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象是一个温柔的轮回。
上次地区选拔赛的时候,月见还是个刚来到这个世界不久、对一切都带着点审视与本能疏离的旁观者。那时候的他,每每只能作为后勤人员来到赛场,手里拎着沉重的医药箱和功能饮料,站在铁丝网外,看着幸村他们在场上披荆斩棘,光芒万丈。
那时候,他更多的是理解和成全。
理解他们对网球近乎虔诚的热爱,理解他们对胜利燃烧般的渴望,然后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沉默地递上毛巾和水,确保他们能以最好的状态去赢。一道无形的、透明的玻璃,将他与那片炽热隔开,他能看见光,却感觉不到温度。
但今年,他依旧与他们同行,坐在同一辆驶向赛场的大巴上,心境却发生了翻天复地的变化。那道曾经隔绝他的玻璃,不知何时,已被悄然融化。
是幸村持之以恒的温柔渗透,是真田虽严厉却暗含认可的管教,是丸井他们毫无芥蒂的亲近,也是他自己一次次鼓起勇气、试探着伸出的手……内里的坚冰与外在的屏障,被这股合力一点点摧毁、蒸发,化作氤氲的雾气,让他的整颗心都变得柔软而潮湿,前所未有地感知着周围的一切。
连他自己都感到惊讶,明明是习惯了战斗与胜负的人,此刻坐在驶向赛场的巴士上,听着引擎规律的轰鸣,掌心竟然久违地沁出一点细微的湿意。
是紧张吗?或许有一点。但更多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崭新的归属感所带来的甜蜜的负担。
窗外的景色飞速倒退。他坐在幸村座位的内侧,靠窗的那一边。不知从何时起,幸村旁边的这个位置,竟成了他的专属。甚至连他自己都觉得,本该如此。
虽然最初的最初,他选择坐在这里,动机十分务实,为了躲避后座真田那随时可能降临的“太松懈了”与伴随的铁拳教育。那时这里象是一个临时的避风港。
但不知从哪一次开始,这个位置的意义悄然改变了。它不再是躲避,而成了一种心安理得的靠近。幸村身上那种沉静安稳的气息,不仅能隔开物理上的铁拳,更能奇异地抚平他内心偶然翻涌的焦躁。
就在他神思飘远时——
“太松懈了!切原赤也!”
一声熟悉的怒吼伴随着一记沉闷的“咚”声,猛地从后座炸开!
身体比大脑更快。月见肩膀一耸,脖子下意识地缩了缩,那几乎已成条件反射的反应,流畅得让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随即,一抹温热复上了他搁在腿上微微蜷起的手。
是幸村。
他不知何时已经合上了膝头的资料,修长的手指自然地探过来,握住了月见有些发凉的手,掌心温暖而干燥。
月见转过头。
幸村并没有看他,目光依旧落在前方,侧脸在车窗透入的光影中显得沉静优美,唯有那微微上扬的唇角,泄露了他一丝了然的笑意。
还不等幸村开口,月见象是急于证明什么,又象是为了掩饰方才那一瞬间条件反射般的软弱,抢先一步,带着点此地无银三百两的硬气嘟囔道:“我可不是怕哦……是、是空调风太凉了!”
话音落下,他自己都觉得这借口找得憋脚。车子发动前幸村都已经细心的调整过他头上的空调出风口,哪里会吹着他分毫?
幸村这次终于转过头来看他。
鸢紫色的眼眸里清淅地映出月见觉得丢脸又强装镇定的模样,他微微觉得有些好笑,不过为了照顾小少年那点薄薄的面子,他从善如流地点了点头:“应该是车子震荡,空调风口好象是对着你这边。”
他甚至一本正经地抬手,煞有介事地调整了一下自己头顶上方的空调出风口方向。
月见一时又好气又好笑。这人老爱这样捉弄他!
明知道是借口,却偏要配合得天衣无缝,让他连继续别扭下去的台阶都没有,反而显得自己更幼稚了。
可是……
幸村总是能这样。稳稳地接住他所有突如其来的小别扭、无意识的依赖,或是孩子气的逞强,然后用一种近乎宠溺的包容,轻轻抚平,不留痕迹。
月见没有察觉,放在膝头上的手,被握住之后,就再也没有松开,也许是握住他的主人忘记了。
他微微转过头,看向幸村。窗外流过的光影在他精致的侧脸上明明灭灭,他的面色带着一丝罕见的踌躇,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又有些尤豫。
幸村还以为他发现了,温柔的回望,目光沉静而包容,做好了迎接任何控诉或调侃的准备。
他耐心地等了一会儿。
只听见小少年难得有点紧张的声线:“幸村,说起来你可能不信,我有点紧张。”
月见的声音很轻,被掩盖在大巴车低沉的引擎声和后座切原断断续续的求饶声中,唯有离他极近的幸村听得真切。
幸村微微一怔。
他见过月见在球场上如孤狼般冷静厮杀的模样,见过他面对挑衅时云淡风轻的还击,甚至见过他在受伤依然咬牙坚持训练的狠劲。在幸村的印象里,这个少年似乎生来就缺了一根名为畏惧的神经。
可现在,那双总是清冷如深潭的琥珀色眼眸里,确实漾起了一圈名为紧张的细小涟漪。
几乎是本能地,幸村握着他的那只手微微收紧了些,象是要通过这种方式将力量传递过去。
月见被这股力道带得低头去看,目光落在那只早已被捂得温热、不知何时竟与自己十指相抵的手上。他脑子里后知后觉地蹦出一个问号:诶?什么时候握住的?
还不等月见脑子转过弯来,幸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全国大赛都打过了,小小地区赛怕什么?”
月见的注意力果然瞬间被转移,他立刻纠正,眉头微蹙:“不是怕。”
那种身为强者的排斥感让他依旧抗拒这类软弱的词语:“就是……一点点紧张。”
幸村莞尔:“好,紧张。可是月见很厉害,那些人加在一起都不是你的对手。而且地区赛的强度,比起我们平时的校内练习赛,说不定还更轻松些,不是吗?”
月见认真的顺着幸村的思路想了想,事实好象确实如此:“那你说的也没错啦。”
“所以还是紧张?”幸村揉着已经温热的指尖,感受着那细微的、或许连主人都未察觉的轻颤。
“其实,也还好啦。”月见嘴硬道,脑回路却一时有点跳脱,大概是想转移话题,也或许是想起了什么,琥珀色的眼睛眨了眨,带着点捉狭:“你刚才说的不是对手……指的是网球吧?”
幸村可是知道他的,小巷子里那段辉煌战绩的监控录像,他可是仔细看过。
幸村失笑,语气却一本正经:“当然,打架斗殴可是会被大会组委会取消比赛资格的,月见同学。我们立海大,可是讲究规则的。”
“哦——”月见拖长了音调,也忍不住笑了起来。那点莫名的紧张,就在这一来一往的、轻松又亲昵的对话里,悄无声息地消散了大半。
他看着两人依旧交握的手,后知后觉地感到一丝赧然,正想悄悄抽回,却听幸村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诱哄般的温和:
“如果还紧张的话……我可以告诉你一个我的小秘密。”
“诶?”月见果然被吸引了全部注意力,那点小小的不好意思瞬间抛到九霄云外。他甚至下意识地往幸村那边凑近了很多,微微压低了声音,好奇又期待地悄声问:“什么秘密?”
“其实,我去年第一次作为部长带队参加全国大赛时,手心里的汗并不比你现在少。”
月见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在所有人眼中,幸村精市是神子,是无论何时都从容不迫的统帅,他竟然也会紧张?
“骗人的吧……”月见下意识地反驳,心底那股本就逐渐消失的最后一丝焦灼,也被彻底浇灭。
“是真的。”幸村把脸转到月见那边,两人几乎是鼻尖对鼻尖,他笑的风光霁月,“不过,当我坐在那里的那一刻,我就明白了。紧张并不是因为害怕输,而是因为太想赢。”
“而且你一直站在我身后,当时心里就慢慢平稳下来了。”
他扬了扬两人依然交握在一起的手,语气变得轻快起来:
“如果觉得紧张,就分一半给我。反正立海大的胜负,本来就是我们要一起背负的东西。”
月见怔怔地看着他,看着那双近在咫尺的、盛满了温柔、信任、以及毫无保留坦诚的鸢紫色眼眸。他感觉自己的心脏被某种滚烫而柔软的东西完全填满了,涨得发疼,又幸福得想要叹息。
他想到,很多年以前,陆铭曾经问过他,小宇,你现在还会觉得孤单吗?
当时孤单噬骨的他不愿坦白自己的脆弱,可是今天他突然就有了答案。
他想,他应该早就不孤单了。他的紧张有了可以分担的彼岸,他的身后,有着最坚实、也最温柔的后盾。
“那我就不客气地分给你了。”月见笑了,眼底那一抹清冷的琥珀色彻底漾开,变得温润而明亮。他没有抽回手,反而顺着幸村的力道,轻轻回握了一下。
幸村感受着掌心传来的回应,嘴角的笑意愈发真实。
就在这静谧得几乎能听见彼此心跳的瞬间,大巴车猛地一个减速,轮胎与地面摩擦发出尖锐的声响,随后稳稳地停了下来。
“全体落车!动作快点!”
真田那雷鸣般的嗓音再次炸响,彻底击碎了车厢内最后一丝温软的滤镜。
“噗里,真田副部长还是这么的不解风情。”仁王雅治不知何时已经站起身,一边伸着懒腰,一边慢悠悠地吐出一句调侃。
“这难道是传说中的灯下黑?”柳生比吕士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在幸村和月见交握又迅速撤回的手上停留了半秒,语气里带着几分绅士的叹息。
“哎,”丸井文太吹破了一个绿色的泡泡糖,有些同情地看了一眼自家部长,“每日一问,今日月见开窍了吗?”
胡狼桑原诚实地摇了摇头,眼里写满了“爱莫能助”。
柳莲二:“任重而道远。依据现有数据,破壁进度预估仅百分之五。”
“月见月见!我要跟你一起走!”
就在正选们集体叹息时,切原赤也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连滚带爬地冲向月见,发誓要离那个随时会爆发“铁拳教育”的副部长远一点。
众人:“……”
很好,真田也终于后继有人了,来了这么一个在气氛破坏力上足以与他匹敌的小白。
“切原赤也!谁准你大声喧哗的!”真田的怒吼声果然再次响起。
月见原本还在感怀的情绪,在这一连串的插科打诨中彻底宣告破产。他有些无奈地看了一眼正拼命往他身后钻的小海带,这孩子在球场上明明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嚣张模样,怎么一到真田面前就成了查找避风港的小鸭子?果然是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
“大家都很有精神啊。”幸村慢条斯理地拢了拢那件从未滑落的外套,声音虽轻,却让车厢瞬间安静了下来,“既然体力这么充沛,等会儿比赛如果谁丢了一局,回学校后的训练就加倍吧。”
众人神色一肃,原本的调侃声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立海大特有的凌厉。
“是!”
车门大开。
真田率先走落车,那股仿佛能劈开热浪的沉稳气场瞬间镇住了场外喧闹的人群。紧接着是仁王那看似散漫实则危险的步伐,柳生那彬彬有礼的矜持,以及丸井那满不在乎的自信。
月见被切原拽着袖子走在中间。他察觉到,当立海大全员踏入赛场的那一刻,周围那些原本吵闹的其他学校部员,竟然象被按下暂停键一般,不自觉地后退,让出了一条通往备赛区的康庄大道。
“这就是……”切原被这种王者般的压迫感惊得有些失语。
“这就是立海大。”月见轻声回了一句。他感到身后的幸村始终注视着他,那种无声的温热与支撑,让他底气充沛,脊背彻底挺拔起来。
那一年的春天,微风卷起樱花,但月见听见的,只有自己平稳的心跳,和身边同伴们规律的脚步声。
这种感觉,确实一点也不孤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