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百里洞庭，烟波浩渺。
公孙胜与苏檀儿站在船舷边，望着远处水天相接处浮起的青黛色轮廓。
那是君山岛，十二青螺髻，浮在碧波间，本该是诗文里的绝美景致。
可此刻望去，那岛却笼罩在一层似有若无的灰雾中，像是蒙了层尸衣。
“道长，你看。”苏檀儿忽然指着水面。
公孙胜顺她所指看去，只见船侧不远处的芦苇荡里，漂着一团灰白的东西。
随着波浪起伏，那东西缓缓翻转，露出一张泡得肿胀发白的人脸。
是个死人。
船夫也看见了，吓得猛扳船舵，小船险险避开。
尸体被水流带得又翻了个身，这次看清了，是个中年汉子，穿着粗布短打，腰间系着渔网，该是附近渔民。
死状与应天府殓房里那几具一样：皮肤蜡黄干瘪，精血尽失。
不同的是，这具尸体右手紧握，指缝里露出半块黑沉沉的铁牌。
“靠过去。”公孙胜沉声道。
船夫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客官，这湖里最近邪性，已经淹死七八个人了，都是这副鬼样子！咱们绕道走吧！”
公孙胜不再多言，从怀中取出一小块碎银，足有二两重，轻轻放在船板上。
船夫盯着银子，喉结滚动，挣扎片刻，终于一咬牙：“客官坐稳。”
小船缓缓靠近芦苇荡。
尸体被水草缠住，在原地打转。
公孙胜探身用竹篙勾住尸身衣襟，费力将其拖到船边。
腐臭味扑鼻而来，苏檀儿掩住口鼻，脸色发白，却强忍着没有退开。
公孙胜蹲下身，仔细查看。
尸体咽喉处，果然有一道淡金色的细痕，在惨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眼。
他掰开死者紧握的右手，那半块铁牌入手冰凉，边缘参差，像是被硬生生掰断的。
牌面蚀刻着图案，一半是松纹，一半是残缺的“梁”字。
梁山令符。
公孙胜的心沉了下去。
这种令符，是当年宋江命“金钱豹子”汤隆督造的，每个头领一块，作为身份信物。
散伙时，大多数人将令符留在了忠义堂，也有少数人带走了，当作念想。
这半块令符，属于谁？
他将铁牌翻过来，背面刻着一个小字：“燕”。
燕青。
“浪子”燕青，梁山旧部，散伙后不知所踪。
有传言说他回了大名府，也有说他泛舟五湖去了。
如今他的令符出现在洞庭湖的浮尸手中，意味着什么？
“道长，这牌子”苏檀儿轻声问道。
“一位故人的信物。”公孙胜将令符收好，又检查了尸体其他部位。
在死者左臂内侧，他发现了一个刺青，血色莲花，三瓣半开。
与金陵那伙地痞头目耳后的刺青，一模一样。
“青龙帮。”公孙胜低语。
这具尸体，是青龙帮的人。
而从尸身浮肿程度看，死了至少三天。
也就是说，在苏檀儿于应天府被青龙帮纠缠之前，这个帮派已经有人死在洞庭湖了。
是灭口，还是他们也卷入了什么？
“客官，看完了没？”船夫战战兢兢地催促，“咱、咱们快走吧，这地方瘆得慌”
公孙胜起身，从袖中取出一张黄符，贴在尸体额头上。
念咒燃符，火焰腾起，却没有烧毁尸身，而是化作一团金光，将尸体缓缓包裹。
几个呼吸间，尸体便在金光中化作了飞灰，散入湖水。
“尘归尘，土归土。”公孙胜低声诵了句道经，转头对目瞪口呆的船夫道，“开船吧，上岛。”
船夫再不敢多问，拼命划桨。
小船破开水面，朝着君山岛驶去。
越靠近，那层灰雾越明显。
雾中隐隐有腥气，是某种腐烂的甜腻气息，闻之作呕。
苏檀儿怀中的玉佩又开始发出微光，青光在雾中如豆灯火，勉强照亮前方丈许水面。
“道长，这雾有问题。”她紧握玉佩，声音有些发颤。
“阴瘴。”公孙胜目光扫过湖面，“此地死气积聚，又有人以邪法催生，形成了天然屏障。寻常人吸入，轻则头晕目眩，重则魂魄受损。”
他掐诀念咒，袖中飞出三张黄符，在空中排成三角，金光连成一片，将小船笼罩其中。
雾碰金光，如雪遇沸汤，嗤嗤作响地退开。
船夫看得眼睛都直了，划桨的手都在抖。
半柱香后，小船靠岸。
君山岛的码头很小，只有几条破旧渔船系在木桩上。
岸边芦苇丛生，不见人影。
远处山坡上，依稀可见几十间茅屋，但屋顶上没有炊烟，静得可怕。
二人下船，公孙胜又给了船夫一块碎银：“在此等候，日落前我们若未归，你可自行离去。”
船夫攥着银子，连连点头：“客官千万小心，岛上的人不太对劲。”
“你知道些什么？”
船夫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小的有个表亲，原本在岛上打渔。三个月前回来一趟，整个人疯疯癫癫的，整天念叨什么‘尊主赐福’、‘血祭长生’。没过几天，他就失踪了，再后来湖里漂起了他的尸首，就是刚才那种样子。”
他咽了口唾沫：“客官，这岛上的人，好像在祭拜什么邪神。每月十五，岛上都会传来鼓乐声，还有、还有惨叫声。附近的渔户都不敢靠近，说君山岛已经成了鬼岛。”
每月十五，月圆之夜。
公孙胜想到了那些梁山旧部的死期。
“多谢相告。”公孙胜抱拳，转身朝岛上走去。
苏檀儿紧跟其后，玉佩青光在浓雾中摇曳，如风中残烛。
踏上岛，脚下的泥土湿软黏腻，每走一步都会陷下寸许。
空气中弥漫着那股甜腻的腐臭味，越往里走越浓。
路边的草木也透着诡异，本该青翠的叶片，边缘都泛着暗红色，像是被血浸过。
走了约莫一里，前方出现一片村落。
茅屋破败，门窗紧闭。
村中空地上，立着一座石台，台上摆着香炉、供品，还有一尊三尺高的神像。
那神像雕刻粗糙，面目狰狞，三头六臂，每只手里都握着不同的法器，刀、剑、幡、铃、鼓、印。
神像脚下，散落着许多已经干涸发黑的血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