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所有的喊杀声,所有的刀剑碰撞声,似乎都消失了。
扈三娘的世界里,只剩下那支微微颤动的箭杆和史进那张失去所有血色却依旧朝着她方向的脸。
他的眼神,没有痛苦,没有恐惧,只有如释重负的平静,刻骨的眷恋与温柔。
他看着她,仿佛要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她的模样,牢牢刻进灵魂深处。
然后,他那强撑着的身躯,失去了所有力量,从空中重重坠落,“砰”地一声,砸在扈三娘和王英面前的草地上,溅起一片尘埃。
鲜血如泉涌染红了他胸前的衣甲,也染红了他身下的土地。
“史进——”
扈三娘像疯了一般,扑倒在地,不顾一切地抱住了史进坠落的身躯。
她的手颤抖着,想要去碰触那支致命的箭矢,却又不敢,只能徒劳地按在他不断涌出鲜血的伤口周围,试图阻止那生命的流逝。
温热的、粘稠的血液,浸透了她的手掌,也灼烧着她的灵魂。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来……为什么这么傻……”
她语无伦次地哭喊着,泪水夺眶而出,滴落在他苍白如纸的脸上。
史进躺在她的怀里,气息已经变得极其微弱。
他艰难地抬起那只未受伤的右手,似乎想要触碰她的脸颊,但最终,只是无力地垂落,握住了她沾满鲜血的手。
他的嘴唇翕动着,声音低微得像是耳语,却清晰地传入扈三娘耳中:
“因为……我说过……要……护你……周全……”
话音未落,一大口鲜血从他口中涌出,染红了他下颌,也染红了扈三娘的前襟。
他的眼睛,依旧看着她,那里面的光芒,却在迅速地黯淡下去。
“史进!史进兄弟!”
王英挣扎着爬过来,看着史进胸前那支触目惊心的毒箭,这个粗豪的汉子,也发出了哀嚎,用拳头狠狠捶打着地面:“是我没用!是我连累了你啊!”
周围的战斗,因为史进这石破天惊的舍身一挡,出现了短暂的停顿。
无论是官军还是史进带来的骑兵,都被这惨烈的一幕所震慑。
那名官军校尉,脸色铁青。
他没想到史进竟然会用这种方式,硬生生破掉了他这必杀的三连珠箭!
虽然重创甚至可能击杀了史进,但主要目标王英却侥幸未死!
“杀!一个不留!”
校尉恼羞成怒,再次挥刀下令。
官军重新围拢上来。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援军!是我们的援军!”
史进带来的骑兵中,有人指着主寨方向,发出了狂喜的呼喊!
只见远处,一支打着梁山旗号的步军,正沿着水岸线,快速向这边推进!
为首一人,青面虬髯,手持鬼头刀,正是“赤发鬼”刘唐!
显然是宋江得知此处的危急情况,不惜从本就紧张的正面战场,挤出了最后一点兵力前来救援!
官军校尉见梁山援军已至,己方士气受挫,再纠缠下去恐怕也难以讨好,恨恨地瞪了地上三人一眼,咬牙下令:“撤!”
官军如潮水般退去,留下了满地狼藉和尸骸。
战斗,暂时结束了。
但扈三娘的世界,却已经彻底崩塌。
她紧紧抱着怀中气息越来越微弱的史进,对周围的欢呼、对退去的敌军、对踉跄站起的王英,全都置若罔闻。
她的眼中,只有他。
只有这个为她挡下致命毒箭的男人。
她俯下身,将脸颊贴在他冰冷额头上,泪水不断滴落。
“别死……求求你……别死……”
她喃喃着,声音破碎不堪,带着无尽的悔恨与哀求。
史进似乎听到了她的声音,那已然涣散的目光,努力地重新聚焦,最后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里,有解脱,有不舍,有遗憾,有太多太多无法说出口的话语。
然后,他用尽最后一丝气力,从自己怀中,摸索出了那方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色手帕。
手帕的一角,那只振翅欲飞的金色凤凰,在血色与泪光的映衬下,刺痛了扈三娘的眼睛。
他颤抖着,将那块沾染了他体温和鲜血的手帕塞回了扈三娘那沾满血污的手中。
仿佛,是在完成一个迟到太久的仪式。
仿佛,是在归还一件本就属于她的信物。
仿佛,是在用这无声的行动,诉说他那深埋心底至死方休的隐秘爱恋。
做完这一切,他的手无力地垂落。
那双曾沉静如古井、燃烧着战意、流露出温柔与痛楚的眼睛永远地闭上了。
“九纹龙”史进,梁山泊天微星,于此役,为护扈三娘,身中毒箭,力竭而亡。
享年,未知。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扈三娘那一声凄厉到极致,悲痛到虚无的哀鸣,在血色残阳的映照下,久久回荡,撕心裂肺。
风,呜咽着吹过,卷起几片染血的草叶,掠过他安详却苍白的脸庞,也吹动了扈三娘手中那方带着他最后体温与决绝的绣凤手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