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明子站在王宫外的银杏树下，道袍被秋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眯起眼睛望向朱漆宫门，那门上鎏金的狻猊兽首在夕阳下泛着血色的光。
三日前，他云游至比丘国，便听闻国王染了怪病，国师鹿力大仙以童男童女之心为引炼丹。
此刻宫墙内飘出的腥甜气息，让他握紧了拂尘。
道长，宫门要关了。守门的侍卫低声提醒。
这侍卫眼窝深陷，脖颈处隐约可见青紫色的血管，像是有虫子在皮下蠕动。
黄明子掐指一算，戌时三刻，正是阴阳交替的凶时。
他忽然拂尘一甩，那侍卫便如木偶般僵在原地。
老道从袖中取出一张黄符贴在眉心，身形渐渐透明，化作一缕青烟飘过宫门。
宫墙内的景象令他胃部痉挛。
汉白玉铺就的甬道两侧，跪着数十名宫女，她们头顶的银盘里盛放着还在跳动的心脏。
鲜血顺着盘沿滴落，在白玉上蜿蜒成诡异的符文。
这些符文汇聚到中央的青铜鼎下，鼎中黑雾翻腾，隐约可见三张扭曲的人脸在雾中哀嚎。
陛下今日的气色好多了。娇媚的女声从殿内传来。
黄明子循声望去，只见鎏金宝座上坐着个面色青灰的中年男子，龙袍下露出枯枝般的手指。
一个身着雪白狐裘的美人正将琉璃盏递到他唇边，盏中猩红液体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宝座旁立着个戴莲花冠的道人，面如冠玉却生着双琥珀色的竖瞳。
黄明子目光触及他腰间悬挂的青铜铃铛，突然浑身发冷，那分明是茅山派镇派之宝摄魂铃，三十年前随掌门清虚子同失踪的。
王后娘娘的仙露果然妙用无穷。莲花道人的声音像钝刀刮过青石，只是今日这童女心头血，似乎少了三分灵气。
狐裘美人掩唇轻笑，发间金步摇荡出涟漪般的光晕：国师莫急，明日午时出生的婴孩，其心血才最是纯净。她转身时，黄明子看见她裙摆下闪过一抹雪白的尾巴尖。
殿角阴影里突然传来铁链声响。
一个被锁住琵琶骨的老太监挣扎着抬头，嘶声道：妖孽！你们把真国王
话音未落，鹿力大仙（莲花道人）袖中飞出一道黑光，老太监顿时化作具干尸。
黄明子倒退半步，踩到片枯叶。
鹿力大仙猛然转头，竖瞳直刺他藏身之处。
老道急忙捏碎袖中玉符，身形瞬间移至宫墙外。
他道袍后背已被冷汗浸透，方才那一眼，他分明看见国师道袍里映出的不是人形，而是头生鹿角的妖魔。
…………
五更梆子响过时，黄明子正在城南破庙里布阵。
七星灯在地上摆出北斗形状，灯芯里燃着掺了朱砂的鲛人油。
他将最后一张雷符贴在桃木剑上，供桌上的铜镜突然炸裂。
道友何必白费力气？镜中碎片映出无数个鹿力大仙的笑脸。
黄明子猛咬舌尖，一口真阳涎喷在镜片上，幻象顿时消散。
庙门外已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像是无数爪子在挠门。
腐朽的庙门轰然倒塌。
月光下站着十几个百姓，他们眼珠全白，嘴角咧到耳根，露出鲨鱼般的锯齿。
最前排的妇人怀里还抱着个啼哭的婴儿，那婴孩胸口赫然有个血洞。
好个妖道，竟用行尸探路！黄明子拂尘横扫，前排行尸顿时拦腰截断。
但断裂处没有流血，反而涌出密密麻麻的白色根须。
老道倒吸凉气，这分明是传说中尸傀树的寄生之术！
桃木剑燃起青色火焰，所过之处行尸纷纷化作焦炭。
忽然一阵香风袭来，黄明子顿觉四肢绵软。
朦胧中看见狐裘美人赤足踏月而来，雪白的足踝上金铃叮当。
道长好俊的身手。美人指尖划过他脸颊，指甲突然暴长三寸，不如把金丹赠予妾身？
她朱唇张开，整张脸皮突然裂开，露出毛茸茸的狐狸面孔。
突然东方天际亮起一道金光。
美人脸色骤变，化作一道白烟瞬间消散。
黄明子挣扎着望向光源，只见云层中一根通天彻地的金箍棒正劈开黎明的黑暗，若隐若现。
…………
师父，这城里好生古怪。孙悟空站在树梢上，火眼金睛穿透晨雾。
下方比丘国城门大开，却不见半个商旅。
街道上飘着纸钱，每家屋檐下都挂着个写满咒文的红灯笼。
唐僧在马上合十诵经，白龙马不安地打着响鼻。
猪八戒揉着肚子嘟囔道：管他古怪不古怪，先找处地方吃斋饭是正经。
沙僧默默卸下行囊，降妖宝杖已握在手中。
孙悟空忽然一个筋斗翻下树梢。
他在城门口的石狮子上摸了一把，指间沾满暗红色粉末。
朱砂混着骨灰。他龇牙冷笑，好大的排场，这是要迎哪路邪神？
四人进城时，整条长街的门窗齐齐震动。
悟空耳尖一动，仿佛听见无数压抑的抽气声。
他故意将金箍棒往地上一杵，青石板裂开的缝隙里顿时渗出黑血。
大圣且慢动手！虚弱的声音从巷尾传来。
黄明子拄着断剑踉跄走出，道袍前襟全是血迹，王宫里那对妖孽已布下天罗地网。
话音刚落，地面突然隆起。
无数根须破土而出，瞬间缠住黄明子双腿。
悟空眼疾手快，一把扯住老道衣领跃上半空。
他们原本站立处已变成个不断旋转的血肉漩涡，隐约可见森森白骨。
八戒吓得九齿钉耙乱挥：这地方土地公都成精了！
沙僧急忙护住唐僧，宝杖舞得密不透风。
那些袭来的根须碰到杖上蓝光，立刻枯萎成灰。
悟空将黄明子甩到安全处，金箍棒迎风便长：呆子们护好师父，待老孙去会会这地里的朋友！
说罢一个猛子扎入血肉漩涡。
地下传来闷雷般的轰鸣，整条街道像波浪般起伏。
王宫方向突然响起清脆的铃声。
所有蠕动的根须瞬间静止，而后如潮水般退去。
悟空从地底跃出时，浑身沾满腥臭黏液，手里却抓着半截仍在扭动的树根。
那树根断面处，赫然有张酷似人脸的瘤节。
有意思。悟空将树根凑到鼻前闻了闻，金瞳骤缩，蟠桃园的土腥味还有老君丹炉的焦灰！
黄明子靠在断墙上喘息，胸口那道爪痕泛着诡异的绿光。
孙悟空拔下一根毫毛，吹口仙气变成金创药按在伤口上，药粉却地化作青烟。
好毒的妖气！悟空金睛怒睁，你这牛鼻子到底招惹了什么东西？
老道苦笑，从怀中掏出半块碎裂的罗盘：三十年前我师父清虚子追踪鹿妖至此
他每说几个字就呕出一口黑血，那妖孽不知从哪得了茅山至宝
话音戛然而止。
黄明子突然瞪大眼睛，枯瘦的手指死死抓住悟空手腕。
巷子深处的阴影里，无数双绿莹莹的眼睛正无声亮起。
最前排的是个七八岁的孩童，嘴角咧到耳根，露出满口细密的尖牙。
大师兄当心！沙僧宝杖横扫，蓝光过处三具小行尸拦腰折断。
断裂处喷出的却不是血，而是粘稠的白色浆液，落地便生出无数扭动的根须。
八戒钉耙舞得呼呼生风：这些娃娃怎比黄风岭的妖怪还邪性！
他一耙砸碎个老妇行尸的脑袋，那头颅滚到地上仍在咯咯怪笑。
悟空将黄明子甩到八戒背上，金箍棒骤然伸长十丈。
棍风过处，整条巷子的行尸如割麦般倒下。
但更多的黑影正从四面八方涌来，屋顶上爬行的，井口钻出的，甚至从烟囱里蠕动着挤出的，整个比丘国仿佛变成了活尸巢穴。
上房！悟空一声令下，师徒几人跃上屋脊。
唐僧险些滑倒，被白龙马叼住袈裟拽回。
俯视下去，街道已成翻滚的白浪，那是无数蠕动的手臂与根须。
忽然一阵清越铃声飘来。
行尸们同时僵住，齐刷刷转向王宫方向。
宫门洞开处，鹿力大仙踏着尸潮走来，莲花冠在月光下泛着青辉。
他每走一步，脚下的行尸便融化成一滩白浆，被吸入他腰间青铜铃铛。
本座当是谁敢坏我好事。鹿力在百丈外站定，竖瞳扫过众人，原来是鼎鼎大名的齐天大圣。
悟空将金箍棒往瓦片上一杵：既知爷爷威名，还不现出原形受死！
鹿力突然大笑，笑声中夹杂着鹿鸣般的嘶叫。
他袖袍一展，十二道黑符激射而出，在空中化作丈余长的骨矛。
悟空正要挥棒，八戒背上黄明子却猛然暴起，断剑燃起青色火焰画出一道符墙。
黑矛撞上符墙爆出刺目强光。
气浪掀翻半条街的屋瓦，黄明子如断线风筝般坠落。
悟空一个筋斗接住他时，老道已气若游丝。
那铃铛需以纯阳血黄明子突然抓住悟空的手按在自己天灵盖，老道借大圣三昧真火一用！
未等悟空反应，老道周身腾起青色烈焰。
这火不烧衣物，却将他血肉尽数炼作一道金光，地没入悟空掌心。悟空只觉臂上一热，浮现出个燃烧的符印。
鹿力大仙脸色骤变，铃铛摇得急如骤雨。
地面轰然裂开，钻出棵十人合抱的巨树，树干上密密麻麻全是痛苦扭曲的人脸。
树冠上坐着狐裘美人，正用银梳打理着尾巴。
夫君何必动怒？玉面狐狸轻笑着抛下梳子，那梳子在空中变成千百根骨针，让妾身陪孙大圣玩玩。
骨针暴雨般倾泻而下。
悟空正要施展法天象地，耳边却响起黄明子临终传音：大圣切记，狐妖幻术需以心火破之！
他心念电转，索性收了金箍棒，盘腿坐在屋脊上。
说也奇怪，那些骨针触及他周身三尺便化作柳絮。
玉面狐狸笑容一僵，九条尾巴同时炸毛。
好个猢狲！她红唇一张，吐出粉红色雾气。
雾气中浮现出花果山景象，只见群猴被天兵天将砍得血肉横飞。
悟空眼皮微颤，却仍不动如山。
雾气忽变，显出五行山下场景。
牧童用尖石在猴头上刻字，鲜血顺着金箍滴入尘埃。
悟空额角青筋暴起，掌心符印突然大放光明。
幻象如镜面破碎，露出狐狸惊愕的真容。
你也吃俺老孙一棒！悟空身形暴涨，法天象地施展到极致，金箍棒如天柱倾倒般砸向树冠。
玉面狐狸尖叫着化作白光遁走，巨树被拦腰打断。
断裂处喷出瀑布般的血水，树干上那些人脸齐声哀嚎。
鹿力大仙趁机摇动铃铛，声波凝成实质的黑刃斩向唐僧。
沙僧横杖格挡，宝杖竟被削去半截。
八戒慌忙背起师父跃向邻街，白龙马长嘶一声化作银龙真身，口吐霹雳逼退追兵。
猴哥！这鹿精铃铛邪门！八戒的钉耙被黑刃削去两齿，耳朵也被划出道血口。
悟空正要回援，脚下屋瓦突然软化如泥。
整条街的房屋像蜡烛般融化，从中伸出无数苍白手臂。
玉面狐狸的笑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大圣可知，这比丘国本就是上古妖兽的尸骸所化？
她的身影在雾气中时隐时现，我们不过是在唤醒它罢了！
悟空火眼金睛看破虚妄，发现整座城的地下确实盘踞着巨兽轮廓。
他猛踩地面，身形如箭射向狐妖真身所在。
不料鹿力大仙突然出现在轨迹上，铃铛对准悟空面门猛摇。
叮——
悟空只觉元神剧震，头颅如开裂般疼痛。
他抱着头从半空栽下，金箍棒一声掉在血泊里。
大师兄！沙僧不顾危险冲来相救，降妖宝杖掷出如流星。
鹿力侧身闪避，铃铛声稍歇。
就在这电光石火间，悟空掌上符印突然飞出，正中国师眉心。
鹿力发出不似人声的惨叫，莲花冠炸得粉碎，露出两只血淋淋的鹿角。
他疯狂摇动铃铛，地面突然裂开深渊，无数白骨手臂将他和狐妖拽入地底。
悟空挣扎着爬起，发现掌心符印已消失大半。
沙僧扶起他时，远处传来唐僧的诵经声。
金色经文如锁链般缠住正在闭合的地缝，勉强维持着一线通道。
师父在给我们指路！八戒拖着钉耙跑来，那俩妖怪老巢肯定在下头！
悟空拾起金箍棒，瞥见棒身沾着的树液正腐蚀金属。
他忽然想起五百年前大闹天宫时，曾在蟠桃园角落见过类似的黏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