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农业厅的红头文件如同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全省农业系统内激起了层层涟漪。《关于在全省开展农业技术适应性推广试点的通知》下发后，各地反应不一。
林枫作为领导小组办公室成员，开始了他借调以来最繁忙的一段日子。试点工作办公室设在科技处，由王处长直接领导，林枫负责日常协调和具体落实。办公室里新添了两张办公桌，从计财处和推广总站各抽调了一名年轻干部协助工作——计财处来的小周做事严谨，推广总站的小刘熟悉基层情况，三人组成了试点办的临时班底。
“林工，这是各地报上来的初步意向表。”小刘将一沓表格放在林枫桌上，语气带着些许无奈，“三十七个县市报了名，但看着都像是冲着试点补贴资金来的。真正理解咱们‘适应性推广’理念的，恐怕不多。”
林枫接过表格，一页页翻看。果然，不少申报材料里堆砌着“坚决贯彻省厅精神”“保证高标准完成”之类的套话，对于如何结合本地实际开展分类探索，却言之泛泛。
“意料之中。”林枫放下材料，揉了揉眉心，“转变观念需要时间。咱们先筛一轮，选出几个基础条件、理解程度都相对合适的，作为第一批重点联系对象。”
“那资金安排……”小周翻开笔记本，“王处长说了，试点专项资金这个月能到位，但总额有限。怎么分配是个难题。”
林枫沉吟片刻：“不搞平均主义。根据试点类型和实际需求，制定差异化支持方案。平原机械化试点可以侧重技术培训和机具补贴，山区小型化试点则要加强本土化研发支持。贫困地区的‘启动包’，要小而精，确保每一分钱都用在刀刃上。”
正讨论着，电话响了。林枫接起来，是青峰县水利局马德昌局长的声音。
“林工啊，恭喜恭喜！听说你在省厅牵头搞大试点，真是年轻有为！”马德昌的声音热情得有些过分，“我们青峰坚决响应省厅号召，已经报了名。你看，咱们是老相识了，之前那些不愉快都是误会。这次试点，还请林工多关照，我们一定做出个样板来！”
林枫握着话筒，手指微微收紧。他想起青峰县山坳里那些破损的渠槽，想起马德昌在观摩会上的不自然表情。现在对方主动靠拢，是真的转变了观念，还是另有所图？
“马局长，试点遴选会严格按照程序和标准进行。”林枫语气平静，“省厅欢迎所有符合条件的县市积极参与。青峰县如果有好的思路和方案，我们一定会认真考虑。”
挂掉电话，小刘好奇地问：“林工，这马局长听起来挺积极的？”
林枫摇摇头：“积极是好事，但动机要纯。试点不是分蛋糕，是要真刀真枪探索新路子的。”他顿了顿，“这样，小刘，你整理一下青峰县之前评估报告里的问题清单。如果他们真的报名，咱们得重点看看他们打算怎么解决这些问题。”
接下来的几天，林枫带着小刘、小周开始了紧张的材料审核和电话沟通。他们不仅要看申报材料写得如何，更要通过电话访谈，了解申报单位负责人对试点理念的真实理解程度。
大多数通话都让林枫感到任重道远。不少基层干部还是习惯性地问：“省厅有什么硬指标？要达到什么覆盖率？验收标准是什么？”当林枫解释这次试点更看重过程探索、机制创新而非简单的结果数据时，对方往往陷入困惑的沉默。
但也有一两个惊喜。
电话打给怀山县农业局时，接电话的是位姓谭的副局长，声音沙哑却透着股实在劲儿：“林工，不瞒你说，看到你们那个‘适应性推广’的提法，我拍了大腿！我们怀山七成是坡地，这些年没少被‘标准化’折腾。群众有句话，‘上面的经是好经，就是下面的和尚念歪了’——不是不想念，是口音不对，念不出来啊！”
林枫忍不住笑了：“谭局长比喻得形象。那你们打算怎么‘对口音’？”
“我们琢磨了几条。”谭局长显然有备而来，“一是成立个‘老农顾问组’，请那些种了一辈子坡地的老把式参与规划；二是想搞个‘土办法征集’，鼓励群众把自个儿摸索出来的好点子报上来，局里帮着总结提炼；三是能不能请省里专家，帮我们设计几款真正适合陡坡地的小型机具？不要多先进，结实、好修、便宜就行！”
挂了电话，林枫在怀山县的申报材料上做了重点标记。这种基于实际困境的思考，正是试点最需要的。
晚上九点，办公室终于安静下来。林枫推开窗户，省城冬夜的寒风吹在脸上，让他疲惫的头脑清醒了些。桌上摆着苏念卿今天刚到的信，他还没拆开。
坐回桌前，他小心地拆开信封。苏念卿的字迹在台灯下显得格外温柔。
“林枫，见字如面。省城的冬天比咱们这里冷吧？记得添衣。”
“夜校试验田的冬小麦出苗了，长势不错。小陈的温度报警器在育苗棚里试用了半个月，成功预警了两次突然降温，救下了两棚菜苗。他现在信心大增，又开始琢磨土壤酸碱度简易测试的法子——用的是你上次信里提到的紫甘蓝汁变色原理，不过我们这里紫甘蓝少，他正试验用哪种野花野草能替代。”
“公社书记前日来找我，说县里通知了省厅试点的事，问咱们夜校有没有什么可以上报的‘基层创新’。我和学员们商量了下，大家觉得我们这些‘土办法’登不上大雅之堂。但我告诉他们，省厅这次试点，要的就是这些从泥土里长出来的办法。小陈红着脸，把他那一沓画满草图、写满数据的笔记本交给了我。”
“随信寄上的是我们整理的《城关镇夜校实用技术小改小革汇编（第一辑）》，只有薄薄十几页，都是学员们亲身实践过的东西。或许粗陋，但都是真实的。如果对你们的试点工作有一星半点的参考价值，便是我们最大的欣慰。”
林枫翻开随信寄来的那份“汇编”。纸张粗糙，字迹各异，有的页面还画着稚拙的示意图。内容从“废旧自行车内胎做水泵密封圈”到“灶灰混合草木灰改良酸性土”，从“竹片制作简易播种深度控制器”到“利用旧蚊帐布做防虫网”……林林总总，二十余条。
没有高深的理论，没有漂亮的数据，但每一条后面都附有简单的使用效果说明和提供者的姓名。翻到最后一条时，林枫的手指停住了——那是苏念卿娟秀的字迹：“妇女互助小组田间观察记录规范（初稿）”，下面详细列出了如何观察作物长势、记录天气影响、对比不同方法效果的操作步骤。
林枫的眼眶有些发热。他仿佛看到苏念卿在煤油灯下，耐心地教那些识字不多的妇女如何做记录；看到小陈蹲在田埂上，为了一个数据反复核实；看到那些粗糙的手，在本子上写下歪歪扭扭却无比认真的字迹。
这才是技术推广最本真的模样——不是高高在下的灌输，而是从泥土中生长出来的智慧，被看见、被尊重、被连接。
他提笔回信，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念卿，汇编收到，如获至宝。这可能是我们试点工作最需要、也最缺乏的东西——来自土地深处的真实声音和智慧。我已将这份材料复印，明日呈报王处长，并建议作为试点地区基层创新征集工作的参考模板。”
“试点工作已启动，千头万绪。有时感到自己像在编织一张大网，试图将省厅的政策理念与基层的实践需求连接起来。网眼不能太密，会束缚手脚；也不能太疏，会漏掉真实。分寸把握，殊为不易。”
“但每每想到，这张网若能织成，或许能让更多像小陈这样的‘土发明家’被看见，让更多像你们夜校这样的‘微光’被点燃，便觉得所有的辛苦都值得。”
他顿了顿，继续写道：“马德昌今日来电，青峰县也报了名。我心情复杂。既希望他是真心转变，又恐其故态复萌。试点工作，不仅要应对技术难题，更要辨识人心。这或许是我面临的新课题。”
信的末尾，他画了一张简图：一张疏密有致的网，上面连接着几个点——省城、城关镇、怀山、青峰……而在网的中央，是一株破土而出的幼苗。
夜深了，省农业厅大楼只有零星几个窗口还亮着灯。林枫将信装好，关上台灯。窗外，城市的灯火延绵如星河。他知道，自己选择的这条“青藤”之路，才刚刚开始攀援。前方有阳光，也有风雨；有坚实的支撑，也有蔓生的荆棘。但他已不再迷茫。
试点启航，千帆待发。真正的考验，现在才真正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