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田的比赛结束得甚至比预料中更快。
当绿川中学的单打二选手看清对面屹立的身影是真田弦一郎时,未战先怯,心态已然崩了大半。接下来的比赛,与其说是对抗,不如说是一场精神与技术的双重凌迟。
仅仅过了两局,在真田毫不留情地轰出几记看不见的挥拍后,对方心理防线彻底决堤,竟然直接举手投降了。
“弃权……我弃权!”
真田收拍,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回。他脸上没有丝毫获胜的喜悦,只有一片沉肃的冷硬。如果说一年级时那份严厉中还带着点少年的青涩执拗,如今的他已完全褪去所有柔软痕迹,成为规则与胜利最坚定的化身。
幸村太了解这位青梅竹马了,真田此刻心情恐怕比输了比赛还糟。在他的人生信条里,输,是能力问题,尚有鞭策改进的馀地。而未经恶战便主动弃权,则是意志与态度的彻底溃败,是他最无法容忍的松懈!若非顾及对方是陌生学校,真田恐怕已经上前指着对方鼻子,用最严厉的言辞将其训斥到怀疑人生。
真田沉默的走到幸村身边拿起水仰头灌下大半,喉结滚动,仿佛要将那口郁结之气一并压下。
他没有立刻坐下。而是下意识地压了压帽檐,锐利的目光越过喧嚣的人群,环视了一圈球场周围的看台。他的视线在查找着什么,掠过那一排排陌生的队服,却没有停留。
“弦一郎。”幸村清越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巡视。
真田回过头,正对上幸村那双仿佛能洞察人心的鸢紫色眼眸。幸村单手托腮,唇边挂着一抹莞尔的笑意,一语道破了真田的心思:
“别看了。我们和青学不属于同一个地区预选赛区,那个男人不会出现在这里的。恐怕要等到都大会,甚至关东大赛,才会有遇见的可能。”
被戳中心思,真田那个总是挺得笔直的背脊微微一僵。
他那张原本就黑沉的脸上闪过一丝极不自在的神色。若是换成仁王或者丸井敢这么调侃他,他早就一声怒吼“太松懈了”怼回去了,甚至还会嘴硬几句“我只是在观察敌情”。
但是面对幸村……十分没必要。
在幸村面前撒谎或嘴硬,无异于在柳莲二面前隐瞒数据,都是徒劳无功的挣扎。
于是真田只能沉默以对。他重重地拉低了帽檐,遮住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失落与战意,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的低哼:“……我知道。”
“而且,”月见的声音恰好在此时插了进来,他不知何时走到了两人身侧,听完了全部对话,此刻正眨着一双清澈的琥珀色眼睛,语气平淡地补刀,“就算手冢国光真的来了,看到你刚才那场打到一半对方就投降的比赛,估计也只会觉得无聊,转身就走了吧?毕竟,根本看不出你现在真正的水平啊。”
真田:“……”
真田握紧了拳头,听到那个名字瞬间破功:“月见!”
那声音如同平地惊雷,瞬间压过了赛场所有的嘈杂,连对面绿川中学的队员都吓得一个哆嗦,差点条件反射鞠躬道歉。
月见揉揉耳朵,完全不懂这有什么好生气的,毕竟真田想对战手冢是网球部大家都知道的既定事实:“我说的也是事实嘛。”
真田看着那无辜又平静的模样,拳头攥得咯咯响,却又拿他毫无办法。最后只能重重地吐出一口气,抱着手臂坐回长椅,周身黑气缭绕。
不过被幸村点破心思,再被月见这么冷不丁地一击,心头那股因对手不战而退淤积的怒火和憋闷,倒也消奇妙的消散了不少。
他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扫向休息区:“切原呢?该他上场了。”
“柳陪他热身还没回来,”月见看了看时间,诚实地回答,“可能没想到你这边结束得这么快吧。”
真田额角的青筋又隐隐跳动起来。
有些人就是有这种天赋,能用最一本正经的表情,说出最戳人肺管子的实话!
偏偏你还无法反驳。
他狠狠瞪了月见一眼,却见对方已经自然地挨着幸村坐下了,正从幸村手里接过什么,侧脸在阳光下显得安静又……欠揍。
真田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决定眼不见为净,双手抱臂,挺直脊背,如同老僧入定般将目光锁定在前方的空场地上,周身散发出生人勿近的低气压。
月见晃了晃幸村手中的果汁盒,确认人喝完了微妙的有些愉悦。
三人之间一时无话,空气里只剩下远处球场的喧嚣和微风拂过的声音。
大概过了五六分钟,切原才一路小跑着回来,额发被汗水打湿,气喘吁吁,大大的眼睛不象往常那样斗志昂扬,反而耷拉着,嘴角也撇着,整个人透着一股显而易见的沮丧。
原因无他,上场前最后一轮热身对打,他又被柳莲二前辈毫不留情地削了个零蛋。虽然知道柳前辈的数据网球克制他,但每次被算得死死的,一球都拿不到的感觉,实在是很打击赛前士气。
真田一看他这副垂头丧气的样子,那口气顿时又提了上来,厉声道,“比赛马上开始,你这副样子象什么话!”
切原被吼得一激灵,下意识挺直了背,但眼底的沮丧还没完全散去。
月见看了看耷拉着脑袋、像只受惊鹌鹑般瑟缩的切原,又瞥了一眼旁边脸色黑沉、显然处在爆发边缘的真田,到了嘴边的调侃默默咽了回去。
一种遥远而陈旧的窒息感忽然攫住了他。
记忆在一瞬间错位。仿佛又回到了英国那些永远潮湿阴冷的日子,赛前信道里惨白的灯光刺得人眼晕。那个高大的身影居高临下,因为一个微不足道的热身失误,或是仅仅因为他沉默寡言的态度,就对着他爆发出雷霆般的怒吼。
那些听不懂的尖锐词汇混着唾沫星子砸在脸上,带来的不是激励,只有冰冷的徨恐与深重的无力感。他象被钉在耻辱柱上,却因为语言不通,连辩解的资格都没有。
再后来就习惯了。
但他记得那种感觉,简直糟透了。
于是他站起身,走到切原面前,伸出手,在切原那颗蓬松的海带头上不轻不重地揉了两下,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吧,”月见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让人安心的平稳,“可以的。”
切原愣愣的抬头,对上月见那双平静的琥珀色眼眸。就这么简单的一个动作,一句话,切原心里那点因为热身失利而冒头的自我怀疑和焦躁,竟奇异地被抚平了不少。他用力吸了口气,眼睛重新亮了起来,重重地点头:“恩!”
他握紧球拍,转身,大步走向球场,背影重新挺得笔直。
场边裁判示意双方单打一选手上场。
就在真田准备最后再叮嘱两句时,月见却忽然伸出手,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走了。”月见低声说了一句,他的力道大得出奇,不由分说地拉着还有些没反应过来的真田,快步走出了比赛场地的围栏范围。
坐着的幸村视线在月见紧握真田手腕的指尖停留了片刻,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那种深邃而微妙的情绪被他很好地掩在了笑意之下。
两人一直走到离赛场稍远、喧闹声减弱一些的树荫下,月见才松开手。
他转过身,面对着真田,微微仰起脸,眉头轻蹙,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明显的认真和不赞同:
“你不要总是这么凶。”
在立海大,月见最明显的标签就是脾气好。他安静、不与人争执、凡事好商量。即便在训练中累到极致,他也只是默默擦汗。这种近乎温吞的性情,常常让人忘了,他其实是一个骨子里极有主见且观察入微的人。
所以,当他此刻用这种罕见的、近乎严肃的认真表情看着真田,说出那句话时,分量便格外不同。
真田弦一郎几乎是立刻就认真起来,他知道,月见从不说废话。他会这样开口,必定有他的理由,且这个理由……很可能戳中了自己未曾察觉的盲点。
“我……”真田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习惯性的严厉还留在眉宇间,但语气已经缓了下来,“只是不想他带着那种散漫的态度上场。立海大不容许任何松懈。”
“我明白。”月见点头,他怎会不懂真田的用心,“赤也他不是畏战的人,他只是太在意你们的认可。你吼得太凶,他只会怕,会慌,会脑子里一片空白,根本听不进去你到底在说什么。甚至……可能会因为害怕再被你骂,而在场上更加束手束脚,反而更容易出错。”
真田的眉头紧紧拧起。他从未从这个角度思考过。
他的人生信条一直是“严师出高徒”,这也是他从小到大接受到的教育,所以无论是对他自己还是对后辈。他以为这种极限的施压能激发切原的斗志,却从未想过这种方式会在对方心里留下怎样的阴影。
月见见他沉默,语气又软了几分,带着一点真诚的担忧:“真田,他才一年级。立海大的荣耀很重,如果连我们这些前辈给他的都是压力而不是支撑,他会垮掉的。”
“……是我考虑不周。”真田沉默了片刻,终于沉声承认。他并非固执己见之人,尤其是当对方言之有理,且出自月见之口时。他抬手,习惯性地想压一下帽檐,却发现月见还站在很近的地方,仰着脸看着他,这个动作便中途停住了。
“我会注意方式。”他补充道,语气郑重。
月见看着他,眉头舒展开来,轻轻点了点头,脸上那层罕见的严肃也随之散去,变回了平日里那种清浅的安静模样。
“恩。”他应了一声,似乎话题到此为止。他转身,准备往回走。
“月见。”真田忽然叫住他。
月见停步,侧过脸。
真田看着他的背影,尤豫了一下,还是问道:“你……好象很懂这个?”
真田在某些方面确实算不上敏锐,但方才月见的那些话,语气里的那份感同身受过于真切,不象是旁观者的劝诫,更象是在陈述某种切身的体会。
月见闻言,转过身,对上真田那双沉肃探究的眼睛。他微微有些惊讶,没想到今天真田的感知会如此敏锐。他沉默了两秒,纤长的睫毛垂落,复又抬起,选择了坦诚。
“是,”他的声音很轻,却清淅,“经历过,所以……不想再让切原也经历一遍。”
他顿了顿,看着真田陡然凝重的神色,继续道:“切原其实很崇拜你,但也……有点怕你。”作为队友,作为旁观者,他并不希望这两人之间因为沟通方式而产生不必要的隔阂。
“而且,你也很看重他,不是吗?”月见其实最不喜说教,他尤豫了一下,还是看着真田的眼睛,轻声劝道,“所以,你调整一下对他的方式吧。可以严厉,严格要求他,但还是……不要太过打压了。”
真田久久没有说话。他看着月见。这些话,换成别人来说,或许他会觉得是多管闲事,或是过于软弱。但从月见口中说出,带着那份沉静的、仿佛沉淀过的重量,却让他无法不认真对待。
他想起切原看向自己时,那混合着敬畏、向往,又时而闪躲的眼神。也想起自己对这个一年级独苗那份隐而不宣的严格期望。
“……我明白了。”最终,真田缓缓吐出一口气,帽檐下的目光变得更深沉,也更坚定,“多谢。”
月见见他听进去了,便也不再赘言,只是轻轻点了下头。
“走吧,”他说,“切原的比赛,应该开始了。”
两人并肩往回走。真田沉默着,第一次清淅地意识到,这个最省心也最努力的队员,自己似乎从未真正了解。刚才月见说话时的神情,莫名让他感到一丝模糊的熟悉,却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