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柱。
又是石柱。
应天戚感觉自己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灰色虚空中,脚下是冰冷的、似乎由某种非石非金的材质构成的“地面”,平滑如镜,却映照不出任何影像。前方,一根通天彻地的巨大石柱静静矗立,表面刻满了那些他无法理解、却隐约感觉“熟悉”的扭曲符文。它们不再静止,而是在缓缓蠕动、流转,如同活物。
这一次,他不再只是“看到”。
他“听”到了。
一种低沉、冗长、仿佛来自世界诞生之初或终结之时的“嗡鸣”,从石柱内部传来。那不是声音,而是一种直接作用于他意识结构、作用于他那“裂痕阵列”的信息震颤。
嗡鸣中夹杂着破碎的、意义不明的音节,像是某种古老到早已失传的语言在低语。这些音节并非无意义的噪音,每一个都对应着石柱表面那些符文的一次闪烁,都携带着庞大而冰冷的信息碎片:
“观测记录隔离”
“偏移修正代价”
“‘王冠’低语‘长河’呜咽”
“断键者涟漪余波未平”
这些信息碎片强行挤入他的意识,与“裂痕阵列”产生剧烈的共鸣。他感觉自己的“镜面”仿佛变成了石柱的一部分,裂痕就是那些符文的延伸,不断接收、折射、放大着那些古老而危险的低语。头痛欲裂,意识结构在巨大的信息负荷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想挣脱,想逃离,但双脚如同被钉在原地。胸口的标记传来一阵尖锐的悸动,不再是单纯的温热或灼痛,而是一种介于“渴望”与“恐惧”之间的战栗。它似乎也对石柱的低语产生了反应,却无法判断是敌是友。
嗡鸣越来越响,石柱的符文旋转越来越快,那些低语逐渐汇聚成一股更加清晰、更加冷酷的意志洪流,如同冰冷的潮水,试图将他彻底淹没、同化——
“天戚!”
苏澈的声音如同破开迷雾的利剑,将应天戚猛地从梦境深渊中拉回现实。28墈书王 耕辛嶵全
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棱镜”实验室附属休息室的床上,浑身被冷汗浸透,呼吸急促。窗外依旧是基地内部模拟的“深夜”,寂静无声。苏澈坐在床边,一只手搭在他额头上,温暖而坚定的光能正缓缓注入,平复着他意识中剧烈的波动。
“你一直在说梦话。”苏澈看着他,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担忧,“关于石柱,关于低语,关于‘断键者’?”
应天戚花了点时间,才从梦境带来的真实恐惧和沉重信息残留中挣脱出来。他点点头,哑声道:“梦更清晰了。不是画面是‘声音’,是信息。石柱在‘说话’。”
他将梦境中听到的那些破碎音节和感知到的意志洪流描述出来,尤其是“断键者”这个词。他记得,在之前“棱镜”测试时,石柱信息刺激下看到的那个背影像晚秋的身影,也让他联想到这个词。
苏澈的表情变得极其严肃。“‘断键者’这和我们从‘海渊之眼’关联信息中破译出的‘断钥者’,是同一个词吗?还是不同的指向?”
“感觉很像,但更古老,更根本。”应天戚努力回忆那种感觉,“‘断钥’像是针对某个具体事件的描述‘断键’,更像是指一种状态?或者一种本质?”
就在这时,休息室的通讯器亮起,传来王老压抑着激动的声音:“苏队,天戚醒了吗?立刻来中央分析室!有重大发现!”
两人迅速赶到中央分析室。王老和几位核心研究员正围在全息投影前,上面显示着密密麻麻的能量谱线、信息拓扑模型和古文字对照表。
“我们对昨晚‘海渊之眼’区域出现的那次加密广播进行了深度破译。”王老看到他们,立刻调出了一段处理后的音频波形和对应的文字翻译,“广播内容主要包含两部分:第一部分是标准的、我们尚未完全破解的指令集,用于协调或召唤某些东西;第二部分,则是一段重复的、类似‘识别码’或‘信标呼号’的短信息。”
他播放了那段“呼号”的音频模拟。一种低沉、带有金属摩擦质感的、非人的音节循环响起。
应天戚的身体瞬间绷紧了。这个音节的“感觉”,与他梦中听到的石柱低语中的某个片段,至少有七成相似!他意识中的“裂痕阵列”也传来一阵轻微的、应激性的刺痛和共鸣。
“就是这个!”他脱口而出。
“我们也是这么认为的。”王老点头,调出了另一组数据,“我们将这个‘呼号’的频率特征、能量模态,与之前测试中引发你剧烈反应的、那段无害化石柱信息片段,进行了超精细比对。!更重要的是,我们调阅了分局所有关于‘观星台’石柱和全球其他类似遗迹的研究档案,发现这个‘呼号’的部分基频,与石柱上某些重复出现的、被标记为‘基础锚定符纹’的能量残留特征高度吻合!”
苏澈眼神一凛:“你是说,‘海渊之眼’那边发出的广播,使用了与古老石柱同源的信息编码技术?它们在用石柱的语言‘喊话’?”
“或者,是在用石柱的‘频率’进行‘点名’或‘唤醒’。”王老的声音带着一丝寒意,“结合天戚梦到的石柱低语,以及那个‘断键者’的词汇我们有一个大胆的推测。”
他操作了几下,投影上出现了一个简化的模型:一边是代表“海渊之眼”及其背后存在的阴影区域,另一边是代表古老石柱体系的符号群,中间用虚线连接。
“石柱,可能不仅仅是‘观测者’留下的遗迹或某种记录装置。它们可能是一种更加基础、更加古老的‘基础设施’或‘协议节点’,遍布于地球甚至更广的维度,用于维持某种特定的‘秩序’、‘隔离’或者‘信息交换’。”
“三年前‘降临事件’中,‘星骸之核’试图强行接入这个‘石柱网络’,将其扭曲为打开‘门扉’的通道,但被晚秋以‘断钥’方式强行切断。然而,‘断钥’并非毫无代价,它可能在这个古老的‘网络’中造成了局部的‘损伤’或‘逻辑悖论’,留下了独特的‘疤痕’——也就是所谓的‘断键者’效应。”
“而‘海渊之眼’背后的存在,显然知晓甚至可能部分掌控着这个‘石柱网络’的运作原理。它们现在做的事情,或许不仅仅是寻找‘容器’进行新的渗透,更可能是在尝试‘修复’、‘重启’或者‘劫持’那些因为‘断钥’而变得不稳定或可被利用的‘石柱节点’!昨晚的广播,可能就是一次试探性的‘握手信号’或‘节点唤醒指令’!”
这个推测让整个分析室陷入了死寂。如果这是真的,那么敌人的手段和格局,远比他们想象的更加深远和可怕。它们不是在简单地进行维度入侵,而是在尝试操控地球乃至更广大区域某种古老而基础的“底层协议”!
“天戚的反应”苏澈看向应天戚,“他的‘裂痕阵列’对石柱信息异常敏感,甚至能‘听懂’部分低语”
“他可能是目前唯一一个,因为自身经历和特殊状态,而被动‘接入’了这个受损‘石柱网络’边缘的‘异常终端’。”王老看着应天戚,目光复杂,“他的意识成为了那个‘网络’上一个微小的、破碎的、带着‘断键者’污染的回声节点。所以,他能接收到石柱的‘低语’,能对石柱信息产生剧烈反应,甚至可能被那个网络的某些‘维护协议’或‘劫持者’(比如‘海渊之眼’)识别和关注。”
所以,应天戚才会被“梭形阴影”标记为“携带王权余烬与裂痕回响”的特殊样本。所以,测试中石柱信息才会与他产生近乎“对接”的反应。所以,他才会梦到石柱的低语。
他不是简单的受害者或武器,他本身已经成为了这场围绕古老“石柱网络”的控制权与破坏权之争中的一个活体战场。
应天戚消化着这个惊人的推测,感觉胸口标记的温热仿佛变得更加沉重。他想起梦中那股试图将他同化的冰冷意志洪流,那或许就是“石柱网络”本身被扭曲后的“维护指令”,或者是“海渊之眼”一方试图通过“网络”向他这个“异常节点”施加的影响?
“我们该怎么办?”罗骁的声音从分析室角落传来,年轻人脸色发白,显然也被这个推论震撼到了。
王老深吸一口气:“第一,立即将‘石柱网络’假说提升为最高优先级研究课题。我们需要重新分析所有已知石柱遗迹的数据,寻找可能存在的‘节点状态’、‘连接路径’和‘受损区域’。”
“第二,加强对‘海渊之眼’及全球类似能量波动的监控,尤其是寻找与石柱频率特征吻合的信号。它们下一次‘广播’或‘唤醒’尝试,可能就是我们的机会——定位其控制节点,或者反向破译其控制协议的机会。”
“第三,”他看向应天戚,“我们需要在更安全、更可控的条件下,继续探索天戚与‘石柱网络’的‘连接’状态。不是粗暴的刺激,而是尝试引导和解读。天戚,你能否尝试主动去‘聆听’那些低语,而不是被动地承受?或者,尝试用你的‘镜面’去‘映照’更具体的石柱信息,看看能否从中获得关于‘网络’结构或‘断键者’状态的更清晰情报?”
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提议。主动去接触那冰冷、古老、可能充满恶意的“网络低语”,无异于主动将手指伸进未知的齿轮中。
应天戚沉默了片刻。他能感觉到苏澈投来的、充满反对意味的目光。但他也知道,这或许是唯一能更快理解敌人手段、找到反击缺口的方法。他这面破碎的棱镜,既然已经被置于风暴中心,与其被动地折射混乱的光影,不如尝试去分辨光源的方位和性质。
“我可以试试。”他最终说道,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平静的决绝,“但需要准备,需要限制措施。而且,我需要知道更多关于石柱的基础信息,作为‘理解’那些低语的参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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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王老点头,“我们会立即准备一个最高等级的隔离和抑制环境,并整理所有关于石柱符文的已知研究资料。同时,我会设计一套渐进式的‘接触协议’,从最微弱、最基础的石柱信息残响开始。”
“苏澈?”陈锋的声音再次通过通讯器接入,他显然一直在旁听,“你的意见?”
苏澈看着应天戚苍白的脸和眼中那簇不肯熄灭的火焰,又看了看王老和屏幕上那令人心悸的推论模型。她知道反对可能无效,也知道这可能是必要的冒险。
“我需要全程在场监督,并拥有随时中断实验的绝对权限。”她最终说道,声音冷硬,“保护措施必须做到极致。另外,实验过程中,需要至少两名擅长精神稳定和能量阻断的辅助人员待命。”
“可以。”陈锋批准,“‘棱镜’小组,立即按此方案进行准备。记住,安全是底线。我们要的是情报,不是牺牲。”
命令下达,整个“棱镜”小组再次高速运转起来。
应天戚回到休息室,躺在黑暗中,耳边似乎还残留着梦中石柱那冰冷的嗡鸣和低语。
石柱网络,断键者,古老协议,底层控制
真相的冰山一角正在缓缓浮出水面,而水面之下,是更加庞大、更加黑暗、更加令人不安的未知。
他轻轻抚摸着胸口的标记,感受着那份温热下潜藏的、与石柱同源的古老悸动。他知道,自己即将踏上的,是一条更加深入迷雾、也更加贴近深渊核心的道路。
但他别无选择。
因为低语已在耳畔,而风暴,从未停歇。