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砖窑的硝烟与血腥气,仿佛还萦绕在鼻尖。
董平抱着重伤昏迷的玉娘,与徐宁并肩冲出那片杀戮之地,身后是忠心护卫断后的心腹。
无人言语,只有急促的脚步声和喘息声在夜风中回荡。
一种奇异的沉默弥漫在两人之间,取代了往日剑拔弩张的敌意。
回到董府,心急如焚的芸娘立刻迎了上来。
看到董平安然无恙,她先是松了口气,随即目光落在昏迷不醒衣衫染血的玉娘身上,脸色瞬间煞白。
“快!扶到房里去!请大夫!”
芸娘指挥着丫鬟仆妇,将玉娘安置妥当,府中的伤科大夫被立刻请了过来。
董平站在院中,看着忙碌的人群,紧握着双拳。
砖窑内玉娘拼死反抗、险些丧命的情景,那道在关键时刻与他并肩作战的沉稳身影,在他脑海中交替浮现。
徐宁并未立刻离去,他沉默地站在一旁,金枪依旧握在手中,沾染的血迹在灯笼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他看着董府内虽惊不乱、井井有条的景象,又想起自家府邸前些时日遭遇袭击时的情形,心中那股荒谬的悲凉感愈发深重。
大夫从房内出来,对董平和芸娘拱手道:“将军,夫人,玉娘子伤势不轻,内腑受震,肩胛骨裂,兼之失血过多,需要好生静养一段时日。万幸的是,未伤及根本,性命无碍。”
董平和芸娘这才真正松了口气。
“有劳大夫。”芸娘温声道谢,吩咐丫鬟带大夫去开方抓药。
这时,董平才将目光转向一直沉默伫立的徐宁。
两人目光再次相遇,这一次,没有了之前的杀意与愤恨。
“进去说话吧。”董平率先打破了沉默,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徐宁微微颔首,将金枪交给迎上来的董府护卫保管,随着董平走进了书房。
芸娘看了看二人,并未跟随进去,而是转身去照料玉娘,并细心地吩咐下人准备茶水和干净的布巾送到书房,同时加强了府内外的警戒。
书房内,烛火摇曳。
两人相对而坐,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开口。
五十年的世仇,校场上的生死相搏,砖窑内的背靠背携手,巨大的反差让气氛显得有些尴尬。
最终还是董平性子更直接些,他抓起桌上芸娘命人送来的酒壶,也不用杯,直接仰头灌了一大口,然后将酒壶重重顿在桌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徐宁,”他盯着对方,目光锐利,“砖窑里,谢了。”
这句道谢,说得有些生硬,但却无比真诚。
若非徐宁及时出手,他未必能那么快逼退那面具人,玉娘可能也……
徐宁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平静地道:“彼此彼此。”
若非董平狂攻吸引大部分火力,他独自应对那些埋伏,也绝非易事。
又是一阵沉默。
“那枚柳叶佩,”董平忽然开口,语气低沉,“我查过了,确是你母亲早年遗失之物。”
徐宁点了点头,也从怀中取出那枚青铜令牌,放在桌上:“这枚董家令牌,我也已查明,是三十年前令尊遗落战场之物。”
两件曾经被视为铁证、引燃滔天怒火的信物,仿佛在无声地嘲笑着他们之前的愚蠢与冲动。
真相,已然不言而喻。
“有人,在背后搞鬼。”董平的声音冰冷,带着怒火,“从五十年前,到如今。他妈的,把我们都当猴耍!”
徐宁的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此人势力庞大,能培养死士,收集信物,更对董、徐两家旧事了如指掌。永昌砖窑内的机关爆炸,绝非临时布置,这是一个精心策划、等待我们已久的陷阱。”
“还有玉娘……”董平眼中闪过一丝痛惜与愧疚,“她被迫成为眼线……对方连我身边的人都能够渗透,其手段,无所不用其极。”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将各自掌握的线索碎片拼凑在一起:军火案、黑风寨、千金台遇袭、两家被嫁祸、玉娘被胁迫、砖窑陷阱……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一个隐藏在汴京重重迷雾之后的庞大黑影。
“他挑拨我们两家死斗,目的何在?”徐宁眉头紧锁,“仅仅是为了搅乱京城,浑水摸鱼?”
“恐怕没那么简单。”董平眼神锐利,“五十年前,他害得我们两家先祖陨落,枪谱失落。五十年后,他又卷土重来,手段更甚往昔。他所图谋的,绝不仅仅是看我们两家笑话!”
就在这时,书房外传来芸娘轻柔的声音:“官人,徐大人,柴大官人府上派人送来拜帖,邀请二位明日过府一叙,说是有要事相商。”
柴进?
董平和徐宁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讶异。
这位小旋风,似乎总是在关键时刻出现。
董平扬声道:“知道了,回复来人,明日我们必准时赴约。”
待芸娘的脚步声远去,董平看向徐宁:“你怎么看?”
徐宁沉吟道:“柴进此人,交游广阔,消息灵通。他此前便在千金台调停……或许,他手中掌握着我们不知道的关键信息。”
“也好。”董平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是人是鬼,总要见个分明。明日,就去会会这位柴大官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