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英离去的背影在扈三娘空洞的心室里久久回荡。
那决绝的背影割裂的不仅仅是夫妻名分,更是她与这烟火人间最后的联结。
灵堂彻底死寂。
烛火在她空洞的瞳孔里跳跃,映不出丝毫生气。
史进安详的遗容近在咫尺,却远隔生死。
王英离去时那掺杂着滔天怒火与无尽灰败的眼神,反复穿刺着她早已麻木的神经。
她维持着瘫倒在地的姿势,不知过了多久。
直到四肢被地板的寒气浸透,直到泪水流干,只剩下干涩的刺痛。
外面似乎下起了雨,淅淅沥沥,敲打着水寨的船顶和甲板,像无数冤魂在哭泣。
一阵急促尖锐的号角声,猛地刺破了雨幕和梁山的死寂!
是最高级别的预警!
“官军攻破西寨门了!”
“关胜亲自带队杀进来了!”
“快!快去增援!”
混乱的嘶喊、兵刃碰撞声、垂死的哀嚎,由远及近迅速蔓延开来。
战争的巨兽,并未因一位天罡星的陨落而停下脚步,反而以更凶猛的姿态,再次将獠牙刺入了梁山泊的腹地!
扈三娘僵直的身体,在这突如其来的巨大喧嚣中颤动了一下。
西寨门……那是通往忠义堂的最后一道重要屏障!
一旦失守,关胜精锐便可长驱直入,直捣梁山心脏!
宋江、吴用……
所有核心头领,都将暴露在敌人的刀锋之下!
王英……
他刚才离去的方向,似乎也正是朝着主寨……
一个激灵窜过她冰冷的四肢百骸!
她不能死在这里!
至少,不能像现在这样,毫无价值地烂在这无边的悔恨与自责里!
史进用命换回来的,不该是她这样腐朽的结局!
王英……
那个被她伤得体无完肤的丈夫,此刻或许正拖着残躯,冲向最危险的地方!
还有梁山……
这片承载了她太多复杂记忆,给予她安身立命之所,却也让她背负了情债的地方……
一种超越了个人悲痛的责任感在她死寂的心底爆发!
她原本空洞的眼神里,燃起两簇幽暗而炽烈的火焰!
那是一种勇气的光芒。
她挣扎着,用尽全身力气,从冰冷的地板上爬起。
膝盖因久跪而麻木,身体因饥饿和悲痛而虚弱不堪,但她不管不顾。
她的目光扫过地上的日月双刀。
她弯腰,捡起双刀。
冰凉的刀柄入手,传来一丝熟悉的触感,却再也带不来丝毫安心,只有沉甸甸的血色重量。
她没有再看史进的棺椁一眼。
有些告别,无需言语。
深吸一口带着血腥和潮湿空气,扈三娘猛地转身,撞开了灵堂的门,一头扎进了外面混乱的雨夜之中。
梁山泊,已然一片末日景象。
西寨门方向火光冲天,喊杀声震耳欲聋。
雨水无法浇灭燃烧的寨栅,反而让浓烟更加肆虐。
溃散的士卒像无头苍蝇般乱撞,与拼死向前增援的队伍冲撞在一起,秩序荡然无存。
扈三娘逆着人流,朝着火光最盛、厮杀最烈的主寨方向冲去。
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衣甲,冰冷的触感让她昏沉的头脑略微清醒,却也让她本就虚弱的身体阵阵发冷。
她看到熟悉的头领在混战中倒下,看到官军狰狞的面孔和滴血的刀锋,看到曾经熟悉的营寨在火焰中坍塌……
这一切,都像是一幅残酷的画卷,映照着她内心同样的支离破碎。
“扈头领!是扈头领!”有溃兵认出了她,像看到了救星。
扈三娘没有理会,她的目标只有一个——主寨,忠义堂!
沿途,零星的官军散兵试图阻挡她,都被她毫不犹豫的斩杀。
她的刀法不再精妙,只剩下最直接、最狠戾的劈砍,仿佛要将所有的痛苦、所有的悔恨、所有的愤怒,都倾泻在这些敌人身上。
鲜血不断溅在她湿透的衣甲上,与雨水混合,流淌而下。
她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人,也不知道身上添了多少新伤。
疼痛早已麻木,只有胸腔里那颗疯狂跳动仿佛随时会炸裂的心脏,在提醒着她还活着。
主寨前的广场,已然成为了修罗场。
宋江在吴用、林冲、秦明等核心头领的拼死护卫下,且战且退,试图退入忠义堂凭借地势做最后抵抗。
但关胜亲自率领的精锐亲兵死死咬住他们,攻势一浪高过一浪。
“黑旋风”李逵挥舞双斧,浑身是血,状若疯魔,挡在宋江身前,不知疲倦地劈砍着。
“花和尚”鲁智深禅杖横扫,怒吼声如雷,但步伐已见踉跄。
“行者”武松双戒刀虽利,却也难敌四面八方刺来的长枪。
王英果然在这里!
他矮壮的身影,在混乱的战团中并不起眼,却异常顽强。
他显然没有遵从医嘱,身上的绷带早已被鲜血浸透散落,露出下面翻卷的伤口。
他挥舞着双刀,地趟刀法在泥泞湿滑的地面上施展起来更加诡奇难防,专攻马腿和下三路,竟也让他接连放翻了几名官军骑兵,为宋江等人分担了不少压力。
但他毕竟重伤未愈,体力早已严重透支,全凭一股悍勇之气在支撑。
他的动作明显慢了下来,每一次挥刀都显得无比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