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景耀并未理会那人,目光落在另一人身上——浑身浴血,几处深可见骨的创口翻卷外露,触目惊心。
“你找我?”
几名手下松开阿哼,他跟跄几步,一口鲜血咳出。
抬眼望向陈景耀,嘴角扯出一抹惨笑:“没错。”
陈景耀语气平静:“我来见你,其一,是因你的胆魄,让我心生敬意。”
“其二,你我也算旧日相识。”
他深深凝视阿哼,低声道:“死在你手里的我的兄弟,少说也有一百人。”
“我不会让他们的血白流。”
阿哼面部肌肉微微抽动:“你放心,我不是求你饶命。”
陈景耀点头:“有话便说。”
自己手下那么多人丧于其手,若此时收容此人,部下必生不满。
若是换作别的情境,他未必不愿接纳。
以一人之力对抗百众,听似虚妄。
但阿哼做到了,尽管如今只剩一口气尚存。
不可否认,他的天赋与潜能,绝不逊于骆天虹。
如此人物,若有明主提携,定能扶摇直上……
可惜,他们立于敌阵两端。
“啊……”阿哼深吸一口气,喉咙里发出低沉嘶吼,强撑着挺直身躯。
“陈景耀!!”
“我仍不服你!!”他双目赤红,低声怒吼。
“再战一场!!”
望着连站都几乎不稳的阿哼,洪星的手下们竟也不由动容。
行走江湖者,心中皆存一股血性。
他们敬重那些重义轻生、勇冠三军之人。
阿哼,正是这样一个人。
“想和耀哥动手,你还差得远!”邢飞面无波澜地走出,声音低沉。
陈景耀抬手轻拍邢飞那比常人臂膀还要粗壮的手臂,随即解开笔挺西装的外衣。
“来吧。”他目光如水,静静望着阿哼。
阿哼呼吸急促,眼中再度燃起火焰,全身战意如沸。
“杀!!”他缓缓拉开架势,低吼一声,跟跄助跑两步,挥拳扑向陈景耀。
陈景耀神色不动,脚步微移,同样举拳迎击。
轰……轰……
沉闷的撞击声在街头回荡,夹杂着点点滴落的血珠。
四周的手下早已看得呆住,看着两人拳拳相撞,尤其是阿哼每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血印,却依旧死战不退,众人无不震撼。
就连邢飞这类顶尖打手,也不禁微眯双眼。
他们看得明白——此刻的阿哼,已然突破肉体极限。
擂台之上,他们也曾经历此种状态。
熬过去,实力将脱胎换骨;
熬不过,唯有命丧当场。
但他们更清楚,纵使阿哼已达此境,依然不可能胜过陈景耀。
但若换作他们之中任何一人对上,胜负则未可知。
当双方势均力敌、生死相搏时,无人敢言必胜。
轰!
两人再度硬拼一拳,陈景耀纹丝未动。
阿哼仰头喷出一大口鲜血,连退五步,单膝跪地,全身已被血浸透,宛若自血渊中爬出的修罗。
他竭力想要站起,四肢却已无法支撑。
“老大……”
“哼哥……”
“操!跟他们拼了!”这一刻,所有人内心震动,被押来的忠义信成员更是热泪盈眶,拼命挣脱束缚,扑向陈景耀。
然而洪星的人岂会袖手旁观?更何况,在陈景耀无形气场所感召下,他们早已忠心不二。
即便对方赢得敬意,也绝不代表他们会放任不管。
未等靠近,洪星手下已挥刀迎上,乱刃齐下,当场将其斩杀。
陈景耀对身旁的厮杀置若罔闻,缓步向前。
“值得吗?”
阿哼跪伏于地,沉默不语,唯有胸膛微弱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陈景耀微微摇头,语气低缓:“我始终不明白,连浩龙到底有何本事,能让象你和骆天虹这般的人物甘愿追随。”
阿哼艰难地撑起头颅,整张面孔已被鲜血浸染。
“他……他并非坏人……”
陈景耀轻轻颔首:“我懂了。”
“我会妥善安葬你。”
话落,转身离去。
阿哼的脸颊微微颤动,心中其实还想开口——他觉得,自己或许还能撑得住……
望着那渐行渐远的身影,阿哼低声呢喃:“终究还是败了,可惜啊……”
眼神缓缓失去光彩。
四周的枪声也逐渐平息,唯有洪星的手下还站立着。
走到新购入的黑色轿车旁,一名忠心耿耿的小弟递上移动电话。
“耀哥,连浩龙来电!”
陈景耀接过,淡淡道:“讲。”
电话那端传来连浩龙沉闷的声音:“放过阿哼,这事与他无关,他是清白的。”
陈景耀轻叹,语带苍凉:“你这通电话,迟了一步。”
“连浩龙,有时候我真的想不通。”
“你凭什么能聚拢这么多心腹?”
连浩龙呼吸骤然加重。他在得知变故后第一时间通知阿哼撤离,留得性命,日后尚有转机。可阿哼未作回应便挂断通信。而他自己,因倪家突然反扑,陷入混乱,一时无法脱身,因而眈误了时间。
并未回答对方的问题,连浩龙声音凝重:“陈景耀,收手吧。”
“我会亲自揪出幕后黑手,亲手交到你手上。”
他承认自己疏忽了。低估了倪家的能量,也小看了陈景耀的决绝。仅一个倪家已让他应接不暇,更别提如今地盘几乎尽失,被陈景耀蚕食殆尽。再加之警方步步紧逼,虎视眈眈。若再持续下去,不出几日,忠义信将彻底沦为港岛过往尘烟中的一段旧事。
陈景耀斜倚车头,语气平静:“事到如今,你觉得还有可能回头吗?”
连浩龙沉声道:“世间没有绝对之事。”
“我可以赔偿你此次所有损失,包括你悬出的赏金。”
陈景耀眉梢微扬:“说真的,我很动心。”
“但……”
“我向来守信,凡事讲究有始有终。”
连浩龙沉默良久,嗓音沙哑:“放了阿东,他对你构不成威胁。”
“我会送他离开港岛,永不再踏入一步。”
陈景耀轻轻摇头:“那是你一厢情愿。”
“你也曾说过,他不会再找我麻烦。”
“可结果呢?”
连浩龙默默按下通话结束键。
无需再谈了。陈景耀的态度已昭然若揭——绝不放过连浩东。
再多言语,也只是徒劳。
换作是他自己,也绝不会容许阿东那样的隐患流落在外。
只可惜,当初陈景耀首次挑战时,就该彻底将他留下。
他不是没动过念头,只是顾虑名声——毕竟对方是光明正大地登门较量。
他尤豫了,于是酿成今日这般被动之局。
徜若阿东不曾招惹陈景耀……
徜若……
太多的假设,可如今再说这些,已然无用。
世上从无回头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