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村问:“是怎么发现的?”他想知道月见这种敏锐到了何种程度。
月见说:“直觉吧,镜头对准我的时候,能感觉到。”
那种被聚焦,带着审视或喜爱意味的视线,会让他皮肤产生微妙的刺痒感,很难忽略。半晌后他反应过来,有些疑惑地看向幸村:“幸村也知道吗?”
何止是知道。
幸村还当场捕获过,虽然很快就让早春删除了照片,但是想来校园里早春不是唯一一个。
毕竟作为学校的风云人物,都会或多或少的面临被偷拍的问题,幸村本人也早已习惯了那种无处不在的注视。
“会觉得困扰吗?”幸村问道,目光落在月见侧脸上。
“也还好啦,就是习惯性的想要躲开。”月见察觉到那种不适的镜头凝视感已经消失,稍微放松了些。
幸村微微挑眉,没去深究为什么小少年会如此熟练的躲避镜头,每个人都有自己不愿多谈的过去,他敏锐地感觉到月见似乎不愿在这个话题上多聊,便从善如流地结束了对话,恰好扶梯也抵达了目的地。
“到了。”他轻声提醒,率先迈出脚步,月见紧跟在他身侧。
幸村的目光不经意地掠过中庭围栏,瞥向一楼的蛋糕店,恰好捕捉到那两道鬼鬼祟祟、正试图借助展示柜隐藏的熟悉身影。他的唇角微微勾起,露出一丝了然又觉得有趣的弧度。
丸井拉着胡狼,也鬼鬼祟祟地搭乘扶梯上了三楼。
“文太,要是想一起的话,上去打个招呼不就好了。”胡狼看着自家搭档这副做贼的模样,实在不太理解。
“嘘!你不懂!”丸井压低声音,眼睛却闪闪发亮,“这可是收集情报的大好机会!你不觉得部长和月见今天怪怪的吗?他们居然穿得一模一样!这背后一定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事情!”
于是,当幸村和月见在冰室一个靠窗的雅座落座,并点好了两份招牌红豆沙冰后,丸井和胡狼也悄悄地溜了进来,小心翼翼地选择了紧邻他们、恰好被一盆高大绿植遮挡的卡座。
丸井自以为隐蔽,从树叶的缝隙中偷偷观察着隔壁桌的动静,心里还在为自己的跟踪技巧暗暗得意。他却没注意到,自己那头显眼的红发和胡狼那高大的身形,早就让他们的隐藏变成了掩耳盗铃。
隔壁桌,月见用小勺子轻轻戳着面前堆成小山的沙冰,抬起眼,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对幸村说:“丸井和胡狼在玩什么?我们要配合到什么时候?”
进店前幸村悄悄告诉他,刚才偷拍他的是丸井,然后一进门就特意找了这个方便跟踪者隐藏的地方。
幸村耸耸肩,舀起一勺晶莹的沙冰,语气带着点恶作剧般的轻松:“就看他们什么时候发现自己被发现咯。”
月见看着幸村眼中那难得一见的带着狡黠的笑意,忍不住也笑了:“没想到幸村也有这么幼稚的时候。”
“这不叫幼稚,”幸村一本正经地纠正,眼底的笑意却更深了,“这叫给队友提供充分的观察机会,以及满足一下文太那过于旺盛的好奇心。”
而隔壁桌,丸井还在压低声音和胡狼兴奋地分析:“看!他们点的果然是红豆冰!我就说部长对月见特别不一样吧!居然主动带他来吃冰!还坐得那么近!”
胡狼看着自家搭档兴奋的样子,瞥了一眼那盆根本遮不住多少视线的绿植,又瞥了一眼隔壁桌那两位姿态放松甚至隐约带着笑意的侧影,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戳破了残酷的真相:
“文太……我觉得,幸村和月见他们可能……早就发现我们了。”
“什么?!不可能!”丸井下意识地反驳,但当他再次通过枝叶缝隙看过去时,恰好对上幸村仿佛不经意间扫过绿植的视线,那紫色的眼眸里清淅地映着恶作剧达成的笑意。
丸井瞬间僵住,一种小丑竟是我自己的明悟感席卷全身。
幸村温和的声音清淅地传了过来,打破了这层自欺欺人的窗户纸:“文太,胡狼,既然来了,就过来一起坐吧。还是说,你们更喜欢那边的特等观察席?”
“什么嘛!”丸井象是被踩到尾巴的猫,一下子从绿植后面跳了出来,脸颊气得鼓鼓的,连那头红发都仿佛更炸了一些,“幸村你早就发现了是不是!月见你也和幸村一起捉弄我!”
他指控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射,尤其是看到月见天然冷萌无辜脸时,更觉得憋屈,这家伙到底是真天然还是装无辜啊!
“抱歉抱歉,幸村也给你们点了红豆冰,一起吃吗?”月见看见服务员端着两盘新做好的堆得满满的招牌红豆沙冰适时走了过来,试图用美食安抚小伙伴炸毛的情绪。
“哼!你以为我和你一样没出息呀,一份冰就能收买?”丸井抱着手臂,下巴抬得老高,话是这么说,但是人已经非常诚实地在放着红豆冰的位置坐了下来,手更是已经诚实地摸上了勺子。
幸村将这副口嫌体正直的模样尽收眼底,眼底笑意更深,他适时地开口,:“还没吃饭吧?”他目光扫过丸井和胡狼,显然看出他们在一楼蛋糕店恐怕只顾着买甜品和跟踪了。
正挖了一大勺冰准备送进嘴里的丸井动作一顿,立刻顺着杆子往上爬,理直气壮地宣布:“你们要请客!”仿佛这样就能把刚才被戏弄的场子找回来一些。
“好啊。”幸村答应得十分爽快,仿佛早有此意。他抬手招来服务员,将菜单递给丸井和胡狼,“想吃什么随便点,今天我和月见请客。”
月见在一旁听着,也认真地点了点头,表示同意。他对金钱没什么概念,只觉得能让丸井开心是件很好的事情。
丸井没想到幸村答应得这么痛快,愣了一下,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气势瞬间矮了一截,眼神飘忽:“我也就是说说啦,嗯那个”
看着他这副难得扭捏的样子,一旁的胡狼有些好笑,自家搭档天不怕地不怕,偏偏对幸村有着一种莫名的敬畏,明明幸村大多数时候都那么温和。
幸村被他这反应逗笑了,他再次将菜单往丸井的方向推了推:“不用紧张,想吃什么就点,也不用客气。”
“哦那好吧,谢谢”丸井接过菜单,和胡狼小声商量着,点了炸猪排、烤鳗鱼和玉子烧,都是扎实管饱的菜色,然后又把菜单递回给幸村,“幸村,我们点好了。”
幸村接过菜单,目光在上面快速扫过,随即从容地对候在一旁的服务员补充道:“麻烦再加一份奶油焗蟹宝,和一份芒果鲜虾沙律。还有”
他话音刚落,丸井就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幸村加的几道菜正是他最近特别馋、但又觉得价格稍高有点舍不得点的菜品!
幸村对上丸井惊讶的目光,只是微微一笑:“朝夕相处那么久,队友之间的这点喜好我还是知道的。”
丸井顿时热泪盈眶,内心的感动如潮水般涌来,自家的偶象为什么这么善解人意!
其实幸村对他一直很好,但他就是没办法以平常的心态去对待幸村。
幸村是立海大网球部毫无争议的王者,实力深不可测,他知道自己和幸村之间存在着难以逾越的鸿沟。这种实力上的巨大差距,令人挫败,却也令人敬仰,不知不觉就觉对对方神圣不可侵犯。
而且外人看似真田是网球部更严厉的那一个,但是丸井以及网球部的每一个成员都十分清楚,当总是面带微笑温和有礼的幸村,那双蓝紫色的眼眸微微眯起,笑容不变却语气转淡时,带来的压迫感远比真田的怒吼更甚。
这就能解释,为什么他虽然经常在训练期间偷吃小零食,被真田发现后,无非是被痛骂一顿“太松懈了!”然后罚跑。他并不真的害怕真田,因为真田的规则是明晃晃的,如同晴天霹雳,来得猛烈,去得也干脆。
可是幸村不同。幸村甚至不需要说话,只需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他就惊得汗毛直立。那种被彻底看穿,以及后果未知的恐惧,远比已知的惩罚更让人心悸。
“文太,你的焗蟹宝要凉了。”胡狼在一旁喊着吃到一半就开始发呆的丸井。
“啊?哦。”丸井拿起勺子,舀起一勺散发着浓郁奶香的焗蟹宝送进嘴里,美味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却化不开心中那份复杂的感慨。
神明偶尔垂怜般的温柔,反而比神罚更让人心潮澎湃,不知所措。
他偷偷抬眼,看着幸村正耐心地帮月见将沙律里的虾仁挑出来,放在他的盘子里,侧脸的线条在灯光下显得异常柔和。
这一刻,丸井忽然有些羡慕月见那种纯粹到近乎无畏的依赖。也许,只有像月见那样简单直接的人,才能毫无负担地靠近这样的幸村吧。
而他,立海大的天才丸井文太,大概会永远保持着这份敬畏,在适当的距离外,仰望并追随着他们的“神之子”。毕竟距离感,有时候也是对神明的一种尊重。
然而,丸井文太毕竟是丸井文太。那点深刻的哲学思考,在午餐结束后,很快就被他抛到了脑后,或者更准确地说,内化成了另一种形式的亲近。
当幸村提起接下来要去购买行李箱时,丸井立刻恢复了往日的活力,高高举起手,声音响亮地宣布:
“行李箱?我和桑原也要去!”他眼睛里闪铄着熟悉的好奇与兴奋,仿佛刚才那个内心充满复杂感慨的人不是他一样。
他的态度自然了许多。那份敬畏依旧存在,但不再是不敢靠近的紧绷,既然决定在适当的距离外仰望,那么跟着神明一起去买行李箱,不也是理所当然的吗?
幸村心里有些欣慰,他喜欢朝夕相处的队员们在他面前放松的样子,只是对于丸井一直有点害怕他感到疑惑不解,“可以是可以不过,你们确定要提着这么多甜点一起去逛箱包店吗?”
丸井低头看了看自己采购的“战利品”,又看了看胡狼手里那几个同样沉甸甸的袋子,眨了眨眼,随即露出了一个“这还不简单”的笑容。
“桑原!”他碰了碰身边的搭档。
胡狼立刻会意,无奈又熟练地将自己手里的袋子和丸井的合并,用那双在球场上稳如磐石的手稳稳提住:“部长,你们先去吧。我和文太把东西存到一楼的寄存柜,马上就来。”
“好,那我们在箱包区等你们。”幸村点头。
丸井欢呼一声,拉着胡狼就朝电梯跑去,边跑边回头喊:“一定要等我们啊!幸村!月见!”
看着两人匆匆离去的背影,月见这才对幸村说:“丸井好象不怕你了。”
幸村闻言却微微挑眉,侧头看向月见:“他跟你说过?”他以为这种微妙的情绪,以月见的性格未必能察觉,更别提丸井会主动提及。
月见扫了眼幸村那张太过伟大、精致得近乎有距离感的美颜,平静的说道:“这也不用说吧,很明显了。”
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不过也能理解吧,人跟动物一样,遇到比自己强大很多的人时候,会从心里产生畏惧。”
幸村静静地听着月见的分析,他没想到月见竟然观察得如此细致入微,并且如此直白地指了出来。
“是嘛。”不知为何,幸村莫名有些惆怅。这份因绝对强大而无形中筑起的壁垒,是他必须承受的代价。但却始终无法与外人道,无论怎么表达,都好象是一种居高临下的眩耀。
好似在说:“看啊,我太强了,强到让人不敢靠近。”
以他的骄傲,也将这份隐秘的脆弱难以宣之于口。
月见敏锐的捕捉到那微弱的伤感,补充道:“不过,他一直都很喜欢你,也很尊敬你。”他说的喜欢,是那种最纯粹的、对强者和领导者的仰慕与信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