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闻发布会接近尾声。巨大的环形会场座无虚席,全球各地的媒体镜头如同冰冷的眼睛,聚焦在台上那个被聚光灯笼罩的身影上。
林宇换上了赞助商提供的深色定制礼服,剪裁完美,衬托出他挺拔如松的身形和宽阔的肩膀。腕上是价值不菲的限量名表,每一处细节都彰显著冠军与商业价值的完美结合。
看着他如此配合,一直站在后台监控屏幕前的理查德教练,紧绷的脸色终于稍微缓和了一些,甚至隐隐松了口气。看来那五分钟的警告和之前的咆哮多少起了点作用。
主持人按照流程,开始收尾:“感谢各位媒体朋友,发布会即将结束。最后,我们还有一个问题,留给林宇先生。在取得了如此辉煌的成就之后,您个人还有什么特别想做的事情,或者……尚未实现的梦想吗?很多您的粉丝都很好奇,除了拳台,您还有什么别的追求?”
林宇垂眸,稿纸上最后一行早已打印好标准答案,符合他“不败拳王”的人设,也契合商业推广的基调:
【目标:实现史无前例的十连冠,不断超越自我,我就是为拳击而生的王。】
林宇的内心掠过一丝冰冷近乎嘲讽的嗤笑。
他缓缓抬起了眼眸。那双灰银色的眼眸望向台下黑压压的媒体和闪铄的镜头。
“sure”
他顿了顿,在后台理查德陡然睁大的眼睛和经纪人瞬间僵硬的脸色中,清淅地、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的梦想是,可以回到故乡。”
会场微微骚动,记者们交换着兴奋的眼神——有独家!拳王要谈故乡情怀了!
“在那里,开一所福利院。收养那些……无家可归的孩子们。”
轰——!
短暂的死寂后,全场沸腾!
记者们几乎要跳起来,快门声暴风骤雨般响起,提问的声浪几乎要淹没会场!这是什么?横扫拳坛的冷酷王者,内心最深处的柔软梦想竟然是开福利院?收养孤儿?
在沸腾的会场之外,后台监控屏幕前,理查德教练的脸色已经从铁青转为惨白,他猛地一拳砸在控制台上,对着耳麦低吼道:“他在干什么?!快切断!该死的!”
而林宇的经纪人,那位向来以精明冷静着称的女士,此刻也面色剧变,手指紧紧攥着对讲机,指节发白。
他毁了精心策划的形象!他触碰了最不该触碰的,与他商品定位完全背离的私人情感!他是被媒体和资本联手捧上神坛的“被神眷顾的孩子”,是战无不胜、冷漠完美的“拳坛之神”。
他应该永远高高在上,睥睨众生,谈论着超越、纪录、和下一个挑战。他怎么能、怎么敢走下神坛,去关注泥土里那些肮脏、卑微、毫无价值的无家可归的孩子?
这会让他的神性蒙尘!
在一片混乱和愈发刺眼的闪光中,林宇缓缓站起身,平静的退场。
只留下身后彻底沸腾、几乎失控的会场,以及后台监控室里,脸色惨白、如同世界末日降临的经纪团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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豪华的私人飞机平稳降落在跑道尽头,机舱门打开前,林宇的经纪人,位干练的米国女士,艾米莉,最后一次挡在他面前。她穿着剪裁利落的套装,妆容一丝不苟,但眼底的疲惫和紧绷显而易见。
“林,拜托了,这次就当帮我个忙,一会儿面对媒体,求你了,别再说什么……让人心脏停跳的言论了。”
她回想起上次新闻发布会后的全球风暴,依旧心有馀悸。
林宇那番关于“回故乡开福利院”的惊人之语,起初确实让团队和顶级赞助商们吓得魂飞魄散,以为精心打造的“拳坛之神”、“商业宠儿”形象将毁于一旦。紧急预案激活,危机公关全速运转,准备迎接口碑雪崩和赞助撤资。
然而,事情的发展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那番与他冷硬形象截然相反充满人性软肋甚至悲泯情怀的言论,非但没有让他走下神坛,反而以一种奇异的方式,将他推向了更高的位置。
媒体从最初的惊愕中回过神,开始疯狂解读、说这是铁汉柔情,是荣耀不忘本,是强大外表下的赤子之心。无数民众被这种反差击中,特别是那些本就对孤儿、弱势群体抱有同情心的人们。林宇的公众形象从一个“无所不能的神”,瞬间变得更加立体、复杂,甚至……充满了人性的光辉。
顶级赞助商们在最初的恐慌后,迅速嗅到了新的、更庞大的商机。他们立刻调整策略,短短时间内,以林宇名义或形象参与的公益活动、慈善代言如雨后春笋般出现,甚至推动了某种“全民公益”的小风潮。他的商业价值非但没有受损,反而迎来了新一轮的、更加惊人的暴涨。他的公众影响力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顶峰,真正成为了一个现象级的、跨界别的全球偶象。
这结果让艾米莉亚和团队既庆幸又后怕,同时也更加深刻地认识到,林宇本人,才是那个最不可控、也最强大的变量。他的任何举动,都可能引发连锁反应,好坏难料。
“这次回来,”艾米莉亚放软了语气,“我们就办你想办的事。公司已经帮你初步接洽了本地几个有资质的福利机构,也准备了专项资金。我们可以去看看,甚至举行一个低调的捐赠仪式,这对你的形象也有好处。但是,”
她语气转为严肃,“办完我们就立刻、乖乖地回去。新一轮的卫冕战备战周期已经开始了,时间表排得满满的,真的没有多馀的时间给你折腾了。”
林宇已经换下了飞机上的休闲服,穿上了一套看似随意、实则出自顶尖设计师之手的深色便装。他站在机舱门口,微微侧头听着艾米莉亚的叮嘱,脸上没什么表情,灰银色的眸子望着舱门外逐渐放下的舷梯和远处依稀可见的接机人群与长枪短炮。
“知道了。”林宇声音平淡,仿佛只是随意一答。
但是这对艾米莉亚来说,已经算是难得的配合信号了。她稍稍松了口气,让开位置。
一整天的行程,紧凑得象打仗。与本地官员礼节性会面,考察几家筛选过的福利机构,慰问孩子,摆拍捐赠支票……无数镜头如影随形,将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每一次俯身、都精准捕捉。闪光灯几乎没停过,空气里弥漫着虚伪的客套和精心计算的温情。
再回到下榻的顶级酒店总统套房,已是深夜。城市璀灿的灯火在脚下铺展开来,如同流淌的星河,却照不进房间的寂静。
他的生活助理无声而高效地忙碌着,将酒店提供的、已经足够奢华的全套床品撤下,换上他们自己带来的、更高规格的定制用品。
林宇挥退了所有人,包括试图留下待命的助理。他独自坐在落地窗边的单人沙发上,没有开灯,只借着窗外漫射进来的城市微光。手里把玩着一个今天慰问时,某个胆大的孩子塞给他粗糙的纸质手工星星。他垂眸看着掌心那微不足道的小玩意儿,灰银色的眼眸里映不出任何情绪。
然后,他抬手,将那颗纸星星随意地放在光洁的茶几上。起身,脱下身上那套价值不菲的定制西装,随手扔在地毯上。从行李箱底层,翻出一套毫不起眼的黑色连帽衫和运动裤换上。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
他徒步穿行,穿过光鲜亮丽的商业区,穿过拥挤嘈杂的夜市,最终拐进了一条灯光昏暗、气味混杂的狭窄后巷。污秽的积水,随意堆放的垃圾,墙上斑驳的涂鸦,空气里弥漫着食物馊味、劣质烟草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浑浊气息,这是被繁华遗忘的角落,是他记忆里熟悉的味道。
巷子深处,一扇单薄破败的卷帘门半拉着,门缝里透出闪铄的霓虹灯光和震耳欲聋的游戏机音乐、叫骂声。门上歪歪扭扭地贴着“xx游戏厅”的褪色字样。
林宇在门前站定,灰眸扫过那扇门,眼底一片冰冷。他没有尤豫,抬脚,干脆利落地踹了上去!
“哐当——!”一声巨响,本就摇摇欲坠的卷帘门向内扭曲、弹开,撞在墙上发出更大的噪音。
游戏厅内瞬间一静,所有正在沉迷于老虎机、格斗游戏或聚赌的人都愕然抬头,看向门口这个穿着普通、却带着一身与这里格格不入的冰冷煞气的不速之客。烟雾缭绕中,几张凶悍的脸转了过来。
“操!找事的?!”负责看场子的几个打手反应最快,骂骂咧咧地扔掉手里的烟,抄起旁边的钢管、板凳,一窝蜂地冲了上来。
不到二十秒,冲上来的五六个人已经全部躺在地上,痛苦呻吟,失去了行动能力。
游戏厅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游戏机发出的单调音乐和闪铄的灯光。所有人都惊恐地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煞星,大气不敢出。
林宇走到游戏厅中央那张沾满油渍和烟灰的破旧沙发前,顿了顿,然后直接坐了下去。动作自然,仿佛他才是这里的主人。
他抬眼,灰眸扫过禁若寒蝉的众人,声音不高,却清淅地传遍每个角落:
“清场”
顿了顿,又继续说道。
“叫你们老板出来,就说,一号找他。”
“一号”……这个代号,在地下世界某些早已被遗忘的角落里,依旧代表着一段血腥的传奇,和那个曾经以幼龄登顶、打法凶残狠厉的少年。
有人连滚带爬地跑去后面叫人。
没过多久,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传来。一个穿着花衬衫、挺着啤酒肚、脸上横亘着一道醒目刀疤的光头男人骂骂咧咧地走了出来。他先是扫了一眼地上躺着的打手,眉头皱起,然后目光落到沙发上的林宇身上。
起初是疑惑,随即,那双混浊的眼睛猛地瞪大,象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他盯着林宇看了好几秒,然后,出乎所有人意料,在周围小弟们惊恐万状的眼神中,大步流星地走过去,抬手,毫不客气地、结结实实地往林宇的后脑勺上扇了一巴掌!
“啪!”声音清脆。
“!!!”周围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这……这人疯了?敢打这个煞星?
林宇被他打得头微微偏了一下,却没有动怒,甚至连眼神都没变。他只是缓缓地、重新转过脸,灰眸上下扫视着这个比记忆中发福油腻了许多的疤脸男人,当年那个地下拳场的“疤哥”。
疤脸男人插着腰,扯着嗓门吼道,语气里居然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粗鲁:“你小子!出息了啊!砸我场子来了?!”
林宇没接他的话茬,目光越过他,看向游戏厅深处隐约可见的、被改造过的信道入口。那里曾经通向血腥的擂台。
“拳击场呢。”他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
“早他妈不让开了!”疤哥没好气地摆摆手,“违法!查得严!你以为还跟以前一样?这年头,开个游戏厅混混日子得了!”
林宇沉默了两秒。然后,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眼前这个曾经掌控着他生死的男人,又扫视了一圈这乌烟瘴气、混乱不堪的环境。
“关了。”他说。
疤哥一愣:“什么?”
林宇灰眸直视着他,清淅地重复:
“这里,关了。”
“跟我走。”
疤哥掏了掏耳朵,仿佛自己听错了,满脸的横肉都写满了荒谬:“我他妈……不是,林宇,林大拳王,你是不是上次比赛,被那个英国佬把脑子给打傻了?还是被镁光灯闪晕了?”
他指着自己的鼻子,又指了指这乌烟瘴气的游戏厅,“你让我?帮你照看福利院?老子是开黑拳场、现在搞游戏厅放贷的疤哥!不是他妈慈善协会会长!”
林宇靠回脏污的沙发,眼睛都懒得睁开,仿佛疤哥的跳脚只是背景噪音。他声音懒洋洋的,却直戳内核:“你之前,不也做得很好。”
这话让疤哥的咆哮卡在了喉咙里。
做得很好?指什么?指那个用鲜血和生命换取馒头的地下拳场?还是指他疤哥在这里维持的那套残酷却绝对公平的规则,只靠拳头说话,赢家通吃,输家滚蛋或躺下,没有弄虚作假,没有后台操纵,更没有……将那些被打残了、或者长得清秀些的少年,偷偷送到更肮脏的地方去换钱?
在那个吃人的环境里,疤哥的场子,某种意义上,竟然成了相对干净和纯粹的存在。至少,那里只有一种剥削方式,明码标价,愿打愿挨。
疤哥被噎得半晌说不出话,脸色变幻不定。最后,他烦躁地抓了抓光头,低声骂了句脏话,但语气已经没那么冲了:“操……老子真是上辈子欠了你的。”
林宇这时才微微掀开眼皮,灰眸瞥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地补充:“别说脏话。以后在孩子们面前,注意点。”
疤哥:“……”
他感觉一阵无力,翻了个白眼:“行行行,你是老板你说了算。”
林宇没理会他的嘟囔,继续说道:“这里不用动,放着好了,明天我会叫人来接你。把你想带的人都带上。”
林宇眼神淡漠的看了一下之前通往血腥战场的信道。
疤哥听他这话知道这小子是认真的,而且显然早有打算。他叹了口气,肩膀垮了下来,算是认命:“知道了知道了,搞得跟我没干过正事似的……虽然确实没干过。”
“可以的。”林宇忽然没头没尾地肯定了一句。
他从沙发上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表情复杂的疤哥。那双灰银色的眼眸里,褪去了些许惯常的冰冷和疏离,难得地透出一丝极其罕见的、近乎托付的意味。
他声音低沉了些,清淅地、一字一句地说:“交给你,我放心。”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朝着来时的破败门口走去。连帽衫的帽子被他重新拉起,遮住了大半张脸,只留下一个瘦削挺拔的背影。
疤哥愣愣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门外的夜色里。耳边还回荡着那句“交给你,我放心”。
“妈的……”他低骂一声,揉了揉脸,脸上那道狰狞的刀疤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扭曲,但眼神却复杂难明。
放心?把一座可能投入巨资正规福利院,交给一个前黑拳场老板、现游戏厅混混来打理?
这小子,要么是疯了,要么……是比谁都清醒。
疤哥又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在地下拳台像野兽一样拼杀、眼神灰暗却始终带着一股狠劲和一丝奇异干净的少年“一号”。
或许,从那时候起,有些东西就已经不一样了。
“疤哥?”
一个怯生生的、细弱的声音从通往后面废弃局域的阴暗信道口传来。那里,几个小小的脑袋小心翼翼地探了出来,带着掩饰不住的恐惧和一点点的依赖。这些是连正规福利院都不愿意收、或者收容后又因各种原因跑出来的孩子。
有的脸上带着胎记或烧伤的痕迹,被叫做丑八怪。有的跛着脚,或者少了手指。有的是纯粹因为太木纳、不讨喜而被遗弃在边缘。他们像城市下水道里的老鼠,在最肮脏的角落抱团取暖,靠着捡垃圾、偷点零碎,或者在疤哥这里帮忙打扫、跑腿,换口吃的,勉强活着。
疤哥听见声音,没好气地转过头,瞪向那几个小脑袋:“喊喊喊!喊什么喊!没看见老子正烦着吗?”
几个孩子吓得缩了缩脖子,但没完全躲回去,只是用更小的声音,带着点期盼和不安问:“疤哥……刚才那个人……好吓人……他是谁啊?”
疤哥烦躁地抓了抓光头,看着这几个灰头土脸眼里却还残存着一点光的小崽子,又想起林宇那句“交给你,我放心”,……他妈的,真是造孽。
他粗声粗气地吼道:“问那么多干嘛?跟你们有屁关系!”但吼完,他看着孩子们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神和更加瑟缩的样子,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又转成了另一种更复杂的情绪。他烦躁地挥挥手,像赶苍蝇一样:“行了行了!别在这儿杵着碍眼!今晚都给老子把你们那点破烂家当收拾好!明天一早,跟着老子走!”
“走?”孩子们愣住了,茫然又害怕,“走去哪儿啊疤哥?我们……我们没地方去……”
“废什么话!”疤哥不耐烦地打断,语气凶悍,却没什么真正的恶意,“叫你们收拾就收拾!再磨蹭就把你们扔这儿自生自灭!”
他顿了顿,看着孩子们惊恐又茫然的脸,终究还是放低了点声音,虽然依旧粗鲁:“去个……有饭吃、有床睡、不用偷不用抢的地儿。妈的,一群没出息的拖油瓶!”
等赶退了所有人,疤哥坐在林宇坐过的沙发上咕哝了一句:“哼,算你小子还有点良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