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唐皱了皱眉,正要再劝。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着的王英,挣扎着推开搀扶他的士卒,踉踉跄跄地走了过来。
他浑身是血,脸色惨白如纸。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史进毫无生气的脸上,那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感激,有愧疚,有无法言说的痛楚,最后他看向了状若疯魔的扈三娘。
看着妻子为另一个男人如此悲痛欲绝,王英只觉得自己的心也被那支毒箭狠狠射穿了,痛得蜷缩起来。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砂石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最终,他只是缓缓地对着扈三娘,也对着史进的遗体,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个动作,耗尽了他最后的气力,他眼前一黑,猛地喷出一口鲜血向后倒去被身后的士卒扶住。
王英的倒下,像是一盆冷水,稍稍浇熄了扈三娘眼中疯狂的火焰。
她看着丈夫吐血昏迷被众人七手八脚抬走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怀中冰冷的史进,一种更加深沉的绝望将她彻底淹没。
她失去了史进。
难道,连王英,她也要失去吗?
忠义?
情感?
她到底该何去何从?
最终,在刘唐的再三劝说和保证会妥善安置史进遗体的情况下,扈三娘终于松开了手。
她亲自用清水,一点点擦去史进脸上的血污。
他的面容恢复了洁净,除了过于苍白,仿佛只是睡着了一般。
她将那方染血的绣凤手帕,平整地放在了他的胸口贴着他不再跳动的心脏。
然后,她捡起了地上的日月双刀。
她站起身,目光扫过周围残留的官军溃兵,那眼神只剩下纯粹的毁灭一切的杀意。
“你们,都该死。”
她低语一声,身影猛地动了!
没有章法,没有留情!
只有最原始、最暴戾的杀戮!
她化作了一道红色的旋风,冲入那些惊魂未定的官军溃兵之中!
日月双刀带起一片死亡的寒光,所过之处鲜血如喷泉般涌溅!
她不再是为了战斗,不再是为了胜利,只是为了发泄!
发泄那无处安放的悲痛,发泄那噬心蚀骨的悔恨,发泄那对命运不公的滔天愤怒!
一个,两个,三个……
她记不清自己杀了多少人,也感觉不到疲惫,感觉不到伤痛。
她的脑海中,只有史进挡箭时那决绝的眼神,只有他坠地时那沉重的闷响,只有他最后塞回手帕时那冰凉的指尖……
“扈头领!够了!快住手!”
刘唐看得心惊肉跳,连忙带人上前阻止。
此时的扈三娘,状若疯虎,敌我不分,再杀下去,恐怕会力竭而亡。
几名梁山士卒试图靠近她时,她反手一刀就劈了过去,眼神猩红失去了所有理智。
“滚!都给我滚!”
她的声音嘶哑狰狞,充满了毁灭的气息。
刘唐无奈,只得下令士卒结成防御阵型,将她与那些溃兵隔开,任由她在那个小小的范围内,将所有的悲痛,都倾泻在那些不幸撞上她刀锋的敌人身上。
直到最后一名可见的官军溃兵被她斩成数段,她才猛地停住,拄着双刀,剧烈地喘息着。
汗水、血水、泪水混合在一起,从她脸上不断滑落。
她身上的赤色衣甲,早已被浸染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夕阳,终于完全沉入了地平线以下。
最后一丝天光消失,暮色四合,笼罩了这片刚刚经历惨烈厮杀的土地。
火光燃起,映照着满地狼藉的尸骸,映照着士卒们疲惫而悲伤的脸,也映照着扈三娘那仿佛被抽空了灵魂摇摇欲坠的身影。
她缓缓抬起头,望向史进遗体被安置的方向,那里,已经搭起了一个简易的担架。
所有的力气在这一刻被彻底抽空。
她手中的日月双刀,“哐当”一声,掉落在地。
她没有去捡,只是踉跄着,一步一步朝着那个方向走去。
周围的一切,再次变得模糊而遥远。
她只知道,她要守着他。
守着他,走完这回山的最后一段路。
风,更冷了,带着浓重的血腥气和湖水腥咸的味道,吹拂着她散乱的发丝,却吹不散这弥漫在天地间浓得化不开的悲恸与苍凉。
迟来的告白,终究未能说出口。
深埋的情感,以最惨烈的方式爆发,也以最彻底的方式归于死寂。
命运的嘲弄,莫过于此。
而活着的人,又将如何背负这血色的记忆,走向不可知的未来?
无人能答。
只有扈三娘那孤绝而悲怆的背影,在跳跃的火光映照下,被拉得很长,很长,仿佛要与这无边的黑暗,融为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