烙印的余晖在养老院各处缓缓沉寂,那些浮现在青石板、屋檐角、灶台砖上的“璃”字篆纹,逐渐转为温润内敛的光泽,像是饱经岁月打磨的古玉,不再刺目,却更显深邃永恒。
苏璃哼着荒腔走板的调子,将荔枝冰窖、藏书阁、广场舞练习场乃至厨房的腌菜坛子都检查了一遍——每处该有的烙印一个不落,这才心满意足地踱回锦鲤池边。
萧珩已不在池畔,许是去处理某个维度的投诉信了。苏璃也不在意,她在池边石凳上坐下,跷起腿,看着池底那个金光流转的大字,又看看池水中悠闲摆尾的锦鲤,忽然觉得少了点什么。
少了点……热闹。
她目光扫过池面,池水清澈,倒映着高维天空流转变幻的星云。而在那倒影的深处,隐约可见无数细小的、雾蒙蒙的影子——那是她的影妃们。
自从成为创世神后,苏璃便从自己的影子里剥离出万千分身,赐予她们独立的意识与形体,统称“影妃”。这些影妃各有性格,有的沉稳如山,负责打理养老院日常事务;有的活泼好动,整日领着各个维度的文明跳广场舞;有的则沉默寡言,镇守在时空裂缝边缘,防止哪个不开眼的小偷摸进来。
千万年来,影妃们是她最忠实的助手,也是最贴心的姐妹。
但如今,养老院已步入正轨,万界太平,连最爱闹腾的维度都被她整治得服服帖帖。这些影妃,似乎也该……休息了。
苏璃托着腮,指尖无意识地在石桌上敲击,发出清脆的“哒哒”声。她想起影妃们最初诞生的时刻——那是她刚登临神座不久,面对无尽维度的庞杂事务,焦头烂额之际,一怒之下撕了自己的影子,恶狠狠地说:“本宫一个人忙不过来,你们都给本宫起来干活!”
于是影子们醒了,化作一个个与她容貌相似却气质各异的女子,恭恭敬敬向她行礼,齐声道:“谨遵主上之命。”
这一干,就是亿万年。
“也该给她们放个长假了。”苏璃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她伸手,掌心向上,五指虚虚一握。
池水倒影深处,那些雾蒙蒙的影子开始颤动、凝聚。一道又一道身影从水中浮出,轻盈地落在池畔,在苏璃面前站定。她们穿着各式各样的服饰——有宫装长裙,有星海战甲,有休闲常服,甚至还有穿着广场舞专用荧光衫的——但每一张脸,都与苏璃有七分相似。
只是眼神不同。
有的沉静,有的灵动,有的狡黠,有的温柔。
“主上。”为首的影妃欠身行礼,声音温和如水,“召我等前来,有何吩咐?”
苏璃看着她们,看了许久,忽然笑了:“没什么吩咐,就是……想你们了。”
影妃们面面相觑,都有些意外。她们的主上向来雷厉风行,鲜少有这样温情的时候。
苏璃站起身,走到池边,背对着她们,声音平静却清晰:“这些年,辛苦你们了。”
“为主上分忧,是我等荣幸。”影妃们齐声道。
“荣幸什么荣幸。”苏璃嗤笑一声,转过身,眼底却有暖意,“本宫知道,你们虽然是我的影子,却早有了自己的意识、自己的喜好。三号爱唱摇篮曲,七号痴迷种菜,十二号整天研究怎么把广场舞跳出新花样……这些,本宫都看在眼里。”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所以今天,本宫决定——给你们自由。”
话音落下,一片寂静。
影妃们怔住了,像是没听懂她的话。
苏璃也不解释,她走到池边,弯下腰,伸手探入池水。指尖触到水面的刹那,池底那个“璃”字烙印骤然亮起,金光顺着水流蔓延到她手上,又沿着她的手臂向上攀爬,最终在她掌心凝聚成一把薄如蝉翼、半透明的光剪。
“主上,您这是……”为首的影妃声音有些发颤。
“剪断因果线,还你们自由身。”苏璃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今晚吃什么,“从今以后,你们不再是我的影子,不再受我神格束缚。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当然,要遵纪守法,别给本宫惹麻烦。”
她说着,举起光剪,对准虚空轻轻一剪。
“咔嚓。”
没有声音,但所有影妃都感觉到,体内某根与苏璃紧密相连的“线”,断了。一股前所未有的轻松感涌遍全身,仿佛卸下了背负亿万年的枷锁。
“主上……”有影妃眼眶红了。
“哭什么哭。”苏璃瞪了她们一眼,语气却软了下来,“本宫又不是要赶你们走。养老院永远欢迎你们回来——不过是以客人的身份,不是下属。”
她收起光剪,又走到池边,这次直接蹲下身,双手探入水中。
“临走前,帮本宫做最后一件事。”
影妃们齐齐上前:“请主上吩咐。”
苏璃没有立刻说话,她凝视着池水,目光仿佛穿透了水面,穿透了维度,穿透了无尽时空,落在了某个遥远的、鲜活的、泛着锦鲤池水花的午后。
然后,她缓缓开口:
“撕开这池面,把那个瞬间——那个本宫第一次掀衣摆、弄湿帝王袍角、骄纵又忐忑的瞬间——封存进来。”
影妃们明白了。
她们彼此对视,点了点头,随即同时伸出手,按在池面之上。无数道细密的、银灰色的丝线从她们指尖涌出,如蛛网般蔓延开去,覆盖了整个池面。丝线绷紧,发出轻微的“嗡”鸣声。
“撕——”苏璃轻喝。
所有影妃同时发力!
“嗤啦——”
仿佛有什么无形的帷幕被生生撕裂。池面不再倒映星云,而是化作一片混沌的、流动的光影漩涡。漩涡深处,无数时空碎片飞掠而过:宫墙、回廊、御花园、绯色裙摆、溅起的水珠、廊下玄衣帝王微微怔愣的脸……
苏璃闭着眼,神念如网,在亿万碎片中精准地捕捉着那一幕。
找到了。
她猛然睁眼,双手向池中一按!
“凝!”
池底“璃”字烙印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金光如锁链,从池底冲天而起,缠绕住那片被选中的时空碎片。与此同时,苏璃张开嘴,轻轻一吹——
一口泛着盐晶光泽的神息飘向池面。
那是她以创世神本源凝练的“永恒之息”,能冻结时间,固化存在。
神息触及池水的瞬间,整片池面骤然凝固!不是结冰,而是化作一块巨大而剔透的盐晶。晶体内,光影流转,最终定格在那一幕:
绯衣少女站在锦鲤池边,裙摆高高掀起一角,露出纤细白皙的脚踝。她脸上带着恶作剧得逞的娇笑,眼尾微红,正将一捧水花朝廊下泼去。水珠在空中划出晶莹的弧线,尚未落下。廊下,玄衣帝王袍角已湿了一小片,他微微挑眉,眼中却没有怒意,只有一丝无奈的纵容,以及深藏其下的、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
阳光正好,池水粼粼,锦鲤惊散。
那是开端。
是一切故事开始的地方。
苏璃缓缓站起身,看着盐晶中永恒定格的画面,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转过身,对着身后那些眼眶发红、却面带微笑的影妃们,扬起了手——
“剧终——”然俏皮地眨了眨眼,“撒花~”
随着她话音落下,凝固的盐晶池面忽然绽开无数细小的光点,如烟花般升腾、炸开,化作纷纷扬扬的“光花”,洒向整个养老院。那些光花触地即融,却留下一地暖融融的、令人心安的气息。
影妃们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却掉了下来。
她们齐齐向苏璃躬身,行了一个最郑重的礼——不是下属对主上,而是妹妹对姐姐,是知己对知己,是共同走过漫长岁月的战友对战友。
“去吧。”苏璃挥挥手,语气轻松,“记得常回来看看——带上你们的男朋友女朋友,本宫给你们包红包。”
影妃们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如雾般消散。她们将去往不同的维度,开启属于自己的、全新的人生。
最后消失的,是那个最爱唱摇篮曲的三号影妃。她走到苏璃面前,忽然伸手抱了抱她,在她耳边轻声说:“主上,要幸福。”
然后,她也化作光点散去。
池畔只剩苏璃一人。
她站在盐晶池边,看着晶体内永恒定格的少女与帝王,看着那飞扬的水花与纵容的眼神,许久,低声笑了。
“当然会幸福。”她对着晶中的少女说,也对着晶外的自己说,“毕竟本宫这么能作,不幸福岂不是亏了?”
远处传来脚步声。
萧珩端着一碟新剥的荔枝走来,看见凝固的盐晶池,微微一愣,随即了然。他走到苏璃身边,将荔枝递给她,目光也落在晶中的画面上。
“那时候,”他忽然开口,“你泼我水,我以为你是故意的。”
苏璃挑眉:“本来就是故意的。”
“后来才知道,”萧珩看着她,眼底有笑意,“你是紧张,不知道该怎么跟我相处,才用这种方式引起我注意。”
苏璃噎了一下,别开脸,耳根微红:“……要你管。”
萧珩低笑,不再多说,只是陪她静静站着。
盐晶池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内部的画面永恒鲜活。而在池底,那个“璃”字烙印依然在缓缓流转金光,如一颗永恒跳动的心脏,守护着这片被封印的时光,也守护着这个跨越了亿万年的、作精与暴君的故事。
幕终了。
但生活还在继续。
苏璃拈起一颗荔枝,满足地咬下,含糊不清地说:“明天广场舞大赛,我要领舞,你当评委。”
萧珩无奈:“……好。”
阳光正好,池水晶莹。
而属于创世神苏璃的、鸡飞狗跳又温暖无比的退休生活,还在继续——并且,从今日起,又多了一池被永恒封存的美好,供她在无尽岁月里,随时回来看看,然后笑着说:
“本宫当年,可真能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