谢无涯收回箫,却没有放松警惕。他盯着药师,语气依旧冷硬:“你既然知道这么多,为什么不早出现?为什么一直躲在暗处?”
药师苦笑。“我出现过。三年前,在青州城外,我给你递过一张药方,上面写着‘镜湖之下有铁’。你当是疯人妄语,扔进了河里。”
谢无涯一怔。
药师继续说:“我还去过听雨阁两次,一次扮作采药人,一次混在送茶的队伍里。可每次靠近你,就会有人拦下我。云家的眼线比蛛网还密。我只能跟着你们一路西行,等风沙停,等你们停下脚步。”
绿毛鹦鹉从他肩头飞起,落在地上,歪头看着沈清鸢,忽然开口:“沈姐姐快跑。”
药师立刻伸手捂住它的嘴。
“别怕。”他对沈清鸢说,“我不是敌人。我师父拼死护住这块铁,就是为了等一个人——能听懂它声音的人。现在我见到了。”
沈清鸢看着他手臂上的星图。“这个刺青,是你自己刻的?”
“是我师父用烧红的针,一针一针扎进去的。他说,记不住的东西,就得刻进肉里。这星图不只是标记,它还能感应铁的存在。越近,越烫。”
他说着,撩开右臂的衣袖。那里有一道焦黑的疤痕,像是被什么灼伤过。
“五天前,我离你们还有三十里,它就开始发烫。昨夜风沙最大时,我差点晕过去。”
谢无涯低头看着那块陨铁。“你说它认血。那你有没有试过,让沈清鸢的血滴上去?”
“我不敢。”药师摇头,“一旦验证成功,消息就会走漏。云家的人很快就会赶到。而且……”他顿了顿,“我也不能确定,结果是开启,还是引来杀劫。”
沈清鸢沉默片刻,忽然蹲下身,从腰间取下一枚细银针,在指尖一刺。
血珠冒了出来。
谢无涯伸手想拦,却被她避开。
她将血滴向陨铁。
一滴血落下去,砸在星纹交汇的中心点。
起初没有动静。
接着,整块铁突然震了一下。
不是声音,是地面传来的震动。像是有什么在下面苏醒。
星图开始泛光,幽蓝,微弱,却持续不灭。那光顺着纹路流动,像活的一样。
药师倒退一步,脸色变了。
“它认了。”他低声说,“你的血,它认了。”
谢无涯盯着那光芒,声音紧绷:“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你是对的人。”药师抬头看着沈清鸢,“也是最危险的人。从这一刻起,这块铁会牵引你。你走多远,它就能被追踪多远。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你毁了它,或者,有人杀了你。”
沈清鸢没动。她看着那滴血在星纹间缓缓散开,像一滴墨落入水中。
她忽然问:“我母亲……有没有来见过这块铁?”
药师沉默了很久。
“来过。”他终于说,“在你七岁那年。她独自一人来到镜湖,在这里站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她割破手指,滴了血上去。铁亮了,但只亮了一瞬,就暗了。她当时说了一句话——”
“说什么?”
“她说:‘不够纯,还需时时间。’”
沈清鸢的心跳慢了一拍。
她想起母亲临终前的样子。躺在床上,手紧紧抓着她的手腕,嘴唇动着,却没力气说出完整的句子。她只听到两个字——“等你”。
原来是在等她的血成熟。
原来从那时候起,母亲就在为这一天布局。
谢无涯看向药师。“你师父既然知道这么多,为什么不说清楚?为什么要留下残缺的信息?”
“因为他也不能确定。”药师声音低了下去,“他说,天机不可全窥。看得太清的人,都会死。他只敢记下他听到的、看到的,剩下的,只能由后来人自己走完。”
绿毛鹦鹉忽然扑腾翅膀,飞到陨铁旁边,低头去啄那滴血。
“别碰!”药师一把将它抓回怀里。
沈清鸢站起身,看着远处的地平线。风彻底停了,沙丘静止,天地间一片死寂。 可她知道,这种安静不会太久。
她转头问药师:“你说你师父被云家所杀。那你呢?你为什么还活着?”
药师低头,手指摩挲着鹦鹉的羽毛。
“因为我逃了。”他说,“那一夜,我躲在药柜后面,看着他们一个个倒下。我师父把这块铁塞进我的衣服里,让我走,永远别回来。我跑了,改名换姓,学医,易容,活到现在。”
“你不怕他们找到你?”
“怕。但我更怕这块铁被人拿去作恶。它不该属于任何世家,也不该成为争权的工具。它应该由听懂它声音的人来决定去向。”
沈清鸢看着他。
她启动共鸣术,音波悄悄扫过药师全身。她捕捉到他的心跳,平稳,没有刻意隐藏的波动。他的情绪里有恐惧,有疲惫,但没有欺骗。
她信了八分。
谢无涯仍没放松。他盯着药师,忽然问:“你刚才说,沈清鸢的血被认可了。那如果别人也滴血上去,会不会也有反应?”
“不会。”药师摇头,“它只认一种血。二十年来,我试过十二个人,有前朝后裔,有贵族私生子,甚至找来云家嫡系的女孩……都没用。只有她——”
他看向沈清鸢。
“只有她的血,能让星图亮起来。”
沈清鸢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伤口还在渗血,一滴一滴,落在沙地上。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她不是偶然活到今天的。
她是被选中的。
从母亲把她抱出火场那天起,从她七岁触碰《心弦谱》那天起,从她第一次用琴音识破谎言那天起——
她一直在走向这块铁。
而这块铁,也在等她。
她抬起头,看着药师。
“师父……你说的皇室血,是指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