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年11月30日,星期六,农历十月二十,晴,微风。
意识沉在混沌的深海里,身体像浸透水的棉絮。母亲的声音隔着房门传来:“小羽?该起来了,早饭好了。”
我含糊地应了一声,眼皮沉得睁不开。脑袋昏沉,太阳穴突突地跳。昨夜——准确说是今晨——快五点才睡下,眼前仿佛还晃动着书页上的铅字、华山绝顶的云雾,还有那句沉甸甸的“为国为民,侠之大者”。
“都九点多了,快起来吃点东西再睡。”母亲的声音近了。
九点多?我心里一惊。
“妈……我再睡会儿……”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还睡?眼睛都成熊猫眼了。”母亲的手碰了碰我的额头,“昨晚又熬夜看书了?”
我含糊应着,意识又开始下沉。母亲叹了口气,脚步声远去了。
世界重归宁静。
再次有知觉时,鼻尖传来一阵细微的痒。像草茎在轻轻搔刮。
一下,两下。
“阿——嚏!”
我猛地睁眼。
晓晓的脸凑在眼前,眼睛弯成月牙,手里捏着一小截枯草茎。
“醒啦?大懒虫!”她直起身,背着手站在床前。米白色短款羽绒服,深蓝牛仔裤,高马尾,脸颊被暖气熏得微红。
“你怎么进来的?”我撑起身,被子滑到腰间。
“妈妈给我开的门呀!”她晃了晃草茎,“我等了好一会儿,看你睡得香,就想了个办法叫你。”
我这才彻底清醒,脸上发烫。
“快十二点了!”晓晓说,“妈妈午饭都快做好了。”
正说着,母亲端着托盘进来:“总算醒了?快起来洗漱吃饭。”
托盘上是温水和苏打饼干。
“知道了,妈。”我慵懒地说道。
“晓晓,帮妈妈下去端菜吧?”母亲对晓晓轻声说。
“好嘞!”晓晓爽快地答应。
她们离开后,我爬下床洗漱。镜子里的人顶着黑眼圈,嘴角却不自觉扬着。
下楼时,饭菜已摆好:青椒炒肉片、醋熘白菜、西红柿炒鸡蛋、凉拌黄瓜、紫菜蛋花汤。
“快坐下吃。”母亲解下围裙。
“妈妈做的菜真香!”晓晓帮我拉开椅子。
母亲笑得眼睛都弯了:“这闺女,嘴真甜。来,多吃点儿肉。”说着给晓晓夹了一大筷子水煮肉片。
“谢谢妈妈!”晓晓甜甜地应道。
我们边吃边聊。母亲问晓晓家里情况,晓晓说爸爸加班,妈妈出门了。
吃完饭,母亲利落地收拾碗筷,从口袋掏出两张十元纸币塞给我:“拿着,带晓晓出去玩玩。晚上饿了就在外面小吃店吃点好的,注意安全,早点回来。”
“妈,不用……我还有呢!”我说道。
“让你拿着就拿着。”母亲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晓晓陪你等了一上午,带人家看个电影,吃点好的。”
晓晓抿嘴笑。
“谢谢妈。”我无奈地应道。
“去吧去吧,”母亲挥挥手,又特意对晓晓说,“闺女,帮妈妈看着他啊,别让他乱跑。”
“放心吧妈妈!”晓晓挽住我的胳膊,笑得眼睛亮亮的。
出了门,午后阳光明亮温暖。街道积雪已化尽,地面干爽。
“去哪儿?”我推着车问。
晓晓眼睛一转:“看电影吧?采油电影院今天下午有《大话西游》,上下两集连放。”
“好啊!”我说道。
晓晓坐上后座,双手环住我的腰。
阳光下,我们的影子长长短短。
电影院门口贴着醒目的手绘海报,买票的人不多,我们很快进场,找了中间靠后的位置。
灯光暗下,银幕亮起。
一阵嘹亮激昂的唢呐声突然响起,配合着铿锵的锣鼓节奏。
我精神一振——这音乐好特别,既有种民间戏曲的热闹,又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戏谑味道。
晓晓也微微坐直了身子,侧耳倾听。
“这是什么曲子?”晓晓凑近我耳边,小声问。温热的气息拂过耳际。
“不知道,”我摇摇头,“但挺……带劲的。”
银幕上出现的是大漠孤烟,五岳山,斧头帮。帮主至尊宝顶着一头乱发登场,和他的帮众上演着一出出荒诞闹剧。
放映厅里开始响起零星的、试探性的笑声。
当二当家举起照妖镜,至尊宝看到镜中映出一张猪脸,吓得大叫‘猪啊!’时,晓晓忍不住“噗嗤”笑出声,随即赶紧捂住嘴,眼睛弯成了月牙。
我也被那些无厘头的台词逗乐了,暂时抛开了昨晚残留的沉重。
“这个帮主好傻啊!”晓晓凑到我耳边,低声笑着说。
“至尊宝嘛,”我也小声回应,“其实,他一点儿也不傻!”
“周星驰的电影就是好看!”晓晓眨眨眼笑着说。
“是的!我也喜欢!”我笑着应道。
剧情推进,春三十娘和白晶晶相继出现。当白晶晶——那个一袭白衣、眼神倔强的女子登场时,背景音乐悄然变了,换成一段轻柔而略带哀婉的旋律,虽然还在搞笑的情节里,但这音乐让我心头莫名动了一下。
我瞥了一眼晓晓,她正专注地看着银幕,侧脸在忽明忽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柔和。
“这个白晶晶……好像喜欢孙悟空?”晓晓忽然低声说。
“嗯?”我一时没反应过来。
“她说‘我找到个很像你的人’,对着至尊宝,”晓晓眼睛没离开银幕,“至尊宝不就是孙悟空的转世吗?”
我这才注意到这个细节。
电影里的时间线开始混乱起来,月光宝盒出现了。
至尊宝为了救误以为自杀的白晶晶,一次次念诵“波若波罗蜜”,却总是回到错误的时间点。
那段急促、循环的背景音乐完美地烘托出时间的错乱感,至尊宝在一次次重复中从焦急到崩溃。
放映厅里的笑声此起彼伏。
当至尊宝第四次回到原地,看着眼前一模一样的情景时,晓晓笑得整个人靠在我肩上,肩膀一颤一颤的。
“太傻了,太傻了,”晓晓一边笑一边摇头,“口令都念不对。”
“但他……挺执着的。”我说。看着至尊宝不顾一切地想救白晶晶,我想起昨晚郭靖为守襄阳的决绝,虽然一个悲壮一个滑稽,但那种“非要做到不可”的劲头,好像有点儿相似。
晓晓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然后很自然地,她的手从扶手上滑下来,轻轻覆在了我的手背上,温暖而柔软。
我心头一跳,没动,任由她握着。
电影上半部《月光宝盒》的节奏越来越快,笑点密集,但当白晶晶与春三十娘对决,最终选择自杀时,气氛陡然变了。
至尊宝抱着死去的白晶晶,第三次使用月光宝盒。镜头在时空隧道中飞速穿梭。此时响起的音乐让我心头一紧——那是一种缓慢、沉重、仿佛命运脚步般的旋律,由低沉的鼓点开始,渐渐加入苍凉得像塞外风沙的马头琴声,最后弦乐磅礴涌起,如同不可抗拒的洪流。
“这个音乐……”晓晓喃喃道,不自觉地握紧了我的手。
我能感觉到她掌心的温度,还有微微的汗意。
我反手轻轻回握,手指穿过她的指缝,十指相扣。
晓晓没有抗拒,反而握得更紧了些。
银幕上,至尊宝穿越到了五百年前,水帘洞前。画面定格,上半部结束。
灯光没有立刻亮起,那悲怆的旋律还在放映厅里回荡了几秒。
厅里异常安静,刚才的笑声仿佛被那音乐吸走了。
好一会儿,才有人开始小声议论,有人起身去上厕所。
“上半部这就完了?”晓晓转过头看我,眼睛在昏暗中亮晶晶的,“哎!真是意犹未尽啊!”
“嗯,下半部会更精彩!”我说道。
心里却还残留着那段音乐的余韵,明明是喜剧,怎么结尾突然这么……沉重?
我们的手还握在一起。
晓晓的脸颊微微泛红。
休息了大约十分钟,灯光再次暗下。
《大圣娶亲》开始了。
音乐还是那段悲怆的《天地孤影任我行》,但调子似乎有些不同,少了些沉重,多了份空灵和……期待?
一个牵着毛驴的紫衣女子出现在大漠中,是朱茵饰演的紫霞仙子。她眨着眼睛,对着天空说:“我现在郑重宣布,这座山上所有的东西都是我的,包括你。”然后她俏皮一笑,那种天真烂漫、毫无道理的自信,让整个放映厅仿佛亮了一下。
晓晓轻轻“哇”了一声。
“她好美啊!”晓晓小声说,语气里是纯粹的欣赏和一点点羡慕。
“嗯!”我应着,目光却不由自主被紫霞的眼神吸引。
那眼睛里有光,有对爱情最简单直接的信仰——谁能拔出紫青宝剑,就是她的意中人。
多么荒唐,又多么纯粹。
剧情再次热闹起来。至尊宝“意外”拔出了紫青宝剑,紫霞认定了他,他却心心念念要找回白晶晶。牛魔王、牛魔王的妹妹香香、唐僧啰嗦的“only you”……无厘头搞笑卷土重来。
有一段至尊宝被迫与紫霞成亲的戏,背景音乐是轻快跳跃的《追月》,节奏活泼,却反衬得至尊宝的处境更加尴尬可笑。
晓晓又笑得前仰后合,这次她索性靠在我肩上笑,温软的头发蹭着我的脖颈。
“她明明知道他在骗她,”晓晓笑过之后,忽然轻声说,气息拂过我的耳畔,“为什么还要跟着他?”
我怔了怔。银幕上,紫霞看着至尊宝漏洞百出的表演,眼里有失落,有疑惑,但更多的是一种固执的期待。她在等她的意中人承认,等他踩着七色云彩来娶她。
“可能……因为她信那个‘命中注定’吧。”我慢慢地说。
晓晓沉默了一会儿,银幕的光在她脸上流动。
“命中注定……”晓晓重复着,声音很轻。
影片的情感转折悄然来临。
至尊宝在盘丝洞面对白晶晶,却在照妖镜里看见自己就是孙悟空转世。
白晶晶留下一封信离开了,她说:“你的良心告诉我,你最爱的不是我……经过这五百年,你要找的不是我,而是她。”
音乐在这里变得低回、复杂。至尊宝呆立在洞中,他终于开始面对自己混乱的内心和无法逃脱的宿命。
晓晓的手不知何时又握紧了我的手,我能感觉到她的紧张,自己的呼吸也不知不觉放轻了。
更大的抉择来了。
牛魔王逼迫至尊宝与紫霞成亲,同时又要用月光宝盒逼唐僧就范。至尊宝陷入两难:要救师父和紫霞,就必须戴上金箍,变回那个神通广大却必须断绝情欲的孙悟空;若不戴,则无力反抗,一切成空。
在戴上金箍前,至尊宝面对观音菩萨,说出了那段后来被无数人传诵的台词:
“曾经有一份真诚的爱情放在我面前,我没有珍惜,等我失去的时候我才后悔莫及,人世间最痛苦的事莫过于此。如果上天能够给我一个再来一次的机会,我会对那个女孩子说三个字:我爱你。如果非要在这份爱上加上一个期限,我希望是……一万年。”
当他说出“一万年”时,放映厅里鸦雀无声。
一段清冷、带着宿命感的吉他前奏悄然切入——那是《一生所爱》的前奏,几个简单的和弦,却像直接拨动了心脏最深处的某根弦。
我的喉咙忽然哽住了。
转头看晓晓,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银幕,眼眶分明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映着银幕的光,亮得惊人。一颗泪珠顺着脸颊滑下来,她也没去擦。
我松开握着她的手,轻轻抬起胳膊,将她揽进怀里。
晓晓顺势靠在我肩上,脸埋在我颈窝处。
我能感觉到温热的湿意透过毛衣传来。
银幕上,至尊宝——不,现在是孙悟空了——毅然戴上了金箍。
那一刻,《小刀会序曲》再次响起,却是完全不同的变奏。
曾经代表斧头帮出场时戏谑热闹的唢呐和锣鼓,此刻变得无比悲壮、决绝,像一场盛大而惨烈的加冕礼。
孙悟空归来了,金甲圣衣,凤翅紫金冠,浑身散发着无可匹敌的力量。但他看着紫霞时,眼神里再也不能有爱意。
我的心紧紧揪了起来。
城楼决战,影片的情感推向最高潮。
孙悟空与牛魔王激战,紫霞为他挡下致命一击,她飞向孙悟空,脸上带着满足的笑,说出了那句预言:“我的意中人是个盖世英雄,有一天他会踩着七色云彩来娶我,我猜中了开头,可是我猜不着这结局。”
紫霞的身体向着太阳飘去,孙悟空想抓住她,头上的金箍却因他动情而急剧收缩,痛得他面目扭曲,不得不松开了手。
“啊……”晓晓发出一声极轻的呜咽,整个人在我怀里颤抖起来,她的手臂环住我的腰,紧紧抓住我背后的衣服。
我用力抱紧她,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只觉得自己的心脏也像被那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呼吸困难。
《一生所爱》的完整版轰然响起,卢冠廷苍凉沙哑的嗓音仿佛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从前现在过去了再不来
红红落叶长埋尘土内
开始终结总是没变改
天边的你漂泊白云外
苦海翻起爱恨
在世间难逃避命运
相亲竟不可接近
或我应该相信是缘份……”
歌词像一把钝刀,慢慢切割着情绪。
银幕上,孙悟空抱着紫霞逐渐冰冷的身体,发出野兽般的哀嚎。,金箍还在收紧,他痛得只能放手,眼睁睁看着挚爱消失在耀眼的光芒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