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令人窒息的压制中飞速流逝。
记分牌上冰冷地显示着【3-0】。
三局比赛,月见兔一分未得。
不是他不够努力,也不是他发挥失常。恰恰相反,他打出了自己应有的水平,甚至超常发挥,但在幸村精市面前,这一切都象是投入深海的石子,连一丝涟漪都无法泛起。
幸村的回击永远比他快一步,落点永远比他预判的远一寸。他的每一个意图,每一次变招,都仿佛被对方彻底看穿。
他象一只被无形蛛网层层缠绕的飞蛾,越是挣扎,束缚得越紧。
汗水顺着月见兔的金发滑落,滴入眼中,带来一阵涩痛。他急促地呼吸着,胸腔剧烈起伏,不仅仅是体力在消耗,精神上承受的压力更为巨大。
“交换场地。”渡边的声音响起。
月见兔沉默地走向对面的半场,与幸村擦肩而过。他能感觉到对方身上那稳定得可怕的气息,与自己内心的惊涛骇浪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场边,原本应该在另外场地比赛的丸井和柳早已结束了战斗,正站在网外凝神观看。真田、毛利、井上等正选也齐聚一旁,气氛凝重。
“完了,”丸井声音带着不忍,“我不忍心看了……部长应该马上要用那一招了。”
他口中的那一招,所有正选都心知肚明,那是足以让任何对手陷入绝望深渊的——灭五感。
柳莲二的目光紧紧追随着场上那个看似平静,实际也很不同寻常的幸村精市,喃喃道:“今天的精市,好认真。”
从一开始就全力以赴,一分也未让月见拿到。幸村大多数时候是个温和的人,纵然实力压制,也并不会让人感觉到如此难以逾越的、令人绝望的差距。
毛利收起了平日懒散的表情,双手抱臂:“小部长这是……一点机会都不给啊。”
井上英和看着场上那个金发小学弟倔强却难掩狼狈的身影,回想起昨天自己败在他拍下的情景,轻轻叹了口气。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月见兔的实力,也正因如此,他才更深刻地体会到,能将那样的月见兔压制到如此境地的幸村,究竟有多么恐怖。
真田压了压帽檐,沉声道:“面对幸村,任何的侥幸都是松懈!”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回球场。他们都明白,当幸村精市展现出如此姿态时,比赛的结局,早已注定。
幸村确实超乎寻常的认真,既然对方想看一看,那么他就尽可能把所有的实力展现出来。
真正的,“灭五感”的前奏。
月见兔注意着球的动线,踏步上前,挥拍。
在球拍触球瞬间,一种极其细微的异样感从指尖传来……仿佛隔着一层薄纱击球的感觉?触感比平时模糊了一点点,对位置的感知也微妙迟钝了一瞬。
是错觉?太累了?
念头刚闪过,幸村下一次回击已到。
月见兔咬牙,再次奋力奔跑迎击。
在他完成这次救球,脚步尚未站稳之际,一阵轻微的眩晕感毫无预兆地袭来。眼前的景象似乎晃动了一下,幸村的身影出现了刹那的重影。耳边观众的低语声,也仿佛被拉远,变得模糊不清,象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他甩了甩头,试图驱散这怪异的感觉,重新聚焦。
可当他再次看向飞来的网球时,却发现那黄绿色的小球轨迹似乎……变慢了?
不,不是球变慢了,是他对速度的感知出现了偏差!
他依照着变慢的轨迹预判挥拍,结果球却以真实的速度提前掠过他的拍面。
“30-0。”
渡边的报分声象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一种不真切的空洞感。
月见兔站在原地,微微喘息,心底第一次升起一股寒意。这不是体力透支的疲惫,这是一种更根本的、更令人恐慌的东西,他对自己身体的掌控,对周围环境的感知,正在被一点点……剥夺。
触觉、视觉、听觉、对速度的感知……
幸村安静地站在对面,正用他无形的笔触,一点点抹去月见兔感知世界的色彩与轮廓。
月见兔用力握紧球拍,指节泛白。他看向幸村,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第一次清淅地映出了……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悸。
“ga,幸村,4-0!”
月见兔的步伐比之前沉重了许多,指尖的麻木感似乎也在加剧,对球拍的感知越发不真切。
他曾站在世界之巅,也曾被打入谷底,经历过无数绝望的瞬间。他深知这种身体失控的感觉意味着什么。
他以为他可以凭借意志力扛过去。
“15-0!”
世界变得更加安静了,安静得能听到自己心脏剧烈跳动和血液流动的声音。视觉里的阴影在缓慢扩大,颜色似乎在褪去,对手的身影和飞舞的网球变得有些朦胧。
触感……几乎完全麻木了。他握着球拍,却感觉不到太多的存在,仿佛手臂的延伸已经失效。
味觉和嗅觉早已消失,口中只有淡淡的铁锈味和一片虚无。
这就是……幸村精市的网球吗?
他曾面对过绝望,甚至与之共舞。但这一次的绝望,如此冰冷,如此寂静,如此……令人无力。
就象慢慢被活埋在一个无声无色的虚空里。
丸井转过头,不忍再看,太狼狈了。
他挣扎得越厉害,感官被剥夺的深渊便回以更彻底的吞噬。更可怕的是,这种绝对的寂静、色彩的褪去、与世界失去联系的冰冷触感……这一切都太过熟悉了。
熟悉得令他灵魂颤栗。
一种远比输掉比赛更深沉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猛地攫住了他的心脏。这不是网球,这感觉……是他曾用尽一切力气才从中爬出的深渊。是那个没有声音、没有色彩、一切都失去意义的、他曾决定永远离开的世界。
又回来了吗?
是不是他无论如何挣扎,最终还是会回到这里?
就在意识即将被那片熟悉的虚无彻底吞噬,最后一丝光亮也要熄灭的刹那,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不甘,混合着对再次坠落的极致恐惧,驱使着他几乎麻木的身体,对着那模糊飞来的黄绿色光影,拼尽最后一切,挥动了球拍!
“砰——!”
那球,又快又凶,轨迹低平,带着一种一往无前的决绝,撕裂了凝滞的空气!
幸村精市鸢蓝色的眼眸中第一次清淅地掠过一丝惊讶。他迅速移动,球拍迎上那颗网球——
接触的瞬间,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重力量猛地撞入他的拍面,震得他手腕微微一麻!这力量,远比月见兔之前任何一次击球都要沉重。
他凭借绝佳的控制力将球回了过去,但终究还是有点勉强,网球……堪堪擦网,未能过网。
“15-15!”
渡边惊讶地报出分数。
场边一片哗然!
在“灭五感”的深渊中,月见兔竟然得分了?!而且是从幸村部长手中拿下的分数!
幸村精市不动声色地轻轻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麻的手腕,看向对面那个金发少年。
果然,不能被这副平日里乖巧、甚至在球场上大部分时间都显得冷静的表象所迷惑呢。这副纤细的身体里,藏着的是足以撼动他的、如同野兽般凶悍的力量和意志。
但这一球后,那爆燃的不甘之火,在短暂地驱散了恐惧之后,也焚尽了他最后的抵抗。
接下来的比赛,再无悬念。
轮到月见兔的发球局。
他只是呆呆地站在底线,手中握着网球,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视觉一片黑暗,听觉万籁俱寂,触感彻底消失……
他无法抛球,也无法挥拍,任何指令都无法传递到麻木的身体。
时间一秒秒过去。
在漫长的、令人窒息的寂静后,裁判渡边不得不开口:
“发球超时,视为弃权。”
“ga,set and atch,won by幸村精市,6-0!”
渡边的声音落下,场边立刻就有了动静。丸井文太第一个冲进了球场。他脸上再没有了往日的嬉笑,只剩下满满的担忧和心疼。他几步跑到月见兔面前,双手扶住对方僵硬的肩膀,急切地摇晃了一下。
“月见!月见!你怎么样?能听见我说话吗?看着我!”
那双总是湿润明亮的眼睛,此刻象是蒙上了厚厚的尘埃,空洞地望向虚空中的某一点,失去了所有焦距。
丸井脸上的焦急更甚,他又急又担心,同时也有不知道该如何才能把自己的小伙伴从这种状态拯救出来的茫然。
真田、柳、毛利等人也纷纷走入场地,围拢过来,每个人的脸色都异常凝重。他们见识过灭五感的恐怖,但月见兔此刻的状态,似乎比他们以往见过的任何败者都要……糟糕。
幸村从对面球场走过来,仔细查看了一下月见兔空洞的双眼和僵硬的身体状态后,内心微微叹了口气,但他面上不显转而看向满脸焦急的丸井和保持冷静的柳,问道:
“你们的比赛结束了吗?”
丸井一怔,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第一次对敬爱的部长生出了一丝怒气:“现在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个!”
柳莲二是个理智派,况且他向来理解幸村行事必有缘由,于是平静地回答:“比赛中止了。”
幸村淡淡地看了他们两个一眼。因为四号球场他们两人已经是板上钉钉的正选,所以哪怕一方弃权也可以双双进入正选名单。
“擅自中断比赛,扰乱选拔秩序,”幸村的声音平稳却难以反抗,“罚跑一百圈。”
这个处罚让周围所有人都愣住了。丸井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错愕和不解。
就在众人以为处罚到此为止时,幸村的目光转向了一旁沉默的真田。
“真田,”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让真田的身体瞬间绷直,“身为副部长,没有及时制止,监管不力。也罚跑一百圈。”
连原本为月见兔担心的部员们都屏住了呼吸。他们从未见过幸村部长如此不留情面。一连处罚三位内核正选,其中还包括一向最严谨守纪的副部长真田。
与旁人的震惊不同,真田和柳对于这个处置其实并不意外。他们太了解幸村了,这个看似温和的好友,在关乎原则和部队秩序的问题上,从来都有着不容动摇的底线。在他们选择中断比赛、踏入场内的那一刻,心里就已经对此有了准备。立海大的铁律,适用于每一个人,尤其是他们这些肩负表率责任的正选。
“是!太松懈了!”
真田这句惯常的训斥,此刻却是对着自己说的。他压了压帽檐,没有任何辩解,率先转身,迈着沉着的步伐走向跑道。柳平静地跟上,同时拉了一把还有些反应不过来的丸井。
于是乎,原本还围在场边、心思各异的部员们,此刻一点偷懒或看热闹的心思都不敢有,立刻以最快的速度悄无声息地散开,迅速回到了自己所属的球场,投入到未完的比赛中或专注训练。
幸村接管了这片无声的废墟。他牵起月见兔依旧紧握着球拍的那只手,将球拍取下,转移到自己另一只手上。他空出的手重新牵住月见兔,引导着他走向部活室。
月见兔的身体先是僵硬地抗拒了一下这外来的力道,但那看似温和的掌心,实则霸道,引导的方向又过于明确。他麻木的双腿似乎凭借着最底层的生物本能,跟跄了一下,终于被动地、迟缓地跟着挪动了脚步。
部活室内异常安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模糊击球声和风吹过的声音。
月见兔依旧维持着那种僵坐的姿态,仿佛时间在他身上停止了流逝。
“这是哪?”
“好黑啊。”
“也好安静”
意识在虚无中漂浮,发出茫然的疑问。这片剥夺一切的黑暗与寂静,却并未带来预想中的恐慌。
为什么……并不恐惧?
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在这片黑暗中安安静静地坐着,一种近乎诡异的平静笼罩着他。
仿佛只是在等待时间静静流逝,就象……就象那段被刻意遗忘的、生命中最灰暗的尾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