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余晖从檐角洒下,落在琴面之上,风穿过回廊,轻轻拂动她袖口的银丝。
沈清鸢的手指依旧搭在琴弦上,仿佛还留存着刚刚弹奏《镇岳》的那丝温度。
山道逐渐空寂,原本聚集的人群已散去大半,仅有寥寥数人远远伫立,不敢贸然靠近。
她没有收回琴,安静地端坐在那里。
她的手指轻轻搭在第一弦上,轻轻按动,发出一声短促清脆的音,仿佛在确认这根弦的状态。
就在这时,山道尽头出现了一个身影。
那人走得不快,脚步沉稳,一步一阶。玄色衣裳被风吹得微微扬起,怀里抱着一个孩子。孩子脑袋靠在他肩上,手里抓着一块糖,眼睛睁着,却似困倦未醒。
沈清鸢的手指顿了一下。
但她并未因此停下弹奏。指尖继续拨动,琴音缓缓流淌,仍是那支无名的新调。
来人走到第十阶,停下。
他抬头看她,目光平静,没有请求,也没有试探,只是站在那里,像完成一件必须做的事。
“这孩子,想拜你为师。”他说。
声音不高,也不低。是陈述,不是恳求。
沈清鸢看着他怀中的幼童。五岁左右,眉目清秀,脸色略白,呼吸均匀。那只握着糖的小手微微蜷着,指节泛粉。
她没有回答裴珩。
而是低头看向幼童的眼睛。
孩子也正望着她,眼神干净,没有躲闪,也没有畏惧。
沈清鸢轻声问:“你叫什么名字?”
孩子摇头,没说话。
裴珩替他答:“他还不会说。”
沈清鸢点头。
她知道有些孩子开口晚,但不等于听不懂。她再次看向孩子,声音放得更缓:“你想学琴?”
孩子(小名阿棠)仰起粉嫩的脸庞,用力点头,小脸绷紧,生怕她不信。
沈清鸢又问:“为什么想学?”
孩子张了张嘴,发出几个模糊的音节,最后艰难地挤出一句话:“爹说……学琴……能像沈师傅一样……当江湖的传奇。”
周围原本安静的人群中,有人轻轻吸了口气。
这句话太直白,也太重。
可从一个孩子嘴里说出来,竟不显得狂妄,反而有种说不出的认真。
沈清鸢沉默片刻。
她的手从琴弦上移开,轻轻落在孩子的头顶。发丝柔软,带着一点凉意。
“好。”她说,“我收你为徒。”
阿棠攥紧糖块的手突然收紧,脸一下子亮了起来。他挣扎着要下地,裴珩便将他放下。他站不稳,晃了一下,还是跪了下去,双手合拢,磕了一个头。
“沈师傅。”他喊,声音稚嫩,却清晰。
沈清鸢伸手扶他起来。动作很轻,怕吓着他。
她重新把手放回琴上,指尖触弦,发出一声轻响。
这一次,琴音不再冷硬,也不再如战鼓压境。它变得柔和,节奏缓慢,像是春水初融,顺着山涧往下流。
裴珩站在原地,没有走,也没有说话。
他知道她还有话要说。
沈清鸢看着孩子,问:“你喜欢吃糖?”
孩子点头,把手中的糖举起来给她看。微黄的一块,裹着薄纸,边角已经皱了。
她看着那块糖,忽然想起什么。
云铮临死前,嘴里含着一颗糖渍梅子。酸得他眼角有泪,却笑着说:“这次是真的甜了。”
她没有说破。
只是轻轻拨动琴弦,弹了一段极短的旋律。三个音,不成调,却是《辨奸》的起手音。
孩子的耳朵动了一下。
他转过头,望向琴的方向,眼神突然专注。
沈清鸢心头一震。
这不是模仿,也不是巧合。他是真的听见了音里的东西。
她没有追问,也没有表现异样。只是继续弹下去,让音一段一段铺开。
孩子站在那里,没有吵闹,也没有乱动。他听着,眼睛越来越亮,小手不自觉地跟着节奏轻轻晃。
裴珩看着这一幕,慢慢松开了紧握的右手。
他一直没戴玄铁戒。今天穿的也不是劲装,而是一件旧日私服,洗得发白,领口有处细小的补丁。那是孩子母亲亲手缝的,他一直留着。
他看了眼天色。
日头已经开始西斜,影子拉长,落在台阶上。
他知道该走了。
他对沈清鸢点了点头,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这片刻安宁。
沈清鸢明白他的意思。
她没拦,也没多言。
裴珩弯腰抱起孩子。孩子却挣扎着回头,望着那张琴,嘴里喃喃:“琴……我要学……”
“会教你。”沈清鸢说。
孩子笑了,笑得很开,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裴珩转身,一步步走下台阶。
山道很长,风比刚才大了些,吹起他的衣摆。他的背影挺直,步伐稳定,没有回头。
孩子靠在他肩上,一只手还攥着那块糖,另一只手伸出去,指尖朝着听雨阁的方向。
沈清鸢坐在原地,手重新放回琴弦。
她开始弹刚才那支未命名的曲子。
节奏比之前慢了一些,音也更低。每一个音落下,都像是在回应某种无声的承诺。
远处有几个原本打算离开的江湖客停住了脚。
他们看见沈清鸢坐在阁前,背挺得很直,手下的琴弦微微震动。
她没有看任何人。
但她知道,有人在看她。
不只是今天这些。
以后还会有更多。
她不怕人来。
她怕的是没人再来。
怕的是这座阁楼变成一座空殿,琴声无人听,技艺无人承。
现在不一样了。
有一个孩子,手里拿着糖,跪在地上,叫她师父。
他说,他想成为像她一样的人。
沈清鸢的指尖轻轻滑过第三弦。
声音很轻,但传得很远。
一个背着药箱的老者站在山脚,听见了这声琴音,停下脚步,抬头望了一眼阁楼,低声对身边人说:“原来真有人愿意把本事教给小孩子。”
旁边那人摇头:“我以为她只会杀人。”
老者笑了笑:“杀人用剑,留人用琴。”
两人默默转身走远。
沈清鸢望着山道上飘落的桃瓣,忆起师父的教诲:这江湖只看谁能站到最后。她垂眸看向琴尾那道旧痕,那是三年前夜战留下的,仿佛能看到当时刀光闪过。
只不过,如今争斗的武器,已不是刀剑,而是琴弦间流淌出的旋律。
她缓缓放下手,再次端正了自己的坐姿。
夕阳的余晖慢慢移至琴面中央,她闭了闭眼,再睁开,目光投向山道入口。
那里空着。
但她知道,不会一直空下去。
果然,约莫半个时辰后,山道上再次传来了脚步声。这次来的不止一人,两个身着同门服饰、腰间佩着双钩的年轻男子并肩走来。他们走到半山腰,便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彼此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人无奈地摇了摇头,另一人则轻轻叹了口气。随后,他们没有再继续往上走,而是转身默默离开了。
又过了一会儿,一位独臂老者拄着拐杖,缓缓走上了山道。他在第十阶的地方停了下来,慢慢坐下,从怀中掏出一个水壶,喝了几口水,然后抬头望了望眼前的阁楼,却什么也没说。他静静地休息了一会儿,便又拄着拐杖,慢慢走下了山道。他并没有提出挑战,但他来了,这就已经足够了。
沈清鸢的手指再次轻柔地落在弦上,琴弦微微震颤,似是带着未尽的心事。一段全新的曲调自她指尖流淌而出,曲调舒缓而深沉,似是轻声回应着深藏心底的诘问:你是谁?凭什么站在这里,又凭什么令人仰望?微风轻拂,吹乱了她的发丝,她抬手将其别至耳后。
就在这时,山道尽头出现了一个身影。
玄衣男子抱着幼童缓步而来,孩子酣睡未醒,手中仍攥着半块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