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路书店的门铃还是那个声音,“叮铃”,清脆得像冬天的第一片雪花落在手心。
推门进去,暖气扑面而来,带着旧纸张、油墨和淡淡灰尘的味道。岳老板正在柜台后整理新到的书,听见声音抬头,眼镜滑到鼻尖。
“小羽,晓晓,来啦。”他推了推眼镜,“今天走路来的?”
“嗯,”我说,“慢慢逛过来的。”
从家到书店,走路要半小时。但我们今天走了快两个小时,因为一路遇见了好多人,聊了好多话。这个周日下午,像是被拉长了的胶片,每一帧都清晰而丰富。
晓晓从粉色斜挎包里取出那本黄褐色封面的《射雕英雄传》第四册,轻轻放在柜台上,郑重地像是在完成一个庄严的交接仪式。
“看完了?”岳老板拿起书,翻开扉页。纸张已经有些发软,边缘微微发黑——那是被无数次翻动的痕迹。
“看完了。”我和晓晓异口同声地说。
岳老板笑了,眼角的细纹舒展开来:“两个月,四册,四十回,还没有影响学习,不错!这部书读下来,有什么感受?”
我们正要开口,书店的门被推开了。
“叮铃!”
进来的是一个清灵美女和一个高挑帅哥。
“玉凤姐?老高?”晓晓惊喜地叫出声。
姜玉凤还是那副清冷的样子,短发整齐到肩,眼神睿智而沉静,湖蓝色羽绒服清新靓丽。
高旭红走在她身后,帅气的脸上带着温和的笑,炭黑色的羽绒服理性低调。
看见我们,两人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都笑了。
“晓晓,莫羽!”姜玉凤走过来,“你们也在这儿呀?呵呵!”
“我们是来还书的。”晓晓说,“好巧啊!”
“我们来看看参考书。”姜玉凤说,“期末要到了,提前准备准备。”
“老高,你又帅了,越来越像刘德华了,哈哈!”我笑着说。
“你不是也一样!帅得像张家辉一样!”高旭红摸了摸鼻尖,笑着调侃道。
“是吗?张家辉有那么帅吗?呵呵呵!”我乐得不知所以。
“有!当然有!刘德华亲口说得!”高旭红吹得有点儿高了。
“噗——”岳老板一口茶喷了出来,咳嗽不止,“咳咳咳……”
“得!你俩相互臭屁!看把岳哥给呛得!”姜玉凤嗔怪道,“岳哥!你没事儿吧?”
“没事吧!”晓晓赶紧跑过去,直拍岳老板的后背,“都怪羽哥哥他们!尽瞎说!”
岳老板直起身来,摆了摆手,止住了咳嗽:“没事儿!没事儿!没事儿!就是小羽和旭红说话太牙了!你们继续!你们继续!”
“羽哥哥!你俩悠着点儿啊?”晓晓笑着捞了一下我的胳膊。
“哦!哦!知道了!”我笑着说道,“不好意思啊!岳哥!”
“小羽,我没事儿!你们聊!你们聊!”岳老板摆了摆手,说着在cd机里放进了一张刘德华名为《在乎你》的cd,盖上机盖,按下了播放键。
刘德华《倒转地球》好听的歌声迅速响起:
“(来吧倒转地球)
(来吧倒转地球)
(送走担忧)
(今天解放只想要自由)
天生我洒脱 别要叫我忧
假使要宣泄 赠你死气喉
挥挥两手 好好唱口
有战友充当你导游
……”
“晓晓你们在看什么书?”姜玉凤看向柜台。
“《射雕英雄传》,刚看完。”晓晓说。
姜玉凤点点头:“金庸的武侠,不只是武侠。特别是《射雕英雄传》,特别有家国情怀,有历史厚度。”
岳老板眼睛亮了:“玉凤大学神,就是与众不同,很有见地!”
“岳哥,过奖了!”姜玉凤笑着说,“称不上什么见地,一点点感受而已!”
岳老板从柜台后走出来,给我们搬了几把椅子。
大家围坐在一起,原本三个人的读书分享,变成了五个人的讨论。
书店里还有其他顾客,但这个小角落成了我们的小天地。
“说说看,”岳老板看向我们,“读完后大家都有什么感觉?”
我想了想,慢慢说:“心情觉得很沉重。郭靖从牛家村到大漠,到中原,再到襄阳,每一步都在成长。但最后他却选择坚守襄阳,那个选择……很厚重。”
“厚重在哪里?”姜玉凤的眼睛直视着我,认真地问道。
“厚重在他本来可以不走那条路。”我直抒胸臆,“他本可以和黄蓉回桃花岛过安稳日子,黄药师给他们留了退路,但他们却选择了最难的路——守一座明知守不住的城。”
晓晓接话:“黄蓉也是。她那么聪明,明明知道襄阳守不住,知道这条路有多难,还是义无反顾地跟郭靖一起去了。不只是因为爱,还有……认同。她认同郭靖的选择,认同‘侠之大者,为国为民’。”
“因为爱吧!”高旭红忽然低声开口。
我们都看向高旭红,
老高的回答,简洁而准确,一语中的。
“嗯,老高说得没错!”晓晓点头,“因为爱,但不止于爱,那是一种大爱!”
姜玉凤沉思片刻,说道:“金庸写《射雕英雄传》是在五十年代的香港。他笔下那个风雨飘摇的南宋,那个‘为国为民’的呼唤,其实有他的时代投射——对家国的忧虑,对文化的坚守。香港那时候是殖民地,金庸借武侠写家国,是有深意的。”
岳老板点点头:“玉凤能有如此见地,金庸先生要是知道的话,会非常欣慰的。通常而言,读者在年轻时候读金庸,大多先看到的是江湖恩怨,儿女情长;年纪大了,阅历多了,才能读出更深的东西。玉凤,了不起啊!”
我们都对姜玉凤竖起了大拇指。
姜玉凤了然一笑,摆了摆手说:“大家过奖了!”
我继续说道:“一开始看郭靖与黄蓉,看他们闯荡江湖,觉得是精彩冒险的爱情故事,看到最后,才慢慢体会到那份厚重——个人的选择与家国的命运紧密相连。”
“这就是一个人的成长。”姜玉凤说,“小时候看故事,看情节,看热闹;长大了再看,看到的就是人生,就是历史,就是文化。”
姜玉凤说话时条理清晰,不急不缓,那种冷静和睿智,让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成熟了很多。
高旭红在旁边听着,偶尔点头,眼神里有毫不掩饰的欣赏。
晓晓问:“玉凤姐,你最喜欢金庸的哪个人物?”
姜玉凤想了想,出乎意料地说:“黄药师吧。”
“啊?”我们都有些意外。本以为她会喜欢郭靖这种正面角色,或者乔峰这种英雄。
“为什么?”岳老板也好奇。
“因为他复杂。”姜玉凤说,“他武功绝世,聪明绝顶,天文地理、奇门遁甲、琴棋书画无一不精。但他行事乖张,亦正亦邪。他爱妻子至深,冯蘅死后他造花船准备殉情,这种深情很动人。但他对女儿严厉,对徒弟苛刻,性格孤僻古怪。他是个矛盾的人,但矛盾得真实。”
高旭红补充道:“黄药师选择隐居桃花岛,其实也是一种坚持——坚持自己的生活方式,不被世俗礼法束缚。他有自己的价值观,并且贯彻到底。”
“老高说得对。”姜玉凤看了老高一眼,那眼神里有欣赏,也有一种默契,“黄药师活得很自我,但那种自我不是自私,而是对自己信念的坚守。”
岳老板若有所思:“黄药师这个角度很有意思,大多数人喜欢黄药师是因为他酷、他强,而你们看到了他的坚守。”
“你俩呢?”岳老板看向我和晓晓,“除了郭靖黄蓉,还喜欢谁?”
“我还喜欢洪七公。”我说,“活得潇洒,吃得痛快,但该出手时就出手。他教郭靖武功,不光是教招式,还教做人——‘老叫化一生杀过二百三十一人,个个都是恶徒’。他有自己的原则,并且从不违背。”
“我还喜欢周伯通。”晓晓说,“像个老小孩,爱玩爱闹,但武功高强,心地纯真。他和瑛姑的故事……很遗憾,但很美。那种至情至性,很动人。”
我们你一言我一语,从人物聊到情节,从武功聊到爱情。
岳老板不时插话,讲他年轻时读金庸的趣事。
“我第一次读《射雕英雄传》,是借的同学的手抄本。”岳老板回忆,眼神有些悠远,“那时候这类书还不多,大家轮着看。一本破破烂烂的本子,传遍整个班级。谁看完一册,就赶紧传给下一个人,后面的人还催着。”
“手抄本?”晓晓好奇。
“嗯,有人从香港带回来原版,大家就手抄传阅。”岳老板笑了,“我抄过《神雕侠侣》的前十回,每天晚上在宿舍打手电筒抄,手指都磨出茧子了,但抄得开心,因为故事太好了。”
“岳哥,你们那个时候真不容易啊!”姜玉凤感慨道。
“但读得开心。”岳老板说,“现在书多了,随便就能买到,反而没那么珍惜了。那时候一本书传阅几十个人,每个人都看得特别仔细,连注释都看。”
聊着聊着,有人要买书,于是岳老板起身去忙了。
于是我们把话题转到了即将到来的文理分科。
“文理分科,你们准备选什么?”姜玉凤问。
“我们俩都选文科。”我说。
“对!”晓晓点点头。
姜玉凤看看我们:“想好具体方向了吗?”
“经济学。”我说。
“国际贸易。”晓晓说。
姜玉凤点点头:“不错!文科重人文素养,理科重科学思维,都是社会需要的。适合自己的,就是最好的。”
“那你呢,玉凤姐?”我问。
“与你们一样!文科!”姜玉凤说,“法学!”
“老高呢?”晓晓问。
高旭红笑了:“一样!也是文科!房地产经营管理!”
“哇!英雄所见略同!我们四个居然都要报文科!太好了!”晓晓说。
“嗯!”姜玉凤点头,“方向已定,还需努力才行!”
“玉凤姐,你可是年级第一啊!”我说。
“那只是在一中。”姜玉凤很平静地说,“放到全省全国,还差得远着呢!年级第一只是成绩,真正的较量的不只是成绩,而是解决问题的能力。”
姜玉凤的眼神很清醒,没有骄傲,也没有自卑,就是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哪里,要去哪里,还需要做什么。
我突然很佩服她——这种清醒和自知,比聪明更难。
高旭红看着姜玉凤,眼神温柔而坚定。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姜玉凤忽然又转回了武侠:“其实除了金庸,我还喜欢古龙。”
“哦?”岳老板忙后又坐了回来,感兴趣地说,“古龙和金庸风格很不同哦!”
“完全不同。”姜玉凤说,“金庸厚重,古龙空灵;金庸写实,古龙写意;金庸讲家国,古龙讲人性。”
“那你喜欢古龙的哪部作品?”晓晓问。
“《陆小凤传奇》。”姜玉凤说得很肯定,“陆小凤这个人,很有意思。”
“四条眉毛的陆小凤?”我问。
“对。”姜玉凤点点头,“他聪明,但不张扬;重情,但不滥情;玩世不恭,但心中有道。最重要的是——他懂得享受生活,懂得在江湖险恶中保持自己的节奏。”
高旭红轻声补充:“陆小凤的处世哲学——‘世上最难吃的是什么?是亏。最好吃的是什么?是亏。’”
姜玉凤笑了:“对,就是这种智慧。他不争,但不是软弱;他退让,但不是无能。他用自己的方式在江湖里活着,而且活得很精彩。”
岳老板若有所思:“你俩可以呀!读古龙,能读到这一层,真不容易。很多人看古龙,只看悬疑,看武功,看朋友义气。”
“我觉得,”姜玉凤说,“做人可以学学陆小凤。不必事事争强好胜,不必处处显露锋芒。该聪明时聪明,该糊涂时糊涂;该认真时认真,该放松时放松。最重要的是——知道自己要什么,不要什么。”
姜玉凤说话时,高旭红就那么静静地听着,眼里有光。
那光不是崇拜,而是理解,是共鸣,是“我懂你”的默契。
晓晓忽然问:“玉凤姐,你也是在用陆小凤的哲学生活吗?”
姜玉凤想了想,笑了:“我在学。学他的从容,学他的智慧,学他在复杂环境中保持自我的能力。”
姜玉凤顿了顿,看向我和晓晓:“你们也可以看看《陆小凤》。不是让你们学他的生活方式,而是看到另一种可能——人生不是只有一种活法,江湖也不是只有一条路。”
我点点头:“等期末考完,我们也借来看看。”
“岳哥,你这里有吗?”晓晓问。
“有啊!”岳老板站起来,走到武侠小说的书架前,抽出一套书,“哝!《陆小凤传奇》。这套书共四本,很受欢迎的,经常有人借。”
那是四本淡蓝色封面的书,看起来比金庸的书略薄一些。
岳老板把书递过来,我接过一本翻了翻,文字确实和金庸不同,更简练,更有节奏感。
“喜欢的话,考完试,寒假过来借。”岳老板说。
“好的,一定。”我说道。
我们又聊了一会儿。
姜玉凤说起她最近看的书,不只是武侠,还有历史、哲学、甚至科学着作,高旭红则偶尔简单点评几句。
时间在谈话中慢慢流过。
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从书架移到地板,又从地板移到门口。
书店里的其他顾客来了又走,但我们这个小角落的谈话一直继续。
最后,岳老板拿出那个硬皮笔记本和钢笔。
“我这儿的规矩,”岳老板说道,“读过金庸小说的客人,需要在这里留个名,并写上一句话。”
我接过钢笔,在岳老板、晓晓、姜玉凤和高旭红的注视下,在空白页上工工整整地写下:
“该写什么话呢?”我看向晓晓。
“写……”晓晓想了想,轻声说,“‘故事结束了,我们才开始’?”
笔尖落下,墨水在纸上洇开一点小小的圆。
我认真地写下:
【故事结束了,我们才开始。】
写完,我把笔递给晓晓。
晓晓接过笔,在我们名字旁边画了一个简笔画——两个手拉手的小人,站在一本摊开的书上,书页画成波浪形,像在风中轻轻翻动。
岳老板看着那幅画,笑了,他从柜台下拿出两个手工书签——压膜的银杏叶,金黄色的,系着深绿色的丝线。
“送给你们,”岳老板说,“纪念完成《射雕英雄传》阅读。银杏是秋天的叶子,但保存好了,冬天也能看见它的灿烂。”
我们郑重接过书签,对着光看,银杏叶的脉络清晰可见,每一道纹路都记录着它曾经的生命。
姜玉凤和老高也要走了。
临走前,姜玉凤对我说:“莫羽,晓晓期末加油!”
“玉凤姐也是,”我说,“期末加油。”
“加油!”晓晓也说道。
高旭红对我和晓晓点点头:“加油。我们走了,拜拜!”
“拜拜!”我和晓晓挥手道。
高旭红护着姜玉凤走出了书店。
透过玻璃窗,我看见他们并肩走在夕阳里,姜玉凤手里拿着新买的参考书,高旭红走在她外侧,帮她挡着来往的人流,他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在暮色中渐渐融为一体。
那个画面,很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