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深吸了一口气,夏夜微凉的空气涌入胸腔,带来一丝清醒。他向前走了两步,停在幸村身侧一步之遥的地方。
“幸村。”他开口,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中冰凉的小金鱼塑料袋。
幸村闻声转过头,鸢紫色的眼眸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深邃宁静,安静地等待着他的下文。
“我前几天……”月见顿了顿,视线落在坡下星星点点的灯火上,不敢看幸村的眼睛,“拒绝你陪我去买浴衣什么的……是不是有点奇怪?”
他鼓起勇气,将目光转回来,对上了幸村的视线,那双总是清澈见底的琥珀色眼眸里,此刻盛满了认真的困惑和自我怀疑。
“你会不会觉得,我这样……反复无常,很麻烦?”
终于问出来了。将那个盘旋在他心头、让他自我谴责了好几天的问题,摊开在了这个人面前。他想知道,那些连自己都无法完全理解的退缩和回避,在这个永远完美周到的幸村精市眼里,自己究竟是个怎样麻烦的存在。
幸村静静地看了他几秒钟。
坡下的喧嚣仿佛在这一刻远去,晚风也静止了。世界只剩下眼前这个金发少年微微绷紧的侧脸,和他眼中那抹清淅的、等待着审判般的不安。
然后,幸村极轻微地,叹了一口气。
那叹息里没有失望,没有不耐,只有一种……终于等到了的如释重负的温柔。
他向前迈了半步,将两人之间那一步的距离缩短到近乎于无。
“不会。”幸村的声音响起,平和、清淅,像月色下静静流淌的溪水,带着抚平一切褶皱的力量。
月见的睫毛颤了颤。
“每个人都有自己习惯的节奏和距离。”幸村看着他,目光沉静而包容,“觉得太快了,或者需要一点空间独自想一想,都是很正常的事。不是奇怪,也不是反复无常。”
他微微弯起唇角,那笑容在渐起的夜色中,温暖而明亮。
“朋友之间,不就是这样吗?”他的语气那么理所当然,“可以靠近,也可以暂时退后一点。重要的是,知道彼此都在那里,无论进退,那份联结不会轻易断开。”
月见怔怔地看着他,喉咙有些发紧。
幸村的目光落在他微微睁大的眼睛上,语气更加温和,却十分笃定:“所以,不用觉得抱歉,月见。也不用担心会麻烦到我。”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淅地说道:
“按照你觉得舒服的节奏来就好。无论那是靠近,还是需要一点距离,都没关系。”
“我就在这里。”
话音落下的瞬间,远处神社的方向,传来了第一声烟花升空的尖啸。
“咻——砰!”
绚烂的金色光芒在天际轰然炸开,瞬间照亮了半个夜空,也照亮了坡顶上两张年轻的脸庞。
在巨大的轰鸣和四散的光雨下,在人群骤然响起的欢呼声中,月见看见幸村转过了头,仰面望向那瞬息万变的璀灿天幕。烟花的光芒在他完美的侧脸上明明灭灭,映亮了他含笑的嘴角和沉静的眼眸。
他没有再看月见,只是那样专注而欣赏地看着天空,仿佛刚才那番重若千钧的对话,只是夏日夜晚一段最平常的絮语。
而月见,也没有立刻移开目光。
他就站在幸村身侧一步之遥的地方,手里提着他那两条小红鱼,仰头看着同一片被烟花点亮的夜空。震耳欲聋的爆鸣声敲打着耳膜,缤纷的色彩在瞳孔中流转。
可是很奇怪。
在这样极致的喧闹和绚烂之下,他心中那片因为忐忑、自我怀疑和刻意疏远而翻腾了好几天的大海,却仿佛被一只温柔而坚定的大手轻轻抚平了。
风平浪静。
只剩下一种前所未有的、安稳的宁静,缓缓地漫过心田。
又一簇巨大的紫色烟花在头顶绽开,化作万千流萤般的光点,簌簌落下。
在光与暗交替的间隙,月见悄悄地向幸村的方向挪动了一点点。
只是很小的一步。
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足够让他的衣袖,在夜风的吹拂下,轻轻地碰到了幸村深蓝色浴衣的袖摆。
布料相触,传来细微又柔软的摩擦感。
幸村似乎有所察觉,他的目光依旧望着天空,但那双鸢紫色的瞳孔里,仿佛有极细碎的星光,悄然亮了一瞬。
他没有转头,似乎并无察觉,只是保持着仰望的姿势,任由那一点点来自月见主动的靠近,悄然发生。
象是等待着那只一度因惊吓飞远,但此刻正尝试着自己调整航向,小心翼翼归巢的鸟儿。
烟花一簇接着一簇,将夏夜的天幕妆点成一场盛大而梦幻的喧嚣。轰鸣声震耳欲聋,斑烂的光影在两人脸上飞快流转。
在这片无人注意衣袖交叠的方寸阴影里,幸村垂在身侧的手指,极其轻微地蜷缩了一下。
指尖传来阵阵细微的麻痒。
他真的很想……
很想就着这衣袖相接的姿势,轻轻向下,握住那只近在咫尺的、或许还带着夜风微凉的手。
将它完全包裹进自己的掌心。
但这个念头只升起一瞬,便被他用更强大的理智与温柔,小心翼翼地压回了心底最深处。
还不是时候。
他不敢。
又一簇格外盛大的金色烟花在天顶轰然绽开,将整个世界映照得恍如白昼。
在那极致光芒的掩护下,在震耳欲聋的爆鸣声中,幸村才敢将目光从天空中抽离。
月见果然被眼前的景象全然吸引了。
他微微仰着头,琥珀色的眼眸被漫天流光映照得璀灿剔透,里面盛满了毫无保留的惊叹与纯粹的欢悦。烟花的光芒在他白淅的脸庞上跳跃,勾勒出他专注而柔软的轮廓。
他整个人,在这转瞬即逝的盛大光芒里,显得那么明亮,又那么生动。
幸村静静看着这样的他。
忽然想起牙依总爱在花火下许愿,说这样什么愿望都能实现。他虽总是笑着应和,心里却从不相信。烟火那么短暂,如何承载得起沉甸甸的心愿?这一点上,他和月见倒是一致的,愿望不该寄托给他人或虚无。
可此刻,看着眼前这个跨越了漫长黑暗才走到他身边的少年,幸村忽然想——
若烟火真能实现一个愿望。
他愿身边的少年,永远平安喜乐,得偿所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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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你这家伙,连一声谢谢都不会说吗!”电话那边出来迹部气急败坏的声音。
月见将手机公放放在客厅的茶几上,他撇撇嘴,反驳道:“你做这件事就是为了听我说声谢谢吗?”
“”手机那边寂静一瞬。
“好啦,你帮我摆平了大麻烦,明天请你吃饭。”月见知趣的说道。
他在小巷中被围堵,被迫一挑八,自己受了轻伤,但是那几人骨折的骨折,内出血的内出血那几个混混前几天刚出院就闹了起来,说一定让月见付出代价。
不知道迹部从哪里知道这件事的,反正是出面帮月见摆平了,此时正打电话邀功呢。
迹部这才被稍稍安抚,开始傲娇起来:“啊嗯?约本大爷吃饭这么草率吗?一般人都要提前一个星期,本大爷才肯赏脸”
“也是哦,您肯定是看不上平民的饭,那就算了吧。”月见从善如流地接过话头。作势就要挂电话。
“——本大爷又没说不同意!”
电话那头几乎是立刻传来迹部提高了八度的反驳,语速快得仿佛怕他下一秒真把电话挂了。
随即,迹部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迅速清了清嗓子,试图找回那点华丽的腔调,只是声音里还残留着一丝没藏好的急切:
“……咳。既然你都诚心诚意邀请了,本大爷就勉为其难,给你这个荣幸。明天几点?地点发我。”
月见唇角微抽,这人真是
“记得选个符合本大爷品味的地方,啊嗯?”
“好,知道了。一会儿发你。迹部大爷,明天见。”
“哼。明天见。”
电话那头传来迹部最后一声故作矜持的轻哼,随即便是干脆利落的忙音。
月见放下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有点好笑又有点无奈的脸。
他盯着黑屏看了两秒,最终还是没忍住,轻轻“啧”了一声。
这人真是……
明明帮了忙,想听句好话,却偏要摆出那副“本大爷施舍你一个机会”的架势。演技浮夸,意图明显,偏偏自己还演得挺投入。
月见往后一倒,陷进柔软的沙发里,仰头望着天花板。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夏末蝉鸣。
请顿饭而已,倒没什么。
只是……
他抬起手,用手背轻轻抵住额头,闭了闭眼。
只是这种目前看来不需要回报的照顾与回护,对他来说,还是太陌生了。陌生到……让他心底某个角落,会不由自主地生出一丝细微到连自己都觉得矫情的……无所适从。
无论是幸村那润物无声的温柔,还是迹部这华丽张扬的庇护,都象一道道过于明亮的光,照进他早已习惯独行与防备的世界里。
亮得让他有些睁不开眼,又……舍不得移开视线。
算了。
他甩甩头,把那些纷乱的思绪暂时抛到脑后。
人情欠下了,总归是要还的。
至于怎么还,以后再说吧。
现在,他得先想想,明天请那位品味挑剔的大少爷,到底该去哪儿吃饭。
第二天中午,当迹部景吾穿着一身面料考究的休闲西装、连袖扣都闪着低调的光泽,站在那座色彩斑烂尖顶城堡造型的游乐园主题快餐店门口时,他罕见地沉默了足足三秒。
欢快的主题音乐从店内传来,夹杂着孩子们兴奋的尖叫和家长疲惫的安抚声。巨大的玻璃窗上贴着卡通贴纸,门口还立着笑容可鞠的玩偶角色。
“啊嗯?你就带本大爷来这种地方!”迹部要气死了,难得他特意打扮一番。
月见穿着清清爽爽的运动服,略有点局促的挠了挠头,但是很快被他遮掩下去,他这也是第一次请人吃饭啊
他不喜欢出席商务餐厅,在网上搜了几家餐厅也都不尽如人意,后来想到之前陆铭请他来吃的快餐厅,其实氛围还挺好的
“那个……你不喜欢的话,我们换个地方好了。”月见从善如流,几乎没怎么尤豫,已经转身准备朝外面的街道走去。对他来说在哪里吃区别不大,让对方满意才是还人情的关键。
迹部看着他那副转身就走的干脆背影,胸口那团火气象是撞上了软棉花,憋闷得无处发泄。他深吸一口气,迈开长腿,两步上前,一把抓住了月见的手腕。
“你……”迹部的声音卡了一下,对上月见回过头来那双清澈又带着点疑惑的琥珀色眼睛,后半句“到底有没有请人吃饭的常识”硬是咽了回去。他松开手,揉了揉眉心,语气无奈,“你至少该提前告诉本大爷是这种场合。”
好吧这确实是他的失误,他没安排过这些,之前都有团队来负责他和别人的商业饭局,后来和幸村一起出来,幸村也总会安排好一切,是他有些想当然了。
“抱歉啊,”他爽快地道歉,态度诚恳,随即思路清淅地给出解决方案,“昨天查路线的时候,好象看到附近还有家评价不错的餐厅,评分挺高的。我们打车过去吧,应该来得及。”
迹部站在原地看着他。
看着这个在球场上敏锐果决、在生活中却似乎在某些方面异常钝感的少年。看着他毫无阴霾的道歉和迅速转向下一个选项的利落。
不知道为什么,迹部觉得月见最终选在这里,无论是下意识,还是某种极难从他身上看到的、近乎天方夜谭的恶作剧,一定……有某种连月见自己都未必清淅意识到的缘由。
迹部抱着手臂,再次打量了一下这个过于喧闹、过于色彩饱和的环境,又看了看月见平静的侧脸。他忽然改了主意,那点因为期待落空而产生的气闷已经消失不见,“哼,既然来了,就别傻站着。不是要请本大爷吃饭吗?最好这里的食物,能稍微弥补一下本大爷被伤害的审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