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大仙从书页上抬起眼,推了推老花镜,表情高深莫测,缓缓点头。
“心诚则灵。该说的都说了,该点的也点了,剩下的,就看个人的缘法和悟性了。”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其实对所有来求问“化解”之法的香客,他基本都这个套路
——给出一个模糊的指向,比如上次对舒梨,他只提了个“青”字。
意思是建议她做些与水、与生机、与“清”净相关的事,具体怎么操作,全凭对方自己理解和发挥。
再配合一些安抚情绪、强调“心诚”、“行善”、“家庭以和为贵”的万金油道理。
至于效果?那从来不是他需要保证的,那是“缘法”。
张久回想了一下,自己送那位神色焦虑、衣着华贵的周太太离开时。
确实按照师父私下交代的,特意“提醒”了一句。
“太太,水主财,也主润下、流通。
有时,舍即是得,动动水里的生灵,或许心境就开阔了。”
再加之师父当面说的那个“青”字,他觉得暗示已经够明显了
——放生几条青鱼呗!既应了“青”字,又动了“水”,还占了“舍(放生)即是得(福报)”的好意头。
至于为什么是青鱼不是鲤鱼?唔,大概师父觉得青鱼更“玄妙”一些?更能忽悠人一些。
这时,前院负责收快递的小道童抱着两个大纸箱吭哧吭哧进来。
“师祖,师兄,你们定的书到了!”
张久连忙过去拆箱,里面赫然是《心理咨询师实务手册》、
《共情的力量:如何有效倾听与安慰》、
《社会心理学》、《微表情与肢体语言解读》以及最新一版的《ds-5(精神障碍诊断与统计手册)摘要》等书籍。
杨大仙也放下手里的家庭调解书,踱步过来,师徒二人如同科研工作者筛选文献一般,开始翻检这些新到的“装备”。
“师父,这本《共情的力量》据说很不错,里面讲到怎么让来访者感觉被真正理解,而不是空洞的说教。”
张久抽出一本,递过去。
杨大仙接过来,翻了翻目录,点点头。
“恩,这个要好好学。
现在的人,尤其是那些有钱有势的,见的世面多,普通的安慰话糊弄不住。
得说到他们心坎里,让他们觉得你懂他们的‘苦’,你说的办法才显得‘灵’。”
他又拿起那本《微表情与肢体语言解读》,感慨道。
“这个更是基本功。上次那位周太太,嘴上说着家庭和睦,但手指一直无意识地绞着手帕,眼神飘忽。
提到她那个女儿时,下颌线明显绷紧了……这就是心里有怨,有惧,有不甘。
光听她说‘求家和’不行,得看懂她没说出来的东西,给的建议才能搔到痒处。”
张久一边分门别类地把书摆到靠墙那排越来越丰富的书架上,一边叹气。
“师父,现在干咱们这行……呸,是从事这份‘慰借心灵、引导向善’的事业,是越来越难了。
信息这么发达,来访者……香客们见识也广,随便上网一搜,啥都知道点皮毛。
不想着法儿学习新知识,更新‘话术库’,跟不上形势,很快就会被淘汰啊。”
杨大仙深以为然,背着手,望着窗外的山色,语气带着一种“学无止境”的唏嘘与自得。
“所以为师常说,修行不止在蒲团上,更在红尘中,在书海里。
为什么咱们‘清虚观’在这云都城能有点小小的名头?不是靠故弄玄虚,而是靠时刻‘充电’,与时俱进。
既要懂得老祖宗留下的道理和仪式感,也要明白现代人的心思和烦恼。
这样才能因人施‘法’,啊不,是因人施‘导’。”
他拿起那本《民俗符号在心理慰借中的应用》,拍了拍。
“就象这‘放生’,它是个古老的仪式,但咱们要理解,在现代人心里,它象征的是什么?
是释放压力?是寻求心理安慰?
是表达一种‘我在做好事’的自我认同?还是仅仅需要一种形式来寄托无处安放的焦虑?
懂了这些,你建议她放生青鱼还是鲤鱼,去河边还是放生池,意义都不一样,效果……呃,给人的感觉也自然不同。”
张久佩服地点头:“师父高见!那我今晚就把这本《心理咨询师实务手册》的案例部分看了。”
“恩,好好学。下次那位周太太若是再来,咱们的‘道行’得更深一层才行。”
杨大仙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已经微凉的茶,目光又落回《现代家庭关系调解》上。
仿佛一位即将迎接疑难杂症的老医师,正在潜心钻研最新的治疔方案。
清虚观内外,香烟袅袅,经声隐隐。
科学与玄学,心理学与民俗学,在这对师徒手中,巧妙地融合成一套应对那些“不差钱但心事重重”的贵人们烦恼的独特法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