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县城,暑气蒸腾。
辛遥风尘仆仆地赶到县农机厂时,额角已沁出细密的汗珠。
进入车间的时候,正好看到林枫,他快步迎了上来,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欣喜与急切。
“辛遥!你可算回来了!”
他接过辛遥简单的行李,“长途跋涉,要不要休息一下?”
“好久不见,林枫。还是先带我去看情况。”
辛遥抹了把汗,目光直接投向厂区深处,没有丝毫寒暄的意思。
林枫立刻点头:“好,我们去技术科吧。”
科长李工在桌上摊一些残留的草图和不完整的工艺卡,办公室内气氛凝重。
“小辛啊,要辛苦你跟林枫了。”
辛遥认真查看了这些存档资料,看向林枫,“我们先试着把传动总成和液压部分的核心总图复现出来吧。”
看着辛遥笔下流畅而精准的线条,那些复杂的数据和结构仿佛早已烙印在她脑海中,林枫不由得心生敬佩。
仅仅半天工夫,几张关键的结构示意图已初具雏形。
“这么重要的图纸,怎么会遗失?”
辛遥问出了心中最疑惑的问题。
“咳……不是弄丢,是被人偷了……”
辛遥:……
李工清了清嗓子,端起杯子喝了口水,遮挡去一脸的尴尬。
这事说起来丢人。技术科的图纸都交给资料室统一管理,但也就是做个归档保管,没什么防盗意识,平时放在上锁的柜子里。
结果就出了这档子事儿。
那天早晨,资料室的小吴一打开门,就看到柜子被翻得乱七八糟,各种文件散落一地。
等大家收拾好资料,才发现微耕机的资料缺失了最关键的图纸。
“公安局那边正在调查。哎,谁能想到出这种事!”
辛遥默默修正着图纸,心中也是无语。
能这么轻松就偷走了图纸,还专门偷的核心图纸,至少说明,小偷是懂行的。
辛遥笔尖顿住,点了点图纸上一组核心参数,“这组非标参数是我们反复试验后优化的。它直接决定了齿轮的耐磨性和韧性。外人看来,这不过是一组数字。懂行的人才知道,这才是整套图纸的魂。”
“对方不拿别的,直奔这几张核心总成图和工艺卡,说明他不仅懂,而且目的非常明确——就是要精准地复制出这台微耕机的‘心脏’。”
林枫倒吸一口凉气:“你的意思是……?”
“这是有针对性的技术盗窃。我推测,小偷大概率是内鬼。”辛遥说出了自己的结论。
李工锁起了眉头,辛遥的推测和公安的推测意外重合。
中午去食堂吃饭,遇到了乔娜娜。
“辛……辛遥同志。”乔娜娜端着饭盒站在一旁,眼神复杂,带着讨好和不安。
林枫皱了皱眉,显然对乔娜娜过去的行径仍有芥蒂。
辛遥却神色平静,指了指对面的空位:“坐吧,乔娜娜。”
乔娜娜受宠若惊地坐下,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谢谢!”
她像是要证明自己的价值,急切地提供信息:“我听你们在说图纸被盗的事。其实……出事那天我正好路过资料室,门锁好好的,一点被撬的痕迹都没有!”
辛遥和林枫对视一眼,心照不宣——这进一步佐证了内部人员作案的可能。
“那段时间,就数郑为国往资料室跑得最勤快,总说要去‘核对数据’。而且……”
乔娜娜看了看周围,压低了声音,“他前阵子好像突然阔绰了,有人看见他下馆子,还抽上了好烟。可没过几天,又跟丢了魂似的,干活老出错,人也瘦了一圈。”
郑为国!
辛遥悚然而惊,他完全有这个作案的机会,而且他撤职之前,曾担任微耕机项目的负责人,对技术资料的流程和重要性再清楚不过。
“这个事情,你跟厂里反馈过吗?”
乔娜娜摇了摇头,心里发苦。
自从因为作伪证被调离技术科,下放到车间后,大家对她都爱搭不理,更有甚者明里暗里挖苦讥讽……她在厂里举步维艰。
她找谁说去?又有谁会信她呢!
饭后,辛遥和林枫避开众人,在车间后面的工具房里低声交换意见。
“如果乔娜娜说得是真的,那么郑为国就有重大嫌疑。”
林枫总结道,“动机、机会、能力,他都具备。而且他异常表现的时间点,和图纸失窃完全吻合。”
辛遥沉吟片刻:“查案是公安同志的事,咱们的主要任务还是修复图纸。不过……既然有疑点,不妨找个机会,旁敲侧击地试试他的反应。”
机会很快来了。
下午,辛遥和林枫以了解微耕机生产进度为由来到车间,“恰好”遇到了正在调整一台钻床的郑为国。
“郑师傅,正忙呢?”
辛遥语气自然地打招呼,“我们复原图纸,碰到几个热处理工艺上的细节问题。您以前负责过这个项目,经验丰富,想跟您请教一下。”
郑为国闻声回头,一看到是辛遥和林枫,脸色瞬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他下意识地避开辛遥的目光,握着扳手的手指紧了紧。
“啊……是辛技术员和林技术员啊。”
他勉强挤出笑容,“热处理那些……我、我好久不接触了,都忘得差不多了……”
辛遥走到他身边,目光落在运转的机器上,语气平和:“特别是冷却速率那一段,我记得当初调试时,您还提出过建议。现在回想,那些经验真的很宝贵。”
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郑为国的反应,继续道:“这套图纸倾注了厂里太多心血,现在核心技术参数遗失,万一被不懂行的人胡乱使用,生产出不合格的零件装到机器上,后果不堪设想啊。”
郑为国的额头明显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低着头,声音有些发干:“是、是啊……太可惜了……希望能早点找回来……”
他的回应十分含糊,神情也异常紧张。
辛遥和林枫对视一眼,对心中的猜测都更加确定。
简单交流几句后,辛遥和林枫便借口还要去别的工序查看,转身离开。
走出十几步远,辛遥回头看了一眼。只见郑为国仍僵立在钻床边,脸色发白,眼神飘忽地望着地面,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他的反应不太对劲。”林枫低声道。
“嗯。”
辛遥应了一声,眉头微蹙。
郑为国过度的紧张,印证了他们的某些猜测,但他的动机是什么?
是为了钱吗?
乔娜娜说他突然变得阔绰起来,似乎正好契合了他偷窃的原因。
但仅仅为了些许钱财,就敢冒如此巨大的风险,窃取关乎全厂命运的核心技术?这似乎有些说不通。
还是出于怨恨?
他曾经想把微耕机改进项目窃为己有,却马失前蹄,因此而被撤销了科长职务,下放到车间,从干部沦为普通工人,心中难免积压着不满与失落。
眼见着自己曾负责的项目在新人手中大放异彩,是否会心理失衡,生出“我得不到也要毁掉”的恶念?
但辛遥总觉得,这些理由虽说得通,却不足以完全解释郑为国的惊慌失措、进退失据。
倘若因为个人原因,不管是为钱还是为了泄愤,他都应该更懂得遮掩才对,而不是这种做错了事怕被发现的慌张。
他的模样,倒更像是被人胁迫,铤而走险后的
这背后,恐怕远比他们想象得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