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要守护规则,又舍不得打破那份快乐。这种复杂的事,月见兔觉得自己一辈子都学不会。
幸村精市微微怔住,可能是有点没想到,这个小少年会在这件事上觉得当部长不容易。他以为月见会说他严厉,或是说他不近人情,却没想到,月见读懂的是他藏在两者之间的那份不容易。
他保持着跑步的节奏,刚好与月见兔并肩:“其实也没有那么难。”
月见兔侧头看他,眼里写着不解。
“只要想清楚,什么是最重要的就好。”幸村的目光掠过真田挺拔的背影,掠过还在龇牙咧嘴的丸井,最后落回月见兔身上,“对我来说,看着大家能这样一起奔跑,就是最重要的事。”
月见兔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那……”月见兔尤豫了一下,还是问出口,“现在这样跑圈,幸村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这个问题太过直白,让幸村再次惊讶。
半晌,他唇边漾开一个极浅却真实的笑容:“是高兴的。”
“即使被罚跑?”
“即使被罚跑。”幸村轻声重复,眼神温柔,“因为能和大家一起,本身就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向来单打独斗没什么团队意识的月见兔有些沉默,这种感觉有点陌生,但是并不排斥。
就象他第一次上场比赛,迫切的想赢的胜利,但却不是为了证明自己。
只是场外此起彼伏,嘲讽幸村能力的声音让他很不喜欢,如此而已。
他想,应该没有人喜欢孤零零的一个,他自然也不例外。渴望温暖,渴望柔软。大概是所有人的本能吧。
思绪到此为止。
他馀光看见已经开始气喘吁吁、步伐沉重的丸井,没有立刻过去帮忙。反而是按照自己的节奏,平稳地跑完了三十圈,才追上体力告急的丸井,开始他的陪跑计划。
他深知只有在体力抵达极限时,继续的坚持才是真正的突破。
不远处的柳莲二看着月见兔再次从起点跑过,微顿了一下,最终没有开口。
跑道上,丸井几乎快要放弃时,一个平稳的呼吸声在他身侧响起。
“月见?你……怎么……”
“陪你。”月见兔的回答依旧简洁。
丸井看着前方漫长的跑道,又看了看身旁不言不语的月见兔,一咬牙,再次迈开了灌铅般的双腿。
当丸井终于跟跄着冲过终点时,月见兔也在他身后一步之遥停了下来。他微微喘息着,额发被汗水浸湿。
丸井瘫坐在地上,上气不接下气地说:“谢……谢了……月见……”
月见兔只是摇摇头,弯腰拿起两瓶水,将其中一瓶递了过去。
胡狼桑原忍不住问道:“柳的意思应该是让你放慢速度陪文太跑几圈,而不是你跑完自己的再额外加跑吧?”
月见兔拧开瓶盖,闻言动作一顿,随即仰头喝了口水。喉结滚动吞咽了几下,他才用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看向胡狼,平静地反问:“有区别吗?”
“我的三十圈,一圈不少。他的三十圈,一圈不多。”他抬手用腕带擦掉下巴上的汗珠,“结果正确,过程不重要。”
“可是每天训练量这么大,你的身体吃得消吗?”还没有完全缓过神来的丸井,此刻有点担心自己的小伙伴。
这点程度算什么他以前的训练量可比现在狠多了。
但那毕竟是前世的事,月见当然不会提,只能含糊说道:“放心吧,没事的。”
他话音刚落,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便轻轻搭上了他的右肩,不轻不重地按压了一下。月见兔身体几不可查地微微一僵,看清来人随即放松下来——是幸村精市。
“月见说得对,结果很好。”幸村的声音带着笑意,目光却温和而洞察,“不过过程也要同样合理,立海大的目标是全国冠军,我们需要的是可持续的强大,而不是透支身体。”
他的手指在月见兔肩上按了按,感受了一下肌肉状态,然后自然地收回,“目前你的训练量有点超负荷了,自己在家也有训练吗?”
“……嗯。”月见兔垂下眼睫,含糊地应了一声。
幸村知道失忆后的月见是个很要强的小少年,但是没想到会倔强到这个程度,一时说不上是欣慰多一点还是无奈多一点:“你的身体素质很出色,但是过度训练有时会适得其反,尤其是在成长期。”
“恩”月见兔没说好还是不好,此时敷衍了事的态度倒是很明显。
“莲二不是有为你制定训练计划吗?”幸村的语气一贯的温和,但月见却隐隐觉得仿佛一张柔软的网悄然收紧,让他挣脱不得。
“有”月见兔点头,然后算是辩驳了一句:“他说可以适当加练的”
幸村静静地看了他两秒,“你知道注意分寸就好。”
随着他转身离去,那股无形的压力瞬间消散,一直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的丸井文太这时候有点愧疚的看向自己的小伙伴月见兔:“对不起,都怪我体力太差……我发誓,一定会尽快找到增强体能的方法的!”
月见兔转身看他,笑了:“好的,那你要加油了。”
夏日的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在县立网球公园的赛场上,空气被烤得微微扭曲,夹杂着此起彼伏的呼喊声、裁判的哨声和网球击拍的脆响。
都大会的赛场,人声鼎沸,热浪翻涌。
在这片喧嚣之中,有一片局域却仿佛被无形的屏障隔开,弥漫着一种截然不同的低温氛围。
立海大附属中学的队伍,仅仅是站在那里,就自成一道令人侧目的风景。土黄色的正选队服象是由胜利本身编织而成,令人难以移开视线。
“6-0,立海大真田获胜!”
裁判的声音刚落,真田弦一郎已然面无表情地收拍转身,帽檐下的目光甚至没有在对手身上多停留一秒,径直走回队友身边。
“太快了啦,真田!”渡边春树靠在长椅背上,一点也没有学长的样子,懒洋洋地抱怨道,“至少让我活动一下嘛,下一个就是我了吧?”
“渡边学长,你的对手已经弃权了。”柳莲二的目光扫过对面的裁判席和一片低气压的对手阵营,平静地宣布。按照赛制,第一场比赛需打满五场,但在连输三场且一分未得后,对方学校直接放弃了剩馀的两场单打。
“诶——?!又弃权?!”渡边拖长了调子,夸张地瘫在长椅上,“都大会好无聊啊……”
比赛就此尘埃落定。立海大附属中学,兵不血刃地晋级下一轮。
夏日的阳光依旧炽烈,但对于立海大的队员们而言,这场战斗开始得迅速,结束得更加突兀。丸井文太吹破了一个绿色的泡泡,胡狼桑原开始默默收拾运动包,一切都显得如此稀松平常。
“集合,返程。”幸村精市的声音响起,不高,却清淅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队伍迅速列队。月见兔跟在队伍末尾,目光扫过那些正在收拾行装、脸上写满沮丧与敬畏的其他学校选手。
返程的校车上,气氛比来时松散些许。提前结束的比赛让空气中弥漫着一丝意犹未尽的慵懒。丸井和渡边在后排小声讨论着新口味的泡泡糖,真田依旧坐姿笔挺,闭目养神,柳则在翻阅着今天的记录。
月见兔依旧坐在幸村旁边的位置,原本他们就是同桌,好象自然而然的每次比赛也习惯了坐在一起。
车窗外的景物飞速倒退,幸村的目光落在窗外,似乎是在欣赏风景,又似乎只是在沉思。半晌,他忽然开口,“今天6-0的结果不错。”
他微微侧头,视线轻飘飘地扫过车厢内或闲聊或休息的部员们,唇边甚至带着一点浅淡的笑意,但那双鸢紫色的眼睛里,却没有任何玩笑的成分:“以后比赛,就按这个标准来吧”
“不丢一分的拿下绝对的胜利。”
“不然哪怕赢了,也算输了比赛,回学校后会奖励加练。”
车厢内似乎安静了一瞬。后排的丸井吹破了泡泡,渡边打了个哈欠中途卡住,连真田都缓缓睁开了眼睛。
柳思考过后道:“绝对的胜利嘛,真是个不错的提议。”
“小部长,这么狂傲啊?”渡边春树拖长了语调,笑眯眯的凑了过来,他虽这么说,眼睛里却分明写着“正合我意”的嚣张。
真田低沉的声音随之响起:“理应如此,王者立海大,就应该以绝对的胜利拿下每一场比赛。”
于是乎,一条新的铁律就此铸成——这是立海大网球部部长幸村精市为王者之师定下的、绝对的王座规则。
柳莲二翻动着手上的资料,平静地通告:“明天的对手,是去年县大赛的亚军,相原川中学。”
“相原川?”丸井文太吹了个泡泡,“就是那个每年都号称要挑战我们,然后每年都被打得很惨的学校?”
“没错。”柳点了点头,“他们今年的口号依旧是‘击溃立海大’。其部长松本宏,曾公开表示对我们的训练方式不屑一顾。”
“什么!”一直懒洋洋瘫在座位上的渡边春树一听这话瞬间不乐意了,好歹他也是上一任立海大网球部部长加教练!
“年年都是手下败将还敢挑衅我们王者立海?!”
“岂有此理!看来去年给他们的教训太温柔了!”他猛地转头,视线扫过所有正选队员,“明天!都给我打起精神来!谁要是手下留情,让我听到对面拿到一分……”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脸上露出了一个混合着恶劣与兴奋的、堪称璨烂的笑容:
“我就让他重温一下,我当部长时最受欢迎的‘地狱式欢迎集训’特别篇,保证让他终身难忘!”
“看来,不需要我多说什么了。”幸村精市开口,“那么,明天就拜托各位了。”
车厢内,因渡边学长的话而激起的斗志与喧闹尚未完全平息。月见兔靠着窗户,目光轻轻扫过眼前这群神采飞扬的同伴们——无奈的井上学长、沉稳的真田、冷静的柳、活泼的丸井和胡狼……
他的目光在正选席位上空着的一个位置上短暂停留了一下。
好象,好久都没有看见毛利学长了。
他没有将这份疑惑问出口,只是将其默默压回心底,再次将视线投向窗外。
“月见。”
一个温和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月见兔转头,看到三年级的前辈井上英和不知何时坐到了他们前边的空位上。这位学长性格向来沉稳体贴,此刻脸上正带着安抚笑意。
“不必觉得气馁,”井上英和以为他是因为非正选的身份而沉默,声音放得很轻,“立海大的竞争向来激烈,能够成为预备队员跟随队伍征战,本身就已经证明了你的潜力。好好积累经验,未来一定会有属于你的机会。”
月见兔微微一怔,意识到对方误解了自己的沉默。
井上直直的望进那城澄澈的琥珀色瞳孔,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既没有预想中的失落,也没有被同情的不悦,反而是一片坦然的平静。
他本想解释自己并非因此低落,但话语在嘴边停留片刻,又悄然消散。只是笑着点了点头。
井上学长见他点头,温和地笑了笑,便起身离开。
坐在月见后面一排的丸井文太一直在观察这边的动静,此时立刻起身凑到月见旁边有些恨铁不成钢的低声说道:“你刚才明明不是那么想的吧?”
月见兔有些讶异地看向他。
“心里有想法就要说出来啊!虽然井上前辈人很好,但是也猜不到你心里在想什么啊!”
“我不是让人猜”月见兔有些无奈,他只是
“只是觉得自己的想法不重要,与其这样,还不如好好接受别人的善意。”
“额”
月见转头看向说出这段话的幸村,“倒也不是这么想”
“哦?那月见是怎么想的?”幸村似乎很认真的在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