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河散尽时,苏璃已站在养老院的锦鲤池边。
池中依旧是那几尾熟悉的红白锦鲤,悠闲地摆尾,偶尔吐出串细密的气泡。池水映着高维星云的倒影,也映着她白发如霜的容颜。她低头看着手中那枝从少女时代带回的血盐梅——花瓣上还沾着神血的微光,与这退休圣地的宁静格格不入。
“回来了?”
身后传来温沉的嗓音。
萧珩端着白玉碟走来,碟中荔枝颗颗剔透如冰晶,剥好的果肉堆成小山,还冒着丝丝寒气。他已换下帝王朝服,穿着简单的月白长衫,白发用竹簪松松绾着,唯有那双眼睛,历经亿万载岁月,依旧是她记忆深处那个玄衣帝王的眼神——冷峻外壳下,藏着她一人独享的温柔。
“嗯。”苏璃应了声,接过荔枝碟,拈起一颗送入口中。清甜冰润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她满足地眯起眼,却又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他,“对了,有样东西,你放哪儿了?”
“什么?”
“你写给我的第一封信。”苏璃说得随意,仿佛在问今日天气,“宸妃时期,你偷偷塞进我妆奁里的那张洒金笺。”
萧珩的动作顿住了。
他看着她,眼神里有片刻的恍惚,像是被这句话拽回了某个尘封的时空。许久,他才低声开口:“……你还记得。”
“本来忘了。”苏璃诚实地说,晃了晃手中的血梅枝,“刚想起来。在哪儿?”
萧珩沉默片刻,转身走向养老院主屋。那是座外观朴素、内里却容纳着无数维度的宅子。他推开西厢房门——那里被改造成书房,书架高耸入云,每一格都收纳着一个文明的典籍。他在最深处那排书架前停步,指尖轻叩某块看似普通的木板。
木板悄无声息滑开,露出一个巴掌大小的暗格。
暗格里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张泛黄的洒金笺,折叠得整整齐齐,边角已有些磨损,纸面上隐约可见淡去的墨迹。
萧珩将它取出,递到她面前。
苏璃没有立刻接。
她看着那张纸,像是看着一个遥远而脆弱的梦。隔了许久,她才伸手拈起,指尖触到纸张的瞬间,一股极其细微的、属于过去的波动传来——那是少年帝王初次动心时,指尖颤抖留下的温度;是夜深人静时,他屏息研磨提笔的慎重;是洒金笺上每一笔每一划里,藏不住的青涩与炽热。
“写得真烂。”苏璃忽然笑了,眼眶却有些发涩。
她展开信笺。
墨迹已褪色大半,但还能辨认出那些笨拙却真挚的字句:
“阿璃卿卿:
今日御花园见你扑蝶,裙角沾了泥,竟觉比满园牡丹更艳。
朕知此话唐突,但憋在心中,恐成疾。
若你见信生厌,便烧了罢。只莫要……莫要从此不理朕。
珩字”
没有落款日期,没有华丽辞藻,甚至有几个字因紧张而写得歪斜。可就是这样一张纸,被她当年偷偷藏在妆奁最底层,夜深人静时取出看了又看,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下去。
后来呢?
后来这封信成了她坠楼那夜,紧紧攥在手中的东西。鲜血浸透了洒金笺,墨迹与血污混在一起,再也看不清字句。再后来,她失忆流落民间,这封信却不知为何被萧珩寻回,他用了无数方法修复,也只能还原到如今这般模样。
“保存得挺好。”苏璃轻声说。
萧珩站在她身侧,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她。
苏璃又看了片刻,忽然转身走向锦鲤池。她在池边蹲下,将信笺平铺在膝头,指尖燃起一簇金色的火焰——不是凡火,是她神格本源中剥离的一丝“记忆之火”。
火焰舔上纸角。
“阿璃?”萧珩的声音有些发紧。
“别紧张。”苏璃没有回头,语气轻松得像在谈论晚饭,“这东西留了太久,该让它换个方式存在了。”
火焰迅速蔓延。
洒金笺在神火中并未立刻化为灰烬,而是像活过来一般,纸面上的字迹开始流动、重组,幻化出一幕幕画面——御花园里绯衣少女扑蝶的笑靥,帝王在廊下偷看时微红的耳根,深夜烛光下提笔时紧蹙的眉,妆奁底层信笺被取出时少女雀跃的心跳……
所有被封印在纸中的记忆与情感,都在火焰中苏醒、舞蹈、燃烧。
最后,信笺彻底化为一片金红色的灰烬,悬浮在苏璃掌心上方,像一团温暖的星云。
她站起身,走到锦鲤池边,抬手一扬——
“肥水养鱼!”
灰烬纷纷扬扬撒入池中。
池水瞬间起了变化。
原本清澈见底的水面,泛起了淡淡的金红色光晕。那些灰烬并未沉底,而是像有生命般在水中旋转、聚拢,渐渐凝成一条细长的光带。池中的锦鲤似有所感,纷纷游向光带,其中最健硕的那尾红白锦鲤张口一吸——
光带被它整个吞入腹中。
下一秒,锦鲤周身爆发出刺目的光芒!
它的身躯开始膨胀、变形,鳞片脱落又新生,鱼鳍拉长成四肢,鱼尾分叉成双腿……不过三息光景,一尾锦鲤已化作一个裹着尿布、约莫两三岁模样的婴孩,扑通一声落入池中,溅起好大一朵水花。
婴孩生得玉雪可爱,眉目间却有股说不出的熟悉——若是细看,那五官轮廓,竟与当年祸乱朝纲、最终被她挫骨扬灰的国师有七分相似。
正是第四卷中,她从黑洞奇点种出的“国师果”。
婴孩在池水中扑腾了几下,居然无师自通地浮了起来,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四周。他的额心,隐约可见一个淡金色的梅印——那是苏璃神血的标记。
“啊呀……呀!”婴孩挥舞着胖乎乎的手臂,朝池边的苏璃咿呀叫唤。
苏璃蹲下身,伸手将他从池中捞起。婴孩湿漉漉地窝在她臂弯里,也不哭闹,只是睁大眼睛看她,忽然伸出小手,抓住了她一缕白发。
“还挺乖。”苏璃戳了戳他肉嘟嘟的脸颊,随即抬头看向萧珩,“喏,你的‘情敌’转世了——虽然现在只是个穿尿布的小屁孩。”
萧珩看着那婴孩,眼神复杂了一瞬,随即失笑摇头:“你总是……出人意料。”
“因果总要了结。”苏璃抱着婴孩起身,指尖轻点他额心的梅印,“当年国师因执念成魔,最终魂飞魄散。但总有一缕残念不肯消散,在虚海中漂流。我把他从黑洞里种出来,原是想给他个重新做人的机会,没想到……”
她顿了顿,看向池中剩余的灰烬光点。
那些光点还在水中游弋,像是无数细小的记忆碎片。
“没想到你这封情书里藏的情感太浓,正好给了他一个‘肉身’的锚点。”苏璃笑了笑,“也好,旧恩怨用旧情来了结,最是公平。”
怀中的婴孩似乎听懂了她的话,松开她的白发,转而抓住了她衣襟上绣着的日月图腾,嘴里发出“咕咕”的声音。
“他要叫什么?”萧珩问。
苏璃想了想:“既然是从锦鲤跃龙门化来的,又吃了我的情书灰……就叫‘念鲤’吧。小名果果,反正本来就是国师果。”
“念鲤。”萧珩重复了一遍,看着婴孩的眼神柔和了些许,“也好。”
苏璃抱着念鲤走到院中的石桌边坐下,将他放在膝头。婴孩不安分地扭动,小手乱抓,忽然抓住了桌上那枝血盐梅,笨拙地往嘴里塞。
“这个不能吃。”苏璃轻轻夺回梅枝,却折下一小朵花苞,塞进他手心,“玩这个。”
念鲤抓着花苞,好奇地嗅了嗅,忽然咧嘴笑了。那笑容纯净无邪,与当年国师阴鸷偏执的模样判若两人。
萧珩在苏璃身侧坐下,继续剥荔枝。一颗颗晶莹的果肉被放进玉碟,堆得冒尖。他偶尔抬眼看看念鲤,再看看苏璃,眼底有化不开的温柔。
“接下来打算怎么养?”他问。
“丢给影妃们带。”苏璃说得理所当然,“反正她们闲得很。教他读书识字,修炼做人——要是再长歪了,我就把他塞回黑洞里重新种一遍。”
她说得轻巧,但萧珩听出了话里的认真。
这是她给国师的最后一次机会。用他们最初那份纯粹情感的灰烬,重塑一个全新的灵魂。若这次依旧执迷不悟,那便是真的万劫不复了。
“他会好的。”萧珩忽然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是你种的因果。”萧珩看着她,嘴角微扬,“你从来……不会真的放弃任何可能变好的东西。”
苏璃怔了怔,随即别开脸,耳根有些发烫:“少肉麻,荔枝剥完了没?”
萧珩低笑,将玉碟推到她面前。
念鲤在苏璃膝上玩了一会儿花苞,渐渐困了,小脑袋一点一点,最后靠在她怀里睡着了。呼吸均匀,小手还攥着那朵血盐梅花苞。
苏璃低头看着婴孩安详的睡颜,又抬头看向锦鲤池——池水已恢复清澈,金红光晕完全消散,仿佛刚才那场奇异的蜕变从未发生。只有水面偶尔泛起的涟漪,还在诉说着某个因果的圆满。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是沈娇娇时,也曾在这个池边,骄纵地掀起水花,弄湿了帝王的袍角。
那时她不知道未来会如此漫长,如此跌宕。
那时她也不知道,所有的爱恨情仇,最终都会化作池中一尾锦鲤,衔着旧日灰烬,跃向新生。
“对了。”苏璃忽然开口,“养老院的广场舞大赛,是不是快开始了?”
萧珩无奈点头:“下个星周期。你已经连续办了三千届了。”
“这次我要亲自领舞。”苏璃眼睛发亮,“曲目我都想好了——《最炫创世风》reix版,加一段国师果摇篮曲副歌。”
萧珩扶额:“……你高兴就好。”
怀中的念鲤在睡梦中咂了咂嘴,无意识地蹭了蹭苏璃的衣袖。
苏璃低头看他,又看看手中那枝血盐梅,忽然笑了。
她将梅枝轻轻放在石桌上,任它在高维的微风中摇曳。花瓣上的神血微光已完全内敛,此刻看去,只是一枝开得极盛的、普通的梅花。
但因果已种下。
锦鲤跃过龙门。
而属于创世神苏璃的、鸡飞狗跳又温暖无比的退休生活,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