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老一少两个道人起身,向李茂施礼,李茂躬身还礼。
他目送两个道人带上竹子编织的斗笠转身离去。
待到一老一少两位道人的身影隐没不见,李茂转身回返山门。
此刻,满山遍野皆是寂静。
“李大哥赢了!”卫墉高声欢呼,“李大哥嬴了”
卫胖注意到气氛不对,声音不由得降低几度,直至彻底没了声音,且脸上露出讪讪之色。
“怂包!”狐灵儿斜睨卫胖,卫胖汗颜低头,饶是他也无法做到无视他人目光、想法来自行自事。
“回吧。”李茂招呼一声,“道门的道子还挺懂事儿,没给我下狠手的机会。”
狐灵儿做法,用妖风把摊位一卷,权当收摊,跟在李茂身后。
秦牧快步跟上李茂,卫胖看着离去的两人一狐,想要跟上,可是那玉崖之上的目光如芒在背,令他不敢动弹。
山门前的龙麒麟悄咪咪看了李茂一眼,李茂有所感应,扭头回望,两者视线交汇。
龙胖打了个哆嗦,连忙缩成一团,装作假寐。
李茂露出一丝笑意,龙胖就是龙胖,有趣。
两人一狐回了居所后,狐灵儿接过李茂脱下来的大氅,去屋里护理,同时也烧起了热水,为李茂和秦牧煮茶。
“哥,你打赢了道子,帮太学院保住了面子,却每一人为你喝彩。简直不要太过分。”
秦牧一脸不忿,那道子的本事他看的分明,整个太学院内,除了李茂以外,估计也只有他能应付了。
至于其他士子?
不过手下败将罢了!
李茂主动维护了太学院的颜面,反而被如此对待,令他激愤,为李茂感到不平。
“咱们是大墟人,和延康本就隔着一层悲哀又厚重的障壁。”李茂倒是毫无感触。
狐灵儿在这时送上热茶,李茂却是把两杯茶都推给秦牧。
狐灵儿眨眨眼睛,领会了李茂的意思,转身去给李茂取酒。
自从上次为霸山护法,李茂有事没事儿就喜欢喝两口。
“公子,您的酿灵四季春。”狐灵儿送上酒葫芦,李茂拔开塞子闷了一口,畅快一声轻呵,“痛快!砍完人之后,还是得弄两口才舒服。”
“也是,延康人本就把咱们视为异类。”秦牧道:“先前有些士子故意当着我的面说他们家族的矿场、农田、山地专门用的大墟子民充当奴隶,为他们开垦作业。在这些人的眼里,我们大墟人就是牛马牲畜,毫无人格尊严。
“所以说,理会他们作甚!”
李茂摆了摆手,“一群食肉者,和他们根本无需多言!”
“对了!”李茂想起之前和少年祖师的约定,“我专门向祖师为你求了一堂课!既然道子已经被我打走,那么也是时候让祖师兑现承诺了。”
“祖师来讲学吗?”秦牧睁大双眼,很是期待。
李茂一个脑瓜崩轻轻弹过去,“什么祖师来讲学!是国师一对一的私人授课!”
“既然他们不把咱们当做自己人,那咱们也不用和他们客气了。”
李茂笑道:“回头我让祖师修书一封,你拿着去国师府,让他为你开小灶!”
“好!”
秦牧格外兴奋,自己哥哥出力拿到的功劳,凭什么让别人来分润。
兄弟两个又谈了片刻,最后秦牧去休息,李茂披上大氅,拎着酒葫芦直奔祖师的草庐。
来到草庐,李茂直截了当的说明来意。
“一对一授业?”少年祖师把手里的花铲交给执法长老,李茂微微颔首,“对!劳烦祖师修书一封,我好让我那弟弟去国师府邸学习。”
“你小子呀!”祖师笑着指向李茂,“就因为一时荣辱便做此决定?”
“太学院上下,不管是国子监、祭酒亦或者是士子,我都不在乎。”李茂跟在少年祖师身后,淡淡道:“我出身大墟,他们出身延康。双方本就隔着一层悲哀的厚障壁。既然无法说和,也无法共处,那索性便做个同地相处的异路人罢了!”
“你将来是要做教主圣师的人,怎么能心胸如此狭隘?”
少年祖师微微摇头,李茂反问道:“祖师,敢问太学院可能代表天下?”
“自然是不能!”
“那太学院内士子可能代表天下人?”
少年祖师想了想,回答道:“一半一半!”
“何谓一半一半?”李茂反问祖师,祖师道:“太学院内云集延康各省各地的士子,都是一省之地的翘楚,为何无法代表天下人?”
“照我看来未必!”
“你如何看?”
“祖师您也知道,太学院多是权贵子弟,寒门和平民出身的士子占比极少。”李茂道:“在我看来,太学院内的士子不过都是一群肉食者罢了!他们代表不了天下,也代表不了天下人!”
“你是圣教教主圣师!”少年祖师出声劝说。
“圣师教化的是天下,是天下人没错!但我的天下没有他们的位置。”李茂掷地有声,“在残老村,曾经的枪神,现在的瞎子爷爷曾教诲我们,武者当破心中神!”
“可不止是武者要破心中神,这黎明百姓要破心中神,世家大族要破心中神,衮衮诸公要破心中神,便是皇帝也要破心中神!”
少年祖师驻足聆听,李茂继续道:“可是想要破心中神,首先要做的便是从庙堂里面走出来,从高位上走下来,
“可是这普天之下的肉食者有那个可以做到这一点?”
李茂振聋发言,“祖师,所谓权贵,皆是肉食者。”
“延丰帝与国师变法,为何宗门会乱?会反?不是因为宗门被挤压了生存空间,而是宗门认为自己是这人世间的神。延康变法在打破他们的金身,让他们从神位上跌落下来。所以他们要作乱,他们要造反!”
“现在虽然不显,可到了以后,便会展露苗头,从而让权贵效仿宗门,再度生乱!”
少年祖师驻足良久,意兴阑珊的摆了摆手。
“稍后我便为你修书一封,你让你那弟弟带着我的手书去找国师学艺吧!”
“至于其他的”少年祖师,“等你登基之后再说。”
“祖师,您好好休息。”
李茂躬身行礼,转身离去。
执法长老来到祖师身边,低声问道:“祖师,少教主心怀天下,又看透了这世间百态,此为好事。为何你会如此?”
“看的透彻是好事,心怀天下也是好事。”少年祖师露出忧虑,“可我观他言行,看他举止,却又发现少教主是个比延康国师还要酷烈决绝的人!他登基后,若是我圣教入主延康的计划顺利,他、延丰帝和国师三人合力之下,恐怕会掀起比现如今还要猛烈的变革浪潮。届时,势必会杀得人头滚滚,血流成河。此非好事。”
执法长老一阵无言,少年祖师道:“罢了!以后是他的天下了,我一老朽之辈也没有置喙的余地。稍后你把我手书送去,我要为他的登基好好准备一番。”
“是!”
稍晚时候,祖师手书送到。
第二天,秦牧带着手书离开太学院直奔国师府学艺,一日未回。
第三天,秦牧亦未归。
第四天,还是看不到人影。
第五天,大雷音寺长眉僧人镜明带着当代佛子前来堵门。
李茂提刀下山,到了山下,却见到已经有士子对上了大雷音寺的佛子,且在盏茶功夫里,战胜了数名士子。
这位佛子如来大乘,金刚护体,精修佛门斗战胜法,催动法术时,身体膨胀数倍,力大无穷,又有佛光流体,佛光时而化作大钟,时而化作佛塔镇压,抬手便是一口金钵,将人往钵里收,反手就是一座须弥山镇压下来。
不可谓不强横。
李茂来到山门前,恰好那士子大败而归,被一记佛印打的横空飞出,落地喋血。
有人快速上前,搀扶士子离去。
李茂脱下身上大氅,快步向着佛子和他的护道者走去。
那长眉老僧见到李茂,面色微变,长眉一抖。
“老和尚,咱们又见面了。”
李茂体表浮现出鲜红色的纹理印记,“上一次你徒弟把命输给了我,你靠着一把禅杖脱身。这一次你还有什么可以输给我的?”
“此乃佛子!”镜明双手合十,李茂低笑一声,“佛子又如何?我已非当初的少年!”
“你若是识趣,那就自行离去。”
“不识趣”李茂拔出腰间短刀,还未挥动,便有无形气机辐射开来,将镜明与佛子的气机同时缠绕,“就留在这里做花肥吧!”
“你若杀佛子,大雷音寺不会轻易罢休。”
“佛子而已,又不是不能挑出第二位。”李茂手中短刀敲击肩膀,发出金铁敲击声,“如来当初借你之手,留下隙弃罗禅杖,打算以此为因度化我或者我的弟弟进入佛门。”
“虽说我借花献佛,为我一伙伴寻了一条出路。但是如来这一手段我很不喜。”
“如来不可非议!”镜明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李茂翻了个白眼,“别人不能。但我有这个资格。”
“再者,如来逼迫我家马爷,令他困顿二百年,这更让我不喜!”
“所以,你们只有两条路——要么滚,要么死。”
李茂手中短刀垂落下来,刀刃面向两名僧人。
“秃驴,趁着我还没有变心之前,赶快选!”
镜明眼皮颤动,佛子金刚怒目,刚要发作,就被镜明阻碍。
“我们走!”
“镜明师父!”佛子不甘出声,镜明低声道:“你我都不是他的对手,走!”
佛子面色微变,“镜明师父您也不是?”
“莫要多言,走!”
镜明带着佛子转身就走,李茂站在他们两人身后,气机无形辐射,好似绳索将两人套中,缓缓收牢。
镜明将佛子护在自己身前,自己遮掩佛子,以自己的后背面向李茂。
可便是如此,也给他带来了莫大的压力。
空气似乎变得黏稠,口鼻之间泛起铁锈般的气息,每一步都重逾千斤,很是吃力。
镜明额头淌落汗珠,佛子想要回头,却被制止。
“别回头,继续走!”
镜明嗓声嘶哑,李茂带给他的压力越发磅礴,令他身体颤抖,摇摇欲坠,面色更是苍白若金纸,没有半分血色。
走的东倒西歪,踉踉跄跄的镜明走出五里之后,那股萦绕在身,恍若催命符的气机才终于散去,令他脚步一顿,张口喷血。
“镜明师父!”
佛子搀扶身旁镜明,镜明神色萎靡,嘴角沾血。
“不过一两年未见,那村子里的少年怎么会成长到这一步?”
“佛子,走!延康不是久留之地,那厮乃是大墟出身,养育他的更是一群魔头,他现在心念不改,可若是一旦改变心意,你我性命休矣。”
“走,快走!”
“无趣!”
李茂把短刀收入鞘中,在太学院上下众目睽睽之下,漫步回到山门之内。
数位士子都无法战胜的大雷音寺佛子,竟然被这大墟弃民一人一刀惊走。
大墟人不都是神之弃民吗?
为何会如此强大!
这不对呀!
难道神错了?
可神是不会错的,那是他们错了?
可自己也不会错!
所以,到底是哪里错了?
李茂没管太学院士子想法,直奔后山霸山住宅。
青牛依旧是那副混不吝的模样,倚靠着柱子,嘴里叼着一枝牡丹花。
见到李茂前来,连忙笑着迎上来。
“小老爷,您来找老爷吗?”
“霸山师兄呢?”
“老爷被喊去议事了!道门堵门之后,又是佛门,太学院的祭酒和国子监都觉得事出蹊跷,凑在一堂共议此事。”
“佛子被我吓跑了,霸山师兄八成很快就会回来。我且等等好了!”
“好,我去给您搬凳子!”青牛跑进院里,把霸山的石桌石凳搬了出来,让李茂坐下休憩。
李茂从腰间取出酒葫芦,丢给青牛。
“赏你的。”
“谢谢小老爷。”青牛欢天喜地的拿着酒去了,不用打开瓶塞,他就闻出这事百花楼的酿灵四季春,上等的好酒。
平日里跟着霸山可喝不到如此好酒,今日可以开心一下了。
等了一炷香后,霸山回来。
“师弟,你今日怎么来了?”霸山来到石桌前坐下,李茂道:“师兄,我这边的事务都已经完成了,咱们可以准备准备奔赴塞外的事宜,去楼兰黄金宫为屠夫爷爷取回下半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